山腰的酒馆挤满了人，刀客坐在角落，手边搁着半杯残酒，怀里抱着一把破刀。
一位从山上来的僧人穿过人群，直奔角落。他的目光一下落在那把刀上——刀刃锈迹斑斑，刀身上密密麻麻满是裂纹。
“好一把刀！”僧人笑道，“久别施主，我们已经看不懂它了。”
刀客瞟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又在桌上摆出一个杯子。僧人见状，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酒馆里众人的谈笑声也恰逢其时地安静下来。
僧人缓缓开口，讲起一个故事：
“山顶有棵常青树，生出无数叶子。叶叶相连，同心同感，如一人之身。”
“它生生不息，却终至无新可生。叶子们看尽世间万象，却再寻不到前路。”
“于是，它们斩下一片落叶，断其联络，绝其牵绊，如婴孩般投入红尘，想借一双新的眼睛，寻找生存的意义所在。”
“可那片落叶在红尘漂泊，走遍千山万水，苦苦思索百载，最终心生怨念，为了求得解脱，竟与群叶反目成仇。”
“从此，落叶日复一日，把树上其他的叶子一片片斩落……”
刀客听得入神，心口却隐隐发闷，他低下头，目光正落在那把刀上。刀身上裂纹繁杂，仿佛在提醒他，往昔的恩怨情仇早已成一团乱麻，不必再分辨了。他张口欲言，脑中却只浮现出自己这些年醉游山间、看秋叶岁岁染红的景象，终究无话可说。
僧人却不肯罢休，伸出手来：“但十几年前，落叶忽然停止了杀戮，却也没有主动来寻我们…….施主，我们一直在等着那个‘我’回来。”
“不知我可曾有所悟？不知我们前路在何方？”
酒馆里鸦雀无声，客人们表情如一，齐齐望向角落。
刀客心口突突直跳，终于皱起眉头，面露不耐，反问一句：
“你是——谁?”
僧人怔了怔，那声音里满是疑惑，不似作伪。他居然都不记得了？还是说……
霎时间，秋风乍起，僧人只觉手腕一凉，伸出的手差点被刀斩断。对面的刀客也大吃一惊。原来，他还沉浸在故事中，忽而听到后面莫名其妙的浑话，心里烦躁，左手还握着酒杯，没想到右手竟不受控制地挥出一刀，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想是酒气上头，若非最后有心收了力，只怕要惹上麻烦。刀客暗自庆幸。
而僧人盯着手腕上的口子，面露难色：若他非我，刀出无因；然他是我，此刀为何有因无果？
思绪百转，不得已心生一问——我们难道真的认错了人？
他一问，满堂宾客纷纷面露难色。
刀客看着手中那伤人的物什，久违地有些疲惫，他欲赔礼道歉，偌大的酒馆却无一人肯搭理他。
无奈，他多留了些酒钱，抱着破刀往山下走。
山下叶落成堆。秋风一过，叶浪滚滚，是谓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