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间兆万等,唔好迟到啊!”
阿星在班房挨了戒尺,Fion上课时冲他眨了眨眼,扔给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这么一句话,和她上课前说的那句一样,搞得他背《出师表》打了磕巴。
陈sir瞪了瞪还在发愣的阿星:“好叻啊,你倒系学痴哩!”大Dee在后面带着头小声笑,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趁先生撇过头去,又偷偷看了一眼Fion。
先生的话语像蚊虫的嗡嗡声从耳畔飞走了,放课后,阿星拽起包袱飞奔,不顾飘在鼻梢的诱人咖喱味,带起一阵搅得绿漆铁闸都摇晃起来的风,浸进一片厚重的树荫里。
兆万中心在弥敦道边,夹在一堆招牌中间,不算最起眼。但放课时分,那个门口永远人最多,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站在那儿,有的靠墙抽烟,有的低头等人,有的刚从那扇玻璃门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唱片店的战利品。门头上“兆万中心”四个字是金色不锈钢铁,白天看普普通通,一到晚上,霓虹灯管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打在下面的人脸上,一个个都像化了舞台妆。门口那个报摊的阿伯,卖了十几年《Yes!》和《一本便利》,谁经过他都认得。少年的脚步渐渐放缓,面前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咁啱嘅?你同我一齐到,去边啊?”
阿星有些不好意思,放课时跑的太急,包袱竟脱手飞了出去,正要去捡,唱诗班的大队便来了,一股一股的人,害他杵在那等了好久。
“你头先红脸,全班都见到。”Fion梳着齐刘海直发,别一片彩色发夹,斜挎一个小小的帆布包,眉眼里带着笑意看着阿星,她似乎并不在意眼前人的迟到。
“……走啦喂!”
附近几间中学刚放学,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白衬衫蓝裤、全身深蓝……有的女生穿旗袍式校服,裙摆改短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他们三五成群,有些目标明确,有些只是漫无目的地逛,从一楼走到顶楼,再坐电梯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鱼蛋,边走边吃。
“你係咪去贴纸相铺?我陪你去先。”阿星止不住地东张西望,嘴上却这样说着。
“我哋快啲行,阵间兆万好多人。”Fion偷偷笑,扯了一下阿星的包带。
贴纸相铺门口挂着七彩的布帘,里面是几台拍照机,每一台都围着一块布,像更衣室。掀开布帘进去,小小的空间挤得转不了身,但女孩子们就是喜欢:几个人挤在里面,对着镜头做鬼脸、比手势,“咔嚓”一声,等机器把照片印出来,贴在功课簿上、银包里、笔盒盖上。那些照片边缘有花边,可以选图案,有心形、星形,还有“大头贴”框,零用钱经常拍着拍着就见了底。Fion扬起嘴角,机器响了几声,每响一次她都换一个姿势,像一只灵动的鸟儿,又时时不忘回头望一眼。
“霸到位影多几张,我等埋你。”男孩站在相铺边,衬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领口发黄,袖口起了毛边,但熨得笔挺,折线像刀切的一样。裤管改得很窄,裤脚口轻轻蹭着皮鞋面。
等到Fion终于从那小屋子出来,阿星将手伸进裤兜,走向一楼大厅角落那台夹公仔机。
音乐响起,爪子摇摇晃晃下去。“祝你好运,夹个靓公仔出嚟。”Fion这样说着,双眼却看向一只Hello Kitty玩偶,随后又很快移开,看爪子颤颤巍巍地抓起一个小熊公仔。
“哗!真系夹到?!你好嘢!”Fion惊奇地叫喊出声,阿星红着脸笑笑,又投了一个币进去。
“你唔系夹嗰只靓的?以为次次都咁好运咩?见好就收啦。”
阿星只是紧盯着那只金属爪,和那只Hello Kitty。又投了五个币之后,爪子终于把它抓了上来。
“喏,中咗,我都话咗我系高手㗎啦。”
Fion愣了一下,忘记了伸手,还是阿星把玩偶塞到了她的怀里。
“你点知我想要呢个㗎?”
“你头先望住佢成分钟,盲嘅都知啦。”阿星摇晃着脑袋,有些得意地把手中剩下的硬币放回兜里。
Fion抱着Hello Kitty,脸上笑容满面,若细看,却又和平日春天最美的花儿一般的笑不同。
她站在阿星身后,抬起一只手伸向他,却又迅速抽回。
Hello Kitty突然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她赶忙捡起,拍了拍沾上的尘土。
……
“好夜啦,我妈叫我返屋企啦。”
“咁快?先六点几咋嘛。”Fion的眉眼里有股藏不住的失落。
“六点几都好夜啦,唔系听日冇得出来。”阿星挠了挠头,又对Fion挥了挥手。
她的裙在晚风中飘荡着,荡开渐隐的日色,像树苗望着衔枝的白鸽消失在天际。
“听日,见。”
隔日,Fion的座位空着。
阿星不以为意,毕竟Fion总是旷掉早课,不知道去做些什么。
但直到午饭前陈sir的课,Fion都没有来。
陈sir如往常一般教课,点起阿星背书,又如往常一般用戒尺敲他。
“再唔背,放学留低啦!”
没有顾及这些,阿星又盼着放课了,这次他往反方向跑了去。
“Fion去咗边?”
“Fion呢?”
……
一路上所有熟稔,陌生,素不相识的面孔像车流一样向身后散去,他失心似的对着所有迎上来的人问了个遍。
“冇事嘅,大家都话佢病咗啫,过几日就返学啦。”大Dee今天看起来抹了不少发胶,这时却一脸正经地安慰阿星。
“收皮啦你,我……我边有咁担心佢呀?”
“随口问下啦~”大Dee一溜烟逃开了,顺便意味深长地瞄了阿星一眼。
虽然如此,后来几天阿星仍旧心神不宁,但好在《出师表》是背下来了,没有再挨戒尺。阿星两只脚收拢,搁在凳子下面,一只手把桌子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本挪到一边,另一只在中间的空隙里乱涂乱画。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总是越来越响,响到和他的心跳同频,震得他喘不过气。课室里的吊扇转起来,呼呼的风声盖过了蝉鸣。扇叶上积了一层灰,每次加速都有细小的尘埃飘下来,在透过百叶窗的光柱里浮沉。木桌面上没有一块干净的,不是刻了字就是画了图案:“数学统测P.45-67”“阿珍我爱你”“阿强喜欢xxx”……,许多都是擦了一半,留下模糊的各色痕迹。头顶有窗开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时不时飘进来。班主任行过的时候,影子先落在窗玻璃上,于是全班瞬间安静,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去。阿星平日对此都是敏锐的,但训导主任走过的时候他没有注意。
“唔好喺枱度画啦,专心上堂。听日带布嚟抹干净。”
他可不舍得擦掉自己画了一天的Hello Kitty,况且他从来也没在桌上画过什么,这次是个例外。
“瘟神唔闹你?运气爆棚喎。会唔会系佢知道你担心Fion,先冇为难?”大Dee又凑上来了,回应他的是阿星的拳头。
“死开啦!”
阿星还是很不安。
……
次日,Fion果真来了,阿星见她不似刚害病的样子,眉宇间又透着不乐,竟有些悚虑起来。
小息时,Fion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他。
阿星揪了揪衬衫的衣角,从座椅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经过Fion身边,却瞥见后者冷漠回避的目光,霎时像是掉进了冰窖。
“你……你唔好再嚟揾我啦。”Fion有些幽怨地嘟囔,却又像是在说一些坚定的誓言什么的,她很少打磕巴,这是她第一次。随后她把头枕在双臂里,不理会阿星。
阿星感到世界天旋地转。
先生的话语照旧乘着火车似地路过耳边,只是这次阿星没再看向窗外,放课后他也没有第一个冲出去。
那天晚上,东北方的海湾传来汽笛声。
后来的日子,阿星再也没有见到过Fion。
“一个女仔啫,使死咩?”大Dee看着他这样,有些不忍。阿星也知道,他和Fion的缘分太浅,感情太短,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之于Fion究竟是否“重要”,哪怕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冤祟,也只能认栽。但他就是放不下。
阿星感觉,回家的路似乎也摇晃了许多,像那日抓Hello Kitty时的机械爪子,每前进一步,都可能失去自己曾追求的东西。
“阵间兆万等,唔好迟到啊——”
“你冇嘢呀嘛?成个人魂魄唔齐咁,系咪唔舒服?”母亲的声音与Fion的那句话交织,回荡在耳畔,而他也“回到了家”。这几日,他每每到家,都仿佛回到兆万中心,那个晚上,灯火朦胧间,那家贴纸相铺又传来绵绵的呼唤声:“阿星,我想要呢个。”阿星看到她纤细的手指指着一个遥远的地方,那是一片像阳光一样耀眼的天空,亮的他睁不开眼睛。
“冇唔舒服,可能今日太攰啦。”
他每天晚上都能在梦里见到Fion,这终于使他平静下来,在学堂也像换了一个人。
学期将尽,暑假前的最后一天。
“你成绩进步得好快喎,继续努力呀。”成绩单下发后,陈sir有些讶异地看着阿星。
“系Fion,佢晚晚都喺度鼓励我㗎。”阿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梦里的Fion除了那句“我想要呢个”并没有说过别的,他依旧记得她每一次呼唤自己名字时的腔调:这种声音是那么柔和,柔的像溶在牛奶里的月光,像夹公仔机中那个Hello Kitty的眼睛透过玻璃映射出的色彩,每一次都能化开在他的心底,暖融融的。这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鼓励。
“就嚟放暑假啦,语文嘅功课有……”
马上要放长假了,最后一节课,没人听得进去。传纸条、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仲有十分钟……五分钟……一分钟……”,除了数剩几分钟放课的,还有一些同学在“夸赞”作业量,尤其是大Dee和John他们。
”John,你睇下,写到成块黑板都係。”
“死啦,咁多,点做呀?”
……
但这并不妨碍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一起弹起来,有人大喊“放监啦”,有人把课本抛到半空,有人冲到走廊上大叫。那种兴奋,是憋了几个月才有的,像汽水盖被拧开,“嘶——”一声,所有的气一下子全冒出来。
阿星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暑假的日子像拉长了的糖胶,黏黏的、甜甜的,怎么扯也扯不断。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床尾了,看看闹钟,十一点。再赖一会儿床,十二点。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过了一半。
下午是最难熬的。阳光白花花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少得可怜,连狗都躲在阴影里吐舌头。你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了八百遍的《西游记》,你懒得转台,也懒得起身。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把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你也不理。就这样,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才真正活过来。天黑了,没那么热了,约了朋友出去,在广场门口站着吹水,一吹就吹到十一点。回家的路上,想起明天又不用上学,心里一阵轻松,又一阵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阿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他要去找Fion。
他一开始并没有决定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直到放假第二天,Fion从梦里消失。那个夜晚格外短促,没有星光和灯火,只有黏糊糊的黑暗和滴水一样的回声,阿星从梦里惊醒,太阳刚刚爬上天边。
又是这样,连声再见也不说。
阿星烦躁地跺了跺脚,最后决定去找Fion。但他不知道Fion家住哪,甚至连她还在不在这里都不知道。
他偏要找。
从大Dee充满埋怨的睡眼,到郑 Dickson那副“怎么才来”的表情,阿星像是牵线员一般,从自己范围可怜的社交圈往外找到了一个个离他更远的人,而他们似乎都知道什么。最后他找到的是Fion的旧友Anna,一个爱好新奇的女孩。
Anna的那件牛仔外套是她在美芝淘回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衣服,蓝色的牛仔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手肘的地方磨破了,补了一块深蓝色的布,缝线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手工。口袋里有一支干了的原子笔,不知道是原主人留下的,还是她放的。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像穿了一段别人的记忆。
Anna带着他来到了兆万中心,黄昏本该是人最多的时候,但暑假期间人少了很多。
两人在离贴纸相铺不远的地方停下,阿星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团,是Fion之前常和他传小纸条时用的那种纸。
“我真系好钟意你”,上面写着。阿星的世界停止了摇晃,所有的事物都仿佛在这一刻为这句话驻足。
稀落的人群不再喧嚷,工地传来的哒哒声慢的像水龙头被几乎拧紧后,最后一滴水滴下来的速度,晚霞将落日掩映在一片疏离的黄色里,照在暂停使用的夹公仔机上,远去的似乎只有白日最后的光芒。
看着发呆傻笑的男孩,Anna也有些踟蹰,她一向有些“冷血”,而她不知道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他说出接下来这句话。
“我知,佢唔喺度啦,系咪?”
阿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Anna微微发愣,她点了点头。阿星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映在两行清水里,就像Hello Kitty公仔落到槽里时一般,机械爪与它,必再也不复相见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从他一遍遍呼唤Fion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时便是。
“如果时光可以返转头,我一定好好听佢讲。”
Anna默默离开了广场,阿星在晚风中伫立者,任凭湿润的暖流拂过面梢,像那日她抬起却又放下,攥紧随后松开的双手。
“咁快?先六点几咋嘛。”
他怎么会听不懂她的挽留,他只道是她欲做些事,但总归是少年少女间的初开情窦。星光在朦胧的灯火中隐去,照得他的视线模糊起来,恍惚间又听到Fion遥远的声音:“我哋都一齐咁耐啦,你唔考虑吓同我讲啲嘢?”他又怎么会不记得,他们的感情很长很长,缘分很深很深,虽然他说不出来究竟是为什么深。
——好像就在一声声约定中,有些事情早悄悄种在了心里。
“Fion!……我,我……”阿星塞了鼻子,他伸出右手猛地揉了揉,搓得人中那片通红。
“我真系好钟意你啦!……”
他放肆地嚷着,好像要让声音穿透灯火,穿透云层,到达梦中Fion所指的,那块亮的发白的远方。
兆万中心陷入了寂静,那晚阿星又在梦里见到了Fion。
那片亮光里,她拉着他的手,俏皮地做了个鬼脸:“呃你㗎。我要你等我,等几耐都得,等到我返嚟嗰日,我哋就一齐……”
他怔怔地点点头,她却似乎还没说完。
“——阵间兆万等,唔好迟到啊!……”
他的泪又流下来了。
天空似乎突然下起了雨,他想到,虽然正在夏季,但确真已有周日未见落雨。雨水滴在他的手上,他回头望去,Fion却不见了。
眼前是兆万中心那家贴纸相铺,边上是里面躺着一只Hello Kitty的夹公仔机,公仔机的槽底塞着一张小纸条。
他忽然又盼着暑假结束了,只要回到学校,回到班房,放课便又能去兆万中心的广场,只要他履行了约定,梦里便又能每天见到Fion。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他愿意等,等她来带自己走,为那句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为那个藏在心底的结局。
他要拼命跑,像那日冲向广场一般跑出港区,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她去。
♬无需牵肠,无需挂肚♬
所以灯火又隐去星光,于是密云又透下细雨。
也是终于写完了
这里有一个小伏笔:Fion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名字,完整版应是“Fiona”,这里将“a”省去,与“阿星”这一称呼的首字相合
设计世界观之前就开始写这篇了(),最满意的或许是对阿星一些细节行为的塑造?
用港风的文字包装了一场艰难的告别。从最开始阿星与Fion的日常,到不能接受Fion的离去,最后认识到Fion已经不在了。整个故事结构完整,场景氛围运用有力,情感渲染深刻,读完后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