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才坐上前往学校的出租车,想来是晚了点。好在妈妈今晚不回姥姥家,晚些就晚些吧。即便这出租车是要在周日的九点半前往高三的,当下也早就没了实感,于是安适地坐着,用手机看红楼梦,即便知道大概率会晕车也全然不在乎。
“看纸质版多好,电子版伤眼睛。” 妈妈说,她每次都这么说。“纸质版太厚,带着怪沉的。” 我也照常回答。“唉…” 窗外的路灯都飞快地落在身后,但其实我们刚出发不久。
路过曾经的小学,我想起来一件事。
四年级的时候,我的班主任姓刘,家里有一个比我大些的女儿。好像某一天,我独自待在教室里,因为免体了还是…总之,刘老师坐在讲台前的椅子上敲电脑,她女儿站在她身边,我坐在讲台下面。“哎,一会晚上你想吃什么?” 刘老师眼睛看着电脑问她女儿。“呃,我随便…” 她女儿回答。“家附近新开了一个盒马鲜生,我们可以去看看。” 刘老师说。没错,盒马鲜生就是在我四年级的时候在我们那一片流行起来的,所谓她们家附近,应该就是指那个黑白格子楼的资和信百货。
“妈妈你知道吗?当时我坐在下面听她们这么说,我非常得意,因为那家盒马你早就带我去过好几次,而她们还没去过。” 妈妈被逗笑了。虽说是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却不看我,而是看着前面的后视镜。
小时候去上冰,教练包的冰场都是深夜或清晨,因为那些时段便宜。而妈妈只能打车带我去训练,所以那些出租车司机要么刚起来,要么就没睡过。某次夜里十一点多回家,高速上,妈妈无意中从后视镜发现司机闭着眼睛,分明是睡着了。于是,她染上了一直看后视镜监督司机有没有睡觉的毛病,眼下她就是这样。
“妈妈,说起资和信,你想起来了吗?” 我由黑白格子楼说开去了。
资和信百货,就在妈妈曾经的工作单位旁边。那里的盒马刚开业时她就办了会员,每周二去领会员专属的免费馒头。记得我很爱吃那里的烤鱿鱼。
有时候晚上下班,妈妈会带着我去资和信吃晚饭。每次问我吃什么,我都拿不定主意。我记得她会说,“吉野家,正一味,呷浦,要么就是比格,就这点玩意你选吧。”我喜欢吃吉野家,喜欢卤肉饭加一个土豆泥。而妈妈每次必点一个摇滚沙拉给我,像一个蔬菜至上主义者。
后来妈妈说她讨厌那份工作了,薪水丰厚也再不去的。那么资和信也自然少去了。
说回来吧。资和信的B1是饭店,而地上都是卖衣服的。曾经在线下购时期,我的衣服大多来自那里的童装区,balabala吗?对,我们常去那家,妈妈喜欢那家。
“所以说,妈妈,我小时候觉得资和信就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你记得吗?咱们当时去的时候,里面人多多啊!想吃饭都担心没有位置,来逛的人站满了电动扶梯哩!” 我很怀念。“你想咱们前两天去,里面没有几苗人,店铺也少了啊。”
说了资和信,就要想到旁边的妈妈的单位。单独租在一个办公楼的某一层,是中航天的一个部门。“妈妈,我想到张阿姨了。”
张阿姨,刚见到她的时候她28岁,却已经是妈妈的上司了。她给我吃过许多零食,还邀请我去她的独立办公室的真皮大黑沙发上午睡。我某一次拿着我的故事书去她工位上打算给她朗读,尽管眼睛还是盯着电脑,但依然夸我的故事好。但我很快就会被妈妈阻拦住。“别打扰张阿姨工作!”
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也想到张阿姨。妈妈说过张阿姨半年才来一次月经,而且一来就发高烧,疼的昏死,必须卧床不起才行。“妈妈,张阿姨为什么会这样?” “工作太拼命了呗。”
妈妈经常和姥姥、爸爸提张阿姨,辞职前是她提,辞职后就轮到爸爸提。其中的高频词就是工作狂。原来真的有人这样爱工作,爱到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可以除了工作什么也不要。但张阿姨养了一只小猫,记得是灰蓝的,很小,是折耳猫。她一度把猫放在办公室的大阳台上,那段时间我经常缠着妈妈带我去她办公室加班。“我告诉你,去了也不许靠近那只猫。” 因为那只猫非常凶,张阿姨身上都是它挠咬的伤口。于是偶尔她会打骂那只猫,但高级猫粮和玩具,昂贵的洗护体检倒是一样不落。
“哦对,妈妈,你还记得张阿姨请我们去她家吃饭吗?” 路灯向后飞驰,我们早就开出资和信那片了。“啊…是不是她要请办公室里的人聚一聚玩一玩那次?她还说她新学了道羊肉抓饭。”
去的时候,妈妈说张阿姨家会很大,因为她一年能赚六十万,并且不结婚。印象里那确实是个漂亮房子,有两个客厅,什么东西都颜色鲜艳。餐桌在门边靠墙的地方,那天围着坐了一圈。羊肉抓饭很好吃,我这个讨厌羊肉的人都吃得美滋滋,里面还有葡萄干。记得她还炖了排骨或者鱼,一个劲给我夹菜。她对我这样好,为什么呢?
我跟妈妈聊了这么多张阿姨,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事。“哦对,你张阿姨闪离了。”
此时车已经开在高速路上,豆芽形状的路灯飞速后退,司机沉默不言地只负责油门。四周没什么景色,这也是正常的。
张阿姨闪婚的消息是几个月前爸爸告诉我们的,他说他给张阿姨打电话,对面老有小孩哭的声音,张阿姨偶尔吼一句:
“张滚滚,别哭了!”
张滚滚是她女儿的名字。滚滚,为什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谁知道你张阿姨怎么想的……” 妈妈说。 “张阿姨和谁结婚了?” “不知道,大学同学?高中同学?“ 妈妈不赞成婚前同居,不赞成闪婚,更不赞成闪离。“离婚了,谁在她工作的时候照顾滚滚?” “不知道。”
张滚滚的妈妈爱她不会胜过爱工作的。这让我想起来另一个人。“妈妈,你还记得徐媛的妈妈吗?”
我一年级上了学校附近的托管班,那时候托管班的前台有一个女儿大我一级,叫徐媛。二年级的徐媛在我看来是权威的,直到她妈妈因为功课上的事大怒了一次,差点用保温杯砸了徐媛的头。当时我就在场,她哭了。于是当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妈妈,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的吗?” “记得,我可不赞成那样的家长。” 妈妈不赞成的事还真不少。
车已经下了高速,开进中关村一带,灯火更明亮了。
“妈妈,托管班倒闭后她妈妈去哪了?” “不知道。” “妈妈,你知道徐媛成绩还不错吗?” “不知道。” “她应该已经高考完了,她去哪了呢?” “我真的不知道哎。” “妈妈,为什么她成绩很好还要挨骂呢?” “可能是人家用保温杯打一下还能变聪明,你要是打一下,估计两只眼睛就不在一条线上了。” 这很难让人不笑,因为这话一点不错。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街道上没有人。
高中的军训结束那天我和妈妈在资和信吃比格,在和妈妈说军训的见闻时,邻桌的高中生和她妈妈频频看我,也许她们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跑去遥远陌生的一所学校。其实连我也不明白。
司机把发票递过来。我接过时无意中碰到司机大叔的手,并不是以为的那样粗糙。迈腿下来,站在校门口的柏油路面上。虽然一路上再没看手机,但也觉得有些眩晕。
拖着行李包迈着大步。进校时,突然一阵急促感萌生,然后我便忘记和妈妈挥手道别了。
昨夜回学校路上和母的对话,回宿舍一口气写完权当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