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
灵魂在此处清醒。所映入眼帘的,只有无极的混沌。我不能思考。或许此处即为虚幻的吧。或许连此处与彼处的界限也消解得不剩了吧。本能地,我生出这样的思维。不过我很快便否决了它。混沌正变得有序。尽管我眼下的视觉并无变化,我能感受到它的。那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有序。
不知何时,在我前方的彼处,立有一个人影。我看不清祂。他似乎在彼处很久了,但我在此处彻底变得有序之后才得以发觉祂。
「游魂兮,语吾汝之名。」
是苍老却并不沙哑的声音,仿佛不带有任何情感。我也在此刻看清了祂。黑袍白发,黑的似接纳了世界里所有的光,而白的则如死人之惨淡亦不带有一分污浊;脸,尤其是脸上的双目,死水无波,无半点与人似;最引目的,却是背后的那一把漆黑而缀有绯红的镰。我的思维中忽地生出一个名词,大死神。大约就是祂了。
回到祂的问句。我的名字吗。「我不知道。」我回答道,「名字很重要吗。」
「名者,汝等行道之所必要。既不知,汝且寻找之。」
「如何去寻找呢。」
「与吾相契约,勾魂者五,汝之名则自现。」
「好。」
我无从知晓我现在的外貌,亦或它发生了什么变化;唯能感知到的是手中的通体而黑的镰。
「我现在,是所谓死神了吗。」
「见习死神。」
「也行吧。」
我渐渐地在这种交谈中恢复了思考的能力。理所当然,我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只是在我张口未声之际,彼处的大死神似猜出了我的意图,打断了我。
「先去勾魂。凡一魂,吾可解汝三问矣。」
语罢,祂不由分说将我送出了此处。
第零之后而壹之前
这就是我要勾的第一枚魂了吧。
是一个中年女性,看着很憔悴的,在山里。和一个男孩,大约是她的儿子,似乎在出游玩乐。仲夏的时节里,前些天连日的狠烈的日光把东南的大地熏烤得酷热十分。今天似乎是一个难得的阴天。可惜好景不长,阴天俄而变成了雨天。山洪沿着山谷呼啸而下,势要吞噬一切。似乎马上就到我的行动了,于是我靠近二人。我也因此幸而得见了这一幕。
这个母亲唯能做的,便只有把她的儿子一把推出去,然后被水流冲走。见到我的时候,又一声声地乞求死神大人不要带走她的儿子。我的目标只有她本人,因此我当然不会一并带走她的儿子,虽然这似乎也是一种让他们团聚的方式吧。
漆黑的镰穿透母亲,并不毁坏她的躯体,而直接勾出了她的灵魂。据说,一个人的灵魂只有二十一克,勾出来,携在身上,无足轻重。似乎确乎如此。
要回去再见大死神了。
第壹
又到了春和景明的时日,而鸥屿市所处的这片南方的天地,也显现出些许初夏的气息的端倪来。马上就是和他的结婚一周年纪念了,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才是。说起来,他的公司也越来越顺利,常常听到他说我是他的幸运星。不过我知道,这无非全乎出自他夜以继日的努力罢了。
方霁的天地间,虽有些潮湿,却并不闷热,反而很通透,另外还夹杂着柔和而温暖的泥土和芳草的气息。这一切,仿佛都是天地赠予我与他的礼物。作为纪念日,今天恰好是个周六,我们准备去市郊区的山路上徒徒步。还不到中午,事先准备了一些小零食,捎上以后就出发了。而等到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晚饭是在我们鸥屿市里面最顶级的一家饭馆吃的。虽然有点贵,不过我们都觉得很值,很好吃。回来的路上,沿路有一片海景。这里不是景区,也没有那么些霓虹;遥望无极的大海只是傍着沙滩,深邃地荡漾着一轮未满的月。也很美不是吗。于是他在开车,我在后面,时看海,时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不是为了完成父母的人物,总之我始终这么认为。于是我又惊喜了。就在和他结婚一周年后的一个月后,我怀孕了。在这期间,我常常想我们和孩子的未来,仿佛这就可以提前体验到那般幸福一样。我和他都会深深去爱孩子的。
孩子平安出生了,是在这年新春后不久的。那是一个早夜。街道上灯火霓虹,人来人往,所带给人的只有繁华与幸福。「就叫薛熙吧。」陪着我的他许愿说道,「熙熙攘攘的熙。我薛成松,希望儿子能够平安快乐度过一生,能够拥有到真正的挚友。」能够拥有到真正的挚友,真是特别的祝福啊。从产房外,不时传来响起的烟花的声音,至于窗户上,也一并印上了烟花的色彩。
「妈妈!」刚从幼儿园放学,孩子扑进我的怀里。
「今天怎么样?」我等着孩子的回应。
「我今天交了一个女朋友——」
「——女性朋友和女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啦。」
不过孩子没有理会我的吐槽,继续说道:「她说她姓霞露诶。晚霞的霞,露水的露,好酷的姓氏!名字说是三点水加一个玄,好像念“xuàn”。」
「霞露吗?确实很特殊呢。怎么认识的呢你们?」
孩子说话还有些句不成句,不过我全都能理解的。
刚开学的时候,老师组织孩子们自我介绍。说到「霞露泫」的时候,就连老师都惊异了一下呢。真是漂亮的名字啊。不过和这亮眼的姓名相比,女孩的性格却比较孤僻,似有些不近人情了。常常独自在院子中,边看花看草或者一些昆虫,边发呆。起初孩子们也常常来找她,想邀她一块玩,不过被拒绝了几次后,也就渐渐疏远了。
「你每天都在看这些东西吗?」
女孩似乎稍惊了一下。旋即轻轻「嗯」了一声道:「很有意思。」
男孩也坐到女孩的旁边,一同看向那些花草昆虫。又是一段时间的无言。
「我叫薛——」
「我知道。薛熙。」
然后两人又回到无言。
就这样,每天活动的时间里,男孩都会去同女孩一起看那些物。甚至于有时候,男孩独自地也会去看它们。男孩想要明白它们之所以有趣的地方。
「它们很和谐。」一天,女孩忽然出声道。
男孩自然很珍惜女孩和他的第一次发言。但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到什么优雅的措辞,只能胡乱将心底所思说出。男孩的意思大体是:这大概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源于事物自发下去的本能;或许开始时并不和谐,但是这种本能总能找到一条通向和谐的路径,并自发地、无知觉地使事物沿着路径行进。当然,这只是孩子的胡思乱想而已。他们并不懂哲学,每天主要的事还是去观赏而已。
孩子转眼就上了小学。学校里的事我倒没有怎么过问,不过听说孩子在班里也交了几个朋友,氛围很好。至于幼儿园的那个女孩,虽然也在同一个学校,却是因着分班不同,交流稍稍少了。
那未曾想过的一日却忽然地来到了。孩子刚结束三年级上半学期,正欢喜地放着寒假。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男孩父亲的公司稍微破了个产,又欠下了好多钱。之后,他就走了,为了不连累到我们。
孩子变得安静了许多,与别人的交流也很少了。虽然听说他的同桌还是天天地找他聊天,找他玩,但还是会很担心的。
三年级结束后的暑假里,于是,我打算带他出门去散散心。仲夏的时节里,前些天连日的狠烈的日光把东南的大地熏烤得酷热十分。今天似乎是一个难得的阴天。沿着山路,凉爽而又清新。只是,我真傻,真的。我但记得规避掉那些炎热的艳阳天了,却忘记了大雨是常引来山洪的。还好,起初卷来的只是小流,我有时间把孩子推出去了。在洪流里,我让他逃,我求他逃。他是个乖孩子,一直肯听妈妈的话的。直到他为所动而去的瞬间,我便不忍去看了。我也随着水流愈远了。
那是一个难以描述的生灵。或许连生灵都不是了。他是死神。我大约很不体面地,一直在向他乞求吧。也或许吧,被他带走是一件好事呢。我竟稍微心安。我看着他勾出我的魂来,然后又看着我的躯体远去,沉没。
第壹之后而贰之前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沉睡了过去。那是一枕很长很长又很短的梦,似乎曾属于我手中的这二十一克的魂。恍惚间,此处又变得有序。大死神也如约现身。
「我为什么要去勾魂。为什么是五个。」开门见山地。
「此两问也。」
「我知道。」
「魂可以使汝之名为所显。而五以完全之。」
但是这不是废话吗,我没敢说。思考着第三个问题。
「这个魂是谁。」
「伊之名曰赵晨昙也。」
赵晨昙——
「应去勾第二魂矣。」思维被大死神所打断。祂又一次不由分说将我送出了此处。
我又来到人间了。
这时间叶落秋深,漏断月高。这个魂是要在睡梦中被勾的吗。挺好的。不过我大概是猜错了的,这里是一栋烂尾楼,而那人站立在楼顶的边沿。以我的推断,那人大概是要跳楼了。或许总有他的原因吧,我只是来勾魂的。
于是黑而稍稍红的镰,穿过几近碎裂的身体,或者说是肉块,携走其中的魂。
第贰
今天忽然听说她死了,因为一场意外。我不愿是了解那些什么具体的内容了。向早已深而抵骨的伤口上,再添些几道,所附加的疼痛,又可以感受到几成呢。
都说死者长已矣,不管是不是鸡汤,我总是还要去关照活下来的人的。那是我们的儿子。没有办法地,我只能带着他离开鸥屿市,来到西边的陌生的北渝市。不过即使到了这里,我还是不能够与他生活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几天给他一些钱。
对不起,我的儿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然不能说有多好,但所幸儿子的生命安全还是有所保障的。
直到儿子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有两个人找到了我,一男一女。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来催债的,便到处躲着他们。可是好像不论怎样,他们总能找到我。于是我只能出来和他们见面了。
男人说,他姓霞露。这似乎是儿子小时候一个朋友的姓。两人肯定了我的猜测。不过他们解释说,霞露是鸥屿市内的一个大家族,而我没有听说过是因为这一家族是所谓通灵人,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找上我,是因为他们家三个人与整个霞露家决裂了,决定出来独自生活,而他们的女儿只能接受来找薛熙,也就是我的儿子。
不过他们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我去死。至于原因,他们也解释得很清楚。他们计算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只要我还活着,我的儿子、他们的女儿,都会因为我的某个债主而丧命。当然他们还答应了,我死后他们会帮我还完所有的债,一同照顾我的儿子。
于是我答应了他们。
等他们办完了所有的事后,已经是十月多了。夜里,我找到了一栋似是废弃的旧楼,爬了上去。其实夜晚很美,不论是夏天,亦或是现在。星和月很亮,在天空中斑斓,却不足以明亮大地。于是秋天里的那些败叶枯枝被隐匿,至于能够显现的,大概只有远处的一条粼粼的河了吧。
顺着覆尘的楼梯向上爬,激扬起来灰土。按理说吸入这些对身体是不好的。反而,我没有屏住呼吸,照常的吸入夹杂这灰土的空气。它们的味道区别于其他的污染。它们更加自然一些。
走着走着,时间不快也不慢地,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顶楼。
于是我跳了下去。
第贰之后而叁之前
「是人者,曰薛成松也。」不等我问问题,大死神先介绍了刚才这枚魂的名字。应该算作一问了。
「我是谁?」我还是问道,「不是说的我的名字。」
「生前而活者,」大死神回答,不过没等我骂祂,旋即便补充了一句,「死后而为死神者。」
「为什么我要成为死神?」我问。
「以汝之性、汝之情以及汝之事耳。」
不过,我能有什么性,有什么情,有什么事呢。
这次来到的人间,是在一个房间里。很恐怖的,房间里画满了符文,满地陈放着祭祀用具。一个巨型图案的中心,摆放着一个人类男性的身体。右手握着一柄刀,身上随处的喷涌着血的伤口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用黑红相间的镰,穿过那具身体,很轻松地。
第叁
我叫萧昭临。我马上就要死了,为了他,薛熙。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意识到,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替他去死。有人会觉得这很可悲,但是我认为,这是很幸运的。我能够认识到我生命的意义并且为它付出我的行为。
其实我只认识他三年,还是刚上小学的前三年。之后他因为某些事情离开了鸥屿市,我也再没见过他了。但是这仅有的相处的三年,好像让我喜欢上了他。每次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只要想着他,想着他说过的话,我就能够坚持下去了。
初中时,同班有一个叫霞露泫的,好像是薛熙的幼儿园同学。她说她对薛熙的印象比较深。后来也略微了解了薛熙的状况。那是一段悲惨的故事。我更加确定,能拯救他的只有我。不过霞露泫一直在阻碍我。她称一切只需要按照自然规律发展下去就行了,人不需要也不能够去改变什么。恕我不能认可。
我的故事不需要很长,这就够了。我选择在这个周末,平凡的一天,为了薛熙而死。
第叁之后而肆之前
「为什么我直接知道了萧昭临的名字?」
「以是人之不惘也。」
「他所作的事,」我有些艰难地问,「有用吗?」
「是则以汝之看法矣。」
我沉默了一会。
「下一个魂是谁?」虽然这种问题什么意义都没有,但是我还是出于好奇心问了。
「霞露泫。」
什么送别的话都没有说,大死神又一次让我访问了人间。
夏日河边的傍晚,似乎吹刮着清风,应该使人欢乐。
「你来了。」眼下叫做霞露泫的少女和我打招呼。
不等我回话,她又接着说:「那我们走吧。」
我无言。只能用黑而红的镰卷走她的魂,然后陷入梦境。
第肆
他要死了。
为什么呢?怎么会呢?本不该是这样的。地震,怎么突然地发生?
高考刚刚结束,录取通知书还没有寄送。我们的人生还不到开始的时间的。
哦对了,我在他旁边的。我陪他死吧。
山崩楼摧的轰鸣,男女少老的泣鸣,萦绕,充塞。他还好吗?我该如何得知。为什么不说哪怕一句话呢?我只能被困、被掩埋在这里,活着。
时间又过去了多久?人们又死了多少?
光。掩盖在上的墙体被移开,日光被放进来。而我得救了。人们都在忙乱,我不该去打扰他们的。可是他在哪?
他死了。
其实大部分人都在哭,大抵他们也死了什么人吧。不过我没有。人有了行动的目标之后,大多数地,就不会再纠结于过去的事了。我决定去见他。到底我淌着的还是鸥屿霞露家的血。既然生不见人,那就死而见魂。
他在哪?难道是正常的生活持续的太久了,导致我忘记了什么操作吗?又折腾了一会,我换了一个方法。我唤来了一位死神。
「人间竟犹存通灵人。」那位死神似乎有些惊异。不过我没有时间与心情去回应祂。
「薛熙,」我报出了名字,「我要见他。」
「薛…熙…」
「怎么了吗?」
「恕吾不能。」
为什么?
我不理解。
不过,倒是还有一个方法。
「那我要救他。」
「舍香求佛,送贡祈神。」祂说,凡事有代价。
「我懂。」我回答道,「我只需要你的方法。」
祂同意了。我将会在每次他死后,被送回地震发生前,尽一切可能来避免他的死,直到他活下来,然后我就此消失。这样也挺好的吧。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希望。不管我做什么,他总会在同一个时间死亡。或许死法有所不同,但是没什么意义的。我要放弃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水。让我成为这个夏季里的幽灵也好吧。
新的一次开始。我已经记不清楚序数了。马上他就要死了,而我到现在为止都避免他见面。让我死吧。鬼死为聻也好,魂飞魄散也好。我早就回不到正常的生活了,也不想在这样下去了。
这里是北渝市里比较有名的一条河,里面死着很多人。我也将会属于这些很多人。他居然也在这里。好像在等人。或者在等我?
「你从哪里知道这一切的?」其实我很好奇。
「除了死神还能从哪里,」他笑说,「我的夏日幽灵小姐?」
我欲言,又被他紧接着地打断。
「很抱歉,虽然很多次都先你一步走了,」不是那么诚恳地,「不过,这次我还是要先你一步走。」
「什么意思?」我生出的情绪很难以形容,不能说它是愉悦、伤悲或是愤怒什么的。
「等我,」他说,很严肃,「等我来接你。」
「好。」我答应了他,「我会一直等在这里的。」
得到我的允诺,他便直接投河了。同一时间,地震发生,人们惊慌失措。没有人在意一个落河而沉没的人。他激起的浪很小,也没浮上来什么气泡。仿佛就此消失了。
所幸没有让我等多久,他就回来了,以死神的身份,来收获我的魂。
再见了。作为告别,亦作为陈述。
第肆之后而伍之前
意识重新回归后,我没有见到大死神。祂欠我了三个问题。我只是回到了几分钟前,少年与少女刚刚告别之后,少年一跃如水的时间。
这次要勾的,应该就是这个少年了吧。他好像是叫薛熙来着。
第伍
我是薛熙。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活着,普通的去死。
死亡总会来的。
但是很多人都在阻止我的死亡。
我也便苟且下去。
直到我的死亡变得无法被阻止,我也变要死了。
不过居然是今天。
也好。
终于不是见习生了。
第末
虽说应有个结尾,不过没什么好说的。就放一首《行香子》在这里吧。
风月前年,彩袖殷勤。不成欢、近夜时分。清风弄树,高月明人。想叶中花、云中雨、梦中春。 凭窗发趣,将樽向月。水不醇、难以盈樽。怎言回首,室内昏昏。但上方天、下方地、彼方君。
作者阐述:
到后面感觉写很不好(
第一是字数有点小多了,然后可能也有点不知道要些什么了的感觉(?
不过居然还能在ddl前写完整个故事已经很好了。
其实整个故事的大体情节在写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但是还是没想到写起来会这么困难的说(
创作开始前的头脑风暴:https://www.youthwrite.pro/index.php/2026/06/23/86403/#comments
互评1:https://www.youthwrite.pro/index.php/2026/06/23/86426/#comment-4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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