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让辫子高高地摆着（终稿）

父亲走后第二个月，忙完丧葬和各种事物的料理，她的眼泪还是流个没完。“小安，该回学校上课了。”妈妈总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轻轻地询问她。

“好。”她呆滞地点点头，不想让妈妈担心了。

课桌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她伸手去擦。

“周安，你去哪了，怎么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同桌悄悄地探头。

“没事，病了。”

“哦。”

正在擦拭的手停顿了，她的靠枕不知什么时候绑在了一个男生的椅子上。

那是爸爸怕坐着不舒服给她买的。

她径直走过去。

“抱歉，你用的靠枕是我的。”

他瞥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不认识她。

“这东西我地上捡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她憋着眼泪：“之前我一直在用啊。”

那男生没再理她。

她没再要，跑回自己的座位埋住头哭。

周安浑浑噩噩地上学、听课，大部分的时间都趴在桌上发呆，成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以前那个名列前茅、马尾辫摆动地很漂亮的女孩现在似乎只剩了苍白的躯壳，不再打扮、不再活跃，好像变了一个人。

“周安，周安！”

“……怎么了老师？”她猛地回过神来。底下传来隐约的笑声。

“怎么了？！上来做一下这道题第二问。”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又顿，只留下一个解字。

她的脸烫得要爆炸了，丝毫不敢回头。

底下议论声越来越大。

“行了，下去吧。好好听讲。”

走下讲台的每步路都好沉重，她把头垂得很低，盯着地面一步步挪回位置。

课下，老师敲敲她的桌子：“周安，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上课。别再一直走神了。”

她木讷地点着头。

她也好想，想回到充满色彩的世界，想看见那个辫子在空中高高扬起的周安。

可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了。

一切都变了，身体就像被抽了一根骨头一样痛。

疼痛会过去，抽离的撕裂会过去，但留下的空洞怎么也补不上了。

“爸，你回来吧，我想你了。”她喃喃道，想起小时候爸爸加班到很晚，她就会用甜甜的嗓音跟他打电话，很快爸爸的笑脸就出现在家门口。爸爸…看起来还是那样温和又厉害。

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心烦气躁，在这种天气上体育课本就是种折磨了。周安正在队伍里跑着圈，这些天没怎么好好吃饭让她消瘦了不少，感觉体力也跟不上了。她扶着腰气喘吁吁地努力跟上节奏…一二一二——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谁的腿？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绊得直接拍在了地上，推得前面同学也是一个踉跄。

“诶你干什么啊…”，前面女生抱怨地转过头，看见周安跪在地上，狼狈极了。

“注意点啊！”，她跟着队伍跑走了。

周安站起来拍拍搓红的膝盖，白皙的皮肤渗出血来。

她拖着火辣辣的腿在跑道边蹲下，看着队伍在视线里模糊，她忽然觉得好无助，渺小得好像她第一天来到这里。

但明明她曾经跑在队伍的前面，明明她比谁都骄傲。

夕阳画出长长的影子，跟在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女孩身后。她去买了以前最常吃的热狗，酸酸的，软软的，有些发烫。她在窗里静静地看着人流穿梭，轻轻地叹了一声，一天怎么如此漫长。

她又做梦了。

熟悉的机油混着墨香裹住她。阳台的阳光落在身上，父亲正擦着眼镜，一身工装，身形挺拔，和记忆里的没差。

她使劲眨眨眼，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她又见到父亲了！这一次，终于不是冰冷的墓碑、哭丧的面庞和整齐却毫无生气的白花了。

她知道这是梦，但她想永远地睡着。

穿着格子裙的小女孩闯入视线，蹦蹦跳跳时甩着的马尾辫让她一眼就认出了小时候的自己。

父亲抬眼看见她，笑着递来一副小护目镜。

“走，陪我整理楼下的零件。”

“不嘛爸爸，你给我做板栗烧鸡嘛，我好久没吃了！”

父亲笑笑，弯下腰拉住她的手，“小安，爸爸今天有点忙哦，晚上回来给你做好不好？”

小周安扁嘴答应着。

父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周安在一旁笑看着，她知道小周安不会就此罢休的。

果然，一整天她就在厨房里忙活，硬是从煮板栗到炒鸡肉都一个人完成了，做了满满一锅。

傍晚门铃一响，她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爸爸到餐桌前，费力地把一锅板栗烧鸡端了上来。

“这都是你做的，小安？”爸爸不可思议地拿起筷子，她骄傲地努努嘴。

“我们小安最厉害了。”

餐桌的一旁，周安眼睛又变得酸酸的。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自己做菜，可留在她记忆里的好像只剩下一锅黑乎乎的板栗烧鸡和一间被折腾得底朝天的厨房。

“小安连这么难的菜都做出来了，以后会是大厨神吧！”爸爸捏捏她的脸蛋。

小周安咯咯地笑着，“爸爸，我会是很厉害的人！”

“那好，爸爸相信你，我们小安，就一直让辫子高高地摆着！”

她印象里却没有这段对话了…爸爸是一直如此支持和相信自己。

她醒了，脸上没有泪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真的有些憔悴。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顺了她的长发，绑起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试着笑一笑，嘴角的弧度还真像爸爸，周安想着。

爸爸不会希望她一直哭丧着脸吧。

来到教室，她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被拿走的靠枕，而那男生没有丝毫要归还的意思。

她抿抿嘴，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是她的东西。

她敲了敲他的桌子，“麻烦你把靠枕还我。”

“我不都说了吗，地上捡的。”

“它对我来说很珍贵，我也不想因为它把同学关系闹得很僵。在我找老师之前还给我吧。”

那男生再次没有理她。

这次，周安毫不犹豫地找了老师，要回了属于她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发现，尽管她的声音颤抖，但维护自己感觉很好，原来自己不需要一味地忍让。

那天之后她的靠枕一直在她椅背上，体育课不再有“绊脚石”了，黑板上有了她解题的绢秀字迹。

那天之后她不再频繁地做梦，睡觉越来越安稳。

她渐渐开始认真地生活，认真地为自己的梦想努力，后来也真正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