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深色的东西(同人文终稿)

冰面之下，水低沉地涌动着。男人们大大的双脚落在冰面上，传来沉闷的回声。他们留着一样的棕色胡子，喊着劳动号子，长钎有节奏地凿进冰面，钎起钎落之间没有人说话。夕阳默默地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马车上齐整的冰方块。车夫一声吆喝，马蹄陷在雪里——它们向码头走去，渐渐缩成了亮晶晶的小黑点。

在离大人们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四处游走的黄色光点——那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举着一根和他一般高的棍子，棍头挂着一盏黄色的油灯。他走到一处站定，试探着戳一下冰面，再更用力地戳下去——白色的裂痕从棍脚周围散开，扑到他的脚下。他“啊”了一声，小脚碎碎地往后退去。确认裂痕没再追过来，他轻轻从边上绕回去，蹲在白色的闪电边上，撒了一把红沙子。

“小子！”采冰队的大哥在远处喊他。

“欸！”他赶忙站起身来，朝那边张望。

“去西边看看！戳仔细点，别光走路！”

“得嘞！”

他小跑着去了西边。

西边的冰好像都很结实——他戳下去，从棍子上传上来硬邦邦的力，震得指关节疼。他走过的地方都没有红色的小沙丘。

家家户户的灯已经亮了，灰白色的烟腾腾地冒出烟囱。他低着头，盯着棍脚，一步一停地朝着地平线走去——那里的雪已经已经褪去了红光，被映成了天空的蓝色。这里没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静悄悄的。他不太喜欢孩子们吵闹的声音，这样的静倒让他觉得心安。

戳得久了，他使的力气越来越小了，几乎只是碰一碰冰面。拖着棍子走了几步，他蹲下坐在了冰面上。他的肩膀和脖子都有点酸了，仰起头来，后脖颈嘎巴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雪的蓝色变暗了，远处的光和影成了一团混在一起的蓝色，他有些分辨不清。他把头放在膝盖上，感觉有点昏沉，竟然有点想就势睡去。

刮来一阵冷风，从他的领子里灌进去。他一下子清醒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自己的大臂，抓起杆子正要起身。

他又看向了那里。远处的那团蓝色里，好像起了雾。

是雪雾。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攥紧了手里的棍子，往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睛分辨着——

是狼和驯鹿。

鹿角向前躬着，一个猛冲撞上狼的肋骨。狼被顶到远处，侧倒在雪地上。狼缓缓地直起身子，鹿又要用角去撞，它突然死死咬住鹿腿，左右晃着脑袋撕咬。鹿的蹄子在雪地上乱刨，可甩不开它。它重重向下跺了几下蹄子，踩到了狼的肚子。

狼松了口。

雪雾缓缓散开。

狼的前爪突然扑倒了鹿，一口咬断了它的气管。

一声凄厉的哭啼穿进他的耳朵。

他趴在冰面上，用力捂住嘴巴。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冰面。

雾散了。鹿倒下了，狼好像也不见了。

一。二。三。四。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他默默数着，凄厉的哭啼一声接着一声地刺进他的耳朵。狼没有出现，只有雪地上静止的鹿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采冰队离他已经很远了。大人们背对着他，没有人往这边看。他缓缓地从冰面上爬起来，走上岸去，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举着那根长杆，小心翼翼地走向刚才升起的雪雾。

母鹿倒在地上，脖子下面是一滩暗红的雪。血已经不往外渗了，边缘结了棕色的冰碴。一只小鹿跪在旁边，后腿吃不上劲，用刚生出来的小角拱着妈妈的头。它的哭声没有刚刚那么歇斯底里了，它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母鹿的鼻子——干的，凉的，没有他熟悉的温热的空气。

小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后腿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一滴一滴沉到雪里。

他看着它的眼睛，里面映着他暖黄色的油灯。

这双眼睛——

采冰队的男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棕色的头顶里只有他的金发格外扎眼。他们不是爸爸，他们只是给他饭吃的叔叔。

妈妈呢？她应该也是金色的头发吧。

每天吃完晚饭，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叽叽喳喳地打雪仗、抽陀螺，但他们好像更喜欢缠着妈妈讲故事。他总是躲在石头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们排排坐在台阶上，围在妈妈的膝盖旁边。每次孩子们哈哈大笑，他也捂着嘴笑。怕自己笑出声来，他憋得脸都红了。等妈妈们哄着孩子们回家睡觉，他也那颗石头说了再见，悄悄地走开了。

和男人们挤在一张大通铺上，闻着他们的汗味，听着他们震天的呼噜，他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他侧躺着缩在被窝里，幻想自己也坐在妈妈的膝盖旁边——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会摸摸他的鼻子。他们紧紧地挨着，一盏暖黄的灯照亮他们的脸，勾勒出妈妈的额头和鼻子——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棕色的瞳仁里面，是被油灯照亮的妈妈。她的声音应当是低沉而清楚的，是温柔而带着笑意的。他用她的声音给自己讲今天听到的故事，故事还没讲完，他已经小声地打起了呼噜。

他摸了摸小鹿的头，托起他的前腿，用它的心脏贴着自己的。他的手碰到了小鹿的后腿，湿热的液体淌在手指上——他们同时缩了一下，小鹿的前腿蹬了一下他的锁骨。

一个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呜声。小鹿的腿蹬得更厉害了，它的身体开始紧缩颤抖。他用手掌按住它的脖子，他们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

狼站在几米外的雪地上。它的四条腿直直地撑着，盯着他，盯着他的肩膀。它的鼻子微微噤了起来，露出了上面的牙龈。

他的手臂全酥软了，颤抖着摸到了棍头挂着的油灯。他拧开灯盖，连灯带着盖子猛地向狼扔过去。铁皮灯在地上滚了两圈，裂开了，油洒了一地，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在雪地上炸出一片亮色。

狼背过身去，拖着后腿，一瘸一拐地逃进灰雾里。

他抱起小鹿就跑。小鹿比想象的重，后腿耷拉着。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灰色的东西跟上来。

“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他的腿没命地往前迈着，一直跑到他觉得自己的肺要被冻住了。他弯着腰喘气，喉咙被冷风灌的充血。等他直起身子，抬起目光的时候——

近近地，那道云幕压过来了。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更近，想一堵灰白色的墙一样扑过来。

他猛地转头，往采冰队的方向望去。天色已经暗了，他看见了他们的的油灯。那些细小的光点正在往山脚移动。他们在往回走。

他抱着小鹿拼命地往油灯的方向跑。雪没过脚踝，再一步，没过小腿。他拔出一条腿，另一条又陷得更深。刚才逃跑的那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好像全用光了。

油灯的光点还在，可是越来越小了。

云幕压得更近了。按照他的经验，最多还有半个小时，暴风雪就该来了。

跑不脱了。

他站在原地，小腿陷在雪里，小鹿在他的怀里发抖。他好想跪在雪地里大哭一场。

他忽然想起来刚刚路上看见的雪坡，在背风面。在那里搭个雪窝说不定能熬过这一晚上。他转过身，拖着腿一步一步挪过去——还好，他的记忆是可靠的。

雪坡背面有一片被风压实了的硬雪。他放下小鹿，跪下来用冰镐凿。雪很硬，镐尖凿进去只留下了一道白印儿。他一下一下地凿着，凿松了再用手往外扒扒。相比于和小驯鹿一起冻死在今晚，他已经顾不上身上难以忍受的酸痛了。他的手又疼又胀，肿得几乎不是他的手了。可是看着渐渐逼近的云幕，他实在不敢停。直到手指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他才肯停下来放到腋下焐几秒。风开始卷过他的脖颈了。

入口掏出来了。他爬进去，往两边扩出一个刚好能蜷身躺下的空间。

他把大衣铺在雪窝里，再把里面的衣服解开，把小鹿裹进去，紧紧贴在胸口。它在抖，但它的肚子是温的。

果然，夜幕降临之时，暴风雪也如约而至。

他从来没感受过如此寒冷的夜晚。麻木的感觉从脚趾蔓延到小腿，他紧紧地咬着牙，可是它们还是不停地打战。

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没有震天的呼噜，没有嘶吼的狂风，刚刚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是一片死寂。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好疼。他又更用力地掐了一下。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他的肚子空空的，一阵一阵地绞痛。他从洞壁上刮了一点雪塞进嘴里，一股阵痛从牙龈渗到骨头里。

他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洞顶。

不能哭。不然睫毛要结冰了。

小鹿的鼻子蹭蹭他的下巴。他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皮毛上——还好，它还是温热的。

他想起了“妈妈”讲的故事。他的声音从颤抖的牙齿里挤出来，一字一断地讲着。他摸了摸小驯鹿的头。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感觉到它在看他。

雪窝在往里收缩，洞壁离他更近了。

他笑了。天会亮的。天一定会亮的。

他的故事越来越慢，句子已经含糊不清，只剩喉咙里的摩擦声。小驯鹿焦急地用角拱他。

他睁开眼睛——黑漆漆的雪窝好像变成了浅一点的灰蓝色。

风声好像小了，也或许是他的耳朵已经无法分辨风声了。

他伸出冰镐捅了捅洞口——雪是松的。他把雪扒开，蹬着腿往外挪，他躺在洞口外的雪地上，天还是灰的，但雪幕已经散了。

他把小鹿从洞里抱出来，它还在喘气。两条完全失去知觉的腿强撑着他站起身来。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变亮了。

往山下走了几步，他感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一个踉跄，他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上。

他的手臂按在雪地上，但使不上劲。

他的脸贴在了雪地上。雪地在一点一点地吸走他的热量。

小鹿凑了过来，温热的气体吹到他脸上。他想赶它走，可是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阳彻底露全了脸，他的身体被太阳涂成暖黄色的。

远远的，采冰队的大人们看见一只小驯鹿站在雪地上，低着头，用鼻子拱一团深色的东西。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领队的脸。他的身体贴着领队温暖的胸膛，领队的外套裹着他的身体。

小鹿趴在一个男人的大臂上，脑袋搭在肩膀上。它歪着头，朝领队的方向看。

他看到了，向它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