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来的时候,钱绛觉得整个胸腔震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大,但很实。
他来的时候在法院门口啃了一个包子,包子皮上的油蹭到了袖口,他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开庭后他就一直那样坐着——手肘搭在扶手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前,微微歪着头看前方。公诉人宣读伤情报告的时候念到“左额角软组织挫伤”“右手食指近节指骨陈旧性骨折”,他感到自己的右手食指轻微刺痛了一下,但那处早该不疼了才对。
那人站在被告席上,穿一件深色外套,社会终究是在他身上一点点刻上了沧桑。在看到那人时,钱绛几乎要找不到那人以往的张狂乖戾了。钱绛一直在看他的手——那双手现在交握着放在台面上,指节发白。当年那双手掐过他脖子、按住他的头往课桌上磕、从他口袋里抽走最后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那双手现在很安静,甚至有点抖。
听到那人的辩护律师为了减刑说出的那句:“被告人当年不懂事,年纪小。”
钱绛动了动身子,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其他别的什么。他在想,当年“不小心”打断他手指的时候,被告已经十八岁了。
………
当法官念完最后几个字,卷宗合上,旁听席开始有人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拉链被拉开的窸窣声、一声压抑的抽泣从后排传过来——被告的母亲一直低着头,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判决是三年,不轻不重,像是他同样“不轻不重”的三年。他低头看了眼判决书,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咣”一声轻响。
走到门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告母亲终于站起来,慢慢把帆布袋的带子挂上肩膀,弯下腰时后颈一片白发露出来。钱绛看了她一会,然后转身出去了。
……
法院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到了傍晚还温着。钱绛坐到了倒数第三级上,手肘支着膝盖,两只手垂着。他正看着路对面婆娑摇晃的树影发呆。
判决书被折叠了几下塞在口袋里。里面的字他都记得——有期徒刑,判了三年,附带民事赔偿。数字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像一把刚刚够用的尺子,丈量着他这些年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魏教授。
“去我家吃吗,正好做了饭。”
钱绛摇摇头。
“那回去吧,别坐这儿了。”魏教授站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太阳会照常升起的。”
钱绛笑了一声:“你这安慰人的水平跟我妈拜的菩萨差不多。”
“?臭小子!”
魏教授没再劝,背着手走了。
钱绛又坐了一会,太阳落下去后的余温渐渐散去,风更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不多,对面玻璃窗映出他的脸,眉骨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高中时候磕在课桌角上留下的,当时也没觉得疼。他看着玻璃上那个人,觉得陌生,有些事离得太近又太远了,即使时间已流逝了许久,它仍如附骨之殂一般如影随形。
他不想太早到家,主要是怕老头子去他门口堵人,于是他多坐了一站,又坐回来。
出了地铁口,钱绛找了家最近的麦当劳,买了份带薯条的套餐,就着玻璃外忙碌的街景把薯条吃完,可能是时间太晚了,薯条都有些蔫掉了。 “下次再也不来这一家买薯条了”,他暗道。
……
到家推开门,胖橘蹲在玄关柜子上,尾巴尖儿微微翘了一下——这是猫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欢迎了。他换了鞋,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陶盘里,“咣”一声,猫跳下柜子,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
钱绛蹲下去摸它,又站起身盯了一会:“嗯……大胖猫,真是该减肥了啊。”
他走到落地窗前,缓缓坐到地上,背靠着沙发。猫跟过来,贴着他的大腿趴下了,它暖绒绒的。
窗外城市灯火铺得很开,南边有一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地挪过去,挪得很慢,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他维持一个姿势坐了很久,后来觉得右手麻了,换了个方向,把脸侧过去,下巴搁在膝盖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法院的结案通知。划掉过后,他打开相册,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张高中时候的照片。照片里是冬天,他穿着校服站在教室门口,表情空白,但校服袖口是破的,手背上一道擦伤还没结痂,红得发亮。
他锁了屏。
屏幕暗下去,黑乎乎一片,上头映出他自己现在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一个在照片里,一个倒映在屏幕上,都不太认得。
猫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爪子虚虚地搭了搭他的手腕。毛很软,温热的,蹭过皮肤的时带着些痒意。
窗外那架飞机的灯已经看不见了。
他坐在地板上,把手机倒扣在旁边,忽然不想动。心里像是有一团什么东西,不大不小,不烫不凉,堵在胸口正中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判决是公正的,知道那条路已经走完了,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去洗个脸,然后睡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但他就是不太想起来。
胖橘发出一串含糊的呼噜声,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
钱绛没动。
月亮挂在天上,临近十五,那一抹光亮也逐渐趋近完满。
他忽然想起魏教授那句话——“太阳会照常升起的。”
升就升吧。他心想。
猫又拱了他一下,这次他终于抬起手,摸了摸猫的头。胖橘眯起眼睛,脖子仰起来,把下巴递进他手心里。
钱绛弯了腰,低着头,鼻尖埋在橘猫暖烘烘的背毛里,没有抬起脸来。
街灯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刚好横在他面前。他把脚伸进那道光线里,鞋尖上曾蹭上的灰,在光下倒也显得模糊了起来。
猫正咪咪喵喵地叫着,
他决定再坐一会儿。
两个头脑风暴


紧赶慢赶终于把初稿和修改稿写完了,前面法院那里查了查大概内容啥的,还有受什么伤比较专业。发现人物表面的那层漫不经心的感觉很难写(尤其是要把内外矛盾融合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很容易就让人感觉主人公很脆弱。(这次改了一点点细节,加了一个法庭的场景)
我看看怎么把两个头脑风暴的截图贴上
前面加了在法庭上面主人公的状态、神情,以及随着被告律师阐述事件时候带来的反应让我感觉很真实,也会更代入。逻辑更清楚了,我更清楚地了解了他都经历了什么,越看越觉得真是可怜🥺不过有小猫陪着希望他可以在一天天太阳升起的日子里慢慢消化,迎接新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