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小米留。
偶尔米留会听见一个声音呢喃着什么,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宛如一道闪电般鲜明,却不是身边任何一个人说出的话,她摘下助听器后仍能听到。那声音虽然丢了辅音的帽子,只有元音如蜂蜜般粘连,她却能触到它鲜明的温度,能心领神会它想告诉她什么。所以米留自己也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声音”了。或许是一阵风,一抹色彩,一种其他感官的知觉,因太过离奇而被她误认为声音?
我亲爱的小米留呀。
有时声音不语,但米留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伺机而动的燕子。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在一阵眩晕中摸索重心,攥紧了声音的手。
别怕呀,别怕。我们回家。
米留生活在北方一座小城市,在一家互联网小公司做小文员,工资勉强够她维生。这份工作是妈靠打拼多年积攒的人脉为她物色来的——其实米留能力不差,但没有人在乎。老板是个富二代,开公司纯属体验生活,盈利额虽楚楚可怜但也没到入不敷出的地步,便也日复一日地运转下去。物以类聚,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没什么上进心,混日子太难听,不如说深谙无为之道。曾经有个从农村考到名牌大学的实习生,立志要在大世界伸展拳脚,开辟一片自己的天地。实习之初小姑娘鼓足干劲,极其殷勤地做这做那。意识到没有人赏识,甚至没有人感激她的勤奋时,她斩钉截铁地放弃转正,跑到首都去北漂了。米留偶尔会在通勤的路上想起她。公交车摇摇晃晃,快把她送进梦乡,为防止坐过站她只好一边掐着自己一边胡思乱想。那个姑娘还会为一场汇报提前准备三四版方案吗?还会在组会上做好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吗?每当想到这些,米留就觉得自己像煮在温水里的青蛙,不是那种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隐喻,她只是觉得像泡温泉一样,蒸腾的热气把一切都模糊掉。
最近米留迷上了一个明星,更准确的说法是爱豆,如果二者的区别是是否靠脸吃饭的话。她的午休时间都用来刷他的剪辑切片和资讯,为每一条夸奖他的评论点赞。其实她也没有特别喜欢这个明星,只是觉得他长相对她胃口,在屏幕中是个谦谦有礼、随和温厚的人,像青春期会暗恋的穿白色短袖衬衫的男生,好像和娱乐圈里其他明星不一样。他的黑粉骂他演戏棒读台词、唱歌声音油腻,好在米留听不见。下个月他要在上海开演唱会。米留浏览着超话,换无料、拼住宿、求搭子……粉丝们编织了一个个自娱自乐的约定,好像明星本人和演唱会都只是狂欢的借口,无足轻重。闪电般的羡慕袭击了米留,她萌生一股去看演唱会的强烈冲动,可惜这冲动在计算完时间和金钱成本后迅速夭折。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初中时代就认识的好友阿千发来的。米留把手机设置为打开聊天界面才能查看消息内容,于是她把页面从微博切到微信。
“我要结婚了”。
米留起身,去卫生间冲了把脸。
赵千屿在成为米留的朋友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她性格豪爽像个女侠,爱打抱不平——她曾经向米留承认自己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儿臭显摆,不过米留认为这不妨碍阿千是个好人。
“我长大后一定要改名!”她们的小纸条传到最后总会变成这句话,由赵千千用狰狞的字体写下。米留问她为什么,阿千哭丧着脸说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她的名字总被认成赵干干。“小姑娘家家的叫什么干干,你爸妈咋想的?”阿千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老李头点名时的嘴脸,她形容那时全班的笑声“就像诺亚方舟那个故事里的洪水一样”,逗得米留前仰后合。
然而米留总觉得这不是阿千讨厌自己名字的真正原因。她似乎不排斥阿干这个外号,在女生们面前还会满不在乎地主动提起,只有男生们开黄腔时才会暴走,大拍桌子,眉毛拧得仿佛要挤死他们。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阿千讨厌的不是名字,而是自己不能给自己起名字这件事。“要用一辈子的名字竟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这也太不讲理了!”阿千正是以这个理由说服了父母,在高考完的第一天去公证处办了更改姓名公证,在大学报道后正式从赵千千变成了赵千屿。
“千屿好啊!历尽千帆,阅遍川屿,真是个好名字!”初中同学聚会上,老李头乐呵呵地对阿千说。谁提了一句“干干”,大家哄堂大笑,老李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几乎已经掉没了的头发,“唉,当时就老眼昏花喽!”米留的助听器没电了,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响,听不清大家具体说了些什么。见大家笑了,她坐在一边也微笑着。阿千在备忘录里打下刚才的对话给米留看,米留笑得更开心了。当初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阿千的新名字才不是什么“历尽千帆”,而是“千与千寻”。
散场后阿千开车送老李头和米留回家。老旧小区道路狭窄,车开不进去。阿千扶着老李头下车,米留也跟着送他回家。走了一会儿,阿千突然想起忘记锁车了,叫老李头和米留在原地等她。米留有些手足无措,老李头突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睁大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米留吓了一跳。他肌肉颤抖,嘴唇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米留愣住了。
阿千锁好车回来,两人搀着老李头上楼,告别,返程,谁也没有说话。米留回到宿舍后立刻给阿千报平安,对面回复一个小猫比ok的可爱表情包。她问阿千李老师怎么样了,阿千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 “李老师近几年身体不好,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过了几天,米留在朋友圈看到了李忠勇老师的讣告。
她想起那天老李头对她说的话。她会唇语,但他已经不能很好地控制面部肌肉,对米留来说那些冗杂的小动作就像嘈杂的噪音,所以她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你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啊。”
不一样,米留当时想对他说。您看见过世界,我赖以为生的、像薄荷叶上的露珠般的世界,不是吗?可我耳朵里的世界永远是一团长满刺的棉花,再贵的助听器也对此没有办法。
但是她知道自己说话的语调很奇怪,所以什么都没说。
“恭喜呀!”米留打了好几个感叹号,又把打好的字全都删掉。她打开小红书,搜索“闺蜜结婚如何祝福”,按下搜索键又觉得自己很傻,扣上手机望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的呆,她又拿起手机,翻看和阿千的聊天记录。阿千回到她们的初中母校当老师,时不时向她吐槽神经领导和巨婴家长。阿千的描述很生动,鸡飞狗跳如一锅跳跳糖倒进装满水的浴缸,比起诉苦更像单口相声。米留看着,笑着,一边安慰她一边心想不愧是阿千啊,比腊月的风还生猛。不愧是阿千啊。
阿千竟然要结婚了?
她们的确不小了。米留几个月前刚过完27岁生日,阿千也快了。几年前阿千还抱怨家人老给她安排相亲。米留从来没有相过亲,显然因为她几乎是个聋哑人。可是,妈到底是觉得根本不会有人要米留才破罐破摔,还是觉得相亲市场上能接受聋老婆的家伙都配不上自己女儿,米留始终拿不准。后来阿千交了男友,但那家伙在她们的聊天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米留以为阿千迟早会把他甩了。什么时候起他在阿千生命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阿千竟然要结婚了?
那个总有一天要环游世界的阿千?那个被开不怀好意的玩笑时会抄起椅子的阿千?那个吃到甜口番茄炒蛋会变得极其沮丧的阿千?那个她从初中就认识的赵千千?
米留以为结婚对年轻的她们来说还是一个比火星还遥远的词语,却不知什么时候起阿千离火星越来越近直至撞上,她们也不再年轻。
回复阿千之前,她买了一张演唱会门票和往返上海的机票。
空姐挨个提醒乘客收起桌板时,米留正在翻阅航空公司的宣传册。她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未固定的桌板有安全风险,早就把它收起来了。她担心会晕机,所以前一天晚上没怎么睡觉,等着在飞机上睡,就算晕机也没有知觉,还能打发时间。飞机缓慢滑行,宣传册上的字越来越难认,米留打了个哈欠,准备把它放回原处。突然她感觉身体脱离掌控,像离巢的蒲公英种子,又被无形的手按在座椅上,任他鱼肉。飞机开始抬升了,她被迫与全体乘客和机组人员、与这台巨大的钢铁怪物同呼吸共命运。
接下来是……米留费力回忆着在乘机教程中读过的提示,还没等她想起来,耳膜传来的酥麻和胀痛率先抢答:耳鸣。
“气压差…耳鸣…不适的宝宝可以…”可以什么来着?混沌的大脑只能记起零星词句和鲜艳的emoji。好难受。当初鱼好不容易从海洋登上陆地,如今陆地生物又非要飞到天上,活该。与童话里小美人鱼付出的代价相比,这点不适不知仁慈了多少倍。
她突然很想看看窗外。可惜她的位置靠近过道,舷窗被挡住,她也不好意思总盯着别人的方向看。她闭上眼睛,想象澄澈如蓝宝石般的天空。天空的颜色美得恰当,空荡荡一览无余。还得再来点什么……来点什么呢……
就在这时,她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亲爱的小米留呀。”
看演唱会的事米留没有告诉任何人,对阿千也只说去旅游。听力障碍者花大几千飞到千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看流量明星的演唱会,她甚至算不上该星的死忠粉。是不是疯了?别人一定会问来问去,她懒得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订好机票那一刻,她看着支付成功的通知,一瞬失去了辨认数字的能力。那天回家路上,她坐在闷热的公交车里,想着请假期间落下的工作怎么安排,到了上海住在哪儿,要不要告诉家人好友,怎么回复阿千的消息……种种一切连同旁边秃顶男子的汗臭味都令她无以复加地烦躁。她想回家,想大哭,想睡上三天三夜。她决定退票,刚点进购票软件,公交到站了,她慌忙收起手机挤下车。
两周后她还是背着双肩包出现在机场。包里装了一套衣服和一个便携洗漱包,她在演唱会前一天晚上飞过去,后一天早上飞回来,这点家当已经足够。她本来想咬咬牙买演唱会当天凌晨一点的回程票,节省一晚住宿费用,但那个点公交已经停运,她不敢打出租,也没人能在凌晨三点多接她回家。她给公司的说辞是家人生病了,对家人则只字未提。
虹桥机场比商业街还热闹。助听器对嘈杂环境束手无策,噪音冲上来轮番凌迟米留的耳膜,时至今日她也未能习惯。她赶紧摘下助听器,世界立马安静许多。长长的步行道两边是五花八门的小吃餐馆,各类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像一记重拳打在肚子上,令她差点把胃里冰凉寡淡的飞机餐吐出来。或许喝点东西会好一些。她买了一杯三块钱的柠檬水,想起网上说喝蜜雪冰城会被东方明珠扫射,努力压下嘴角。店面生意不错,店员埋头调配饮料,做好的直接摆在台面让顾客自取,倒省了米留举着取茶号还得关注店员口型的功夫。一大口柠檬水下去又酸又清爽,她感觉好多了,放任面部肌肉夸张地痉挛,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
翘班独自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这个事实悄悄让米留雀跃不已,心中的小猫伸出爪子试探着水温,终于迈步跳进游泳池,在午后的阳光下漂浮。她心情大好,虽然知道猫不喜欢下水。要不要多留几天逛一逛呢?
米留一边啜饮柠檬水一边快步行进,突然被撞了一下。她抬头,一个穿着白板鞋和花衬衫的年轻男生不好意思地冲她说着什么。米留一眼看出是道歉,她摆摆手,暗自把他说的话从“抱歉撞到你了”替换为“我是蝴蝶仙子”,然后被这个只有自己能欣赏到的玩笑逗笑。然而当她的目光从男生的嘴唇移到上半张脸时,小猫呛水了。她慌忙跑开,吓了对方一跳。
米留在一个拐角停下,翻找微信通讯录,点进某人的朋友圈,果然是刚才的蝴蝶仙子。她咬着嘴唇往下翻,一条条色彩艳丽的九宫格在指尖游过。“这是我同事的儿子,刚上大学,在上海,学的也是会计,我把你微信推给他,多和人家交流交流。”妈当时这么跟她说。男生态度热情,一口一个学姐,丝毫不顾忌米留已经工作,和他读的也不是同一所大学。“学姐,学生会怎么样呀?”他问。当班委忙吗?加分多吗?专业课难吗?用不用提前预习?他当然没有把问题一股脑丢出来,而是在保持愉快聊天氛围的基础上旁敲侧击地提问,丝毫没让米留感到不舒服。相反,男生的热情和体贴让她受宠若惊。米留的本科四年寡淡如水,与男生期待的五彩缤纷的大学生活大相径庭,给不了他想要的经验借鉴,她为此十分窘迫,男生却毫不介意。他们聊天气,聊高中生活,聊喜欢的小说,米留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爱上他了。她纠结许久后告诉阿千,问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阿千回复:“他肯定在钓你,这种男的可精明了”。
现在想来他似乎不知道米留是听障人,还向她分享过喜欢的歌曲,她为此下载了网易云音乐。刚好前几天她换了可以连蓝牙的助听器。女主唱的呢喃渺远如宇宙信号,只有鼓点清晰可闻。整首歌就像一团遥远的雾,再怎么用力去看也辨不清糊在一起的细节。她一边听一边翻看评论,天南海北的人们说着自己的故事,复制从别处搬来的热评文案,却没有哪条描绘歌曲本身。她只好从根据歌词和旋律的轮廓拼凑出来一句感想:“好怀旧的曲调”。
对面:“这首歌很有名的,你肯定听过”。
米留说大概吧,确实有点耳熟。
之后他升上大二,忙于自己的生活,两人渐渐不再联系。最近的聊天记录是半年前他的新年祝福,大概率是群发。她复制过来,加了两个emoji后返还回去。
她时不时刷到男生的朋友圈。他当上学生会主席,副主席是他的女友。他去世界各地旅游,和女友约会,读书、滑雪、攀岩……他乐于分享自己的生活,米留也就透过屏幕旁观,因此在机场一眼就认出了他。平日栖居在手机里、由像素点构成的他竟然有了肉体,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还撞了自己一下——米留有种超现实感,随后庆幸自己不常发朋友圈,更没发过自己的照片,幸好如此男生才认不出她。她视奸着男生的朋友圈,突然发现他和明天开演唱会的那个爱豆长得有点像。
米留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后快步走出机场。万家灯火通明。
演唱会场馆位于繁华地段,周边酒店价格一个比一个高。米留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价格比较亲民的,算上平台的新人优惠勉强可以接受。只不过那家酒店离场馆比较远,得坐上一个多钟头的地铁。米留没有坐过地铁,她希望不会比公交更吵,不过她也舍不得花小一百打出租。舍不得?明明已经花了大几千飞到上海。米留默默嘲笑自己颠三倒四的金钱观。
坐飞机时晃晃荡荡、身不由己的不适感还残存体内,洗完热水澡后也没有完全消退,但至少世界终于安静了。出于安全考虑,在公共场所米留不得不戴着助听器。说给她听的话理所当然地被放大,可那些不属于她的声音也一并冲进耳朵,在大脑皮层肆无忌惮地跳踢踏舞,直到她忍不住摘下助听器,痛苦地想把耳朵揪掉,周围的健听人却丝毫不觉得吵闹,仍若无其事地外放短视频或大声打电话。她甚至觉得好笑,难道他们的听力还不如自己一个听障人吗?
米留躺在柔软的床上玩手机,告诉阿千自己已经安顿下来了。阿千秒回一个小猫吐舌头的表情包,“我也计划暑假去上海旅游来着,你碰见啥好吃的好玩的一定要告诉我!”
暑假,好遥远的词汇。米留感慨,噼里啪啦打字。“我只待一天好不好,后天早上就走了。”
“???”
米留想象屏幕后阿千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花这么多钱买机票,只待一天???”
“请更多假就该被扣工资了。而且我机票买的早,不算太贵。”
“你这种不计沉没成本的女人真可怕……”
她们又聊了点有的没的,阿千说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不想上早自习啊!”
“那就翘了。”
“我他爸是老师!!!”
米留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枕头哈哈大笑。阿千只提过一次要结婚的事,之后她们的聊天和往常别无二致,米留甚至怀疑那条消息是自己臆想的,翻回去看,果然不是。米留问过阿千婚礼的时间地点,她也只是敷衍地说“大概暑假吧,具体的还没商量好”。
米留起了搞怪的心思。她抓起手机,按下语音键,录下笑声发给阿千。那家伙明早起来,好奇地点开语音,一定会立刻清醒过来。等了一会儿阿千没有回复,估计是睡着了。她满意地关闭微信,开始刷微博。演唱会前夕,爱豆的超话里人声鼎沸,展示手幅团扇来吸引同好互换无料的、剪辑历次舞台来增加热度的、发观演须知提醒新观众的……好不热闹。米留眼花缭乱,有点头晕,定好闹钟后就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生活在海洋,日夜被强大的动物追杀猎捕,她只好登上陆地。地上空空如也,没有朋友也没有天敌,她决定永远生活在这里,刚迈出第一步,脚底就传来刀扎般的疼痛。原来她是小美人鱼。她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哟。”
飞机上听到的声音突然出现,却不突兀,仿佛一直默不作声地陪伴她左右。她像抱紧玩偶一样抱紧声音,声音却没有像她期待地那样轻轻拍拍她,而是轻快地说:“我亲爱的小米留呀。”元音黏连在一起,像融化的彩虹糖。
海底太危险,陆地太疼。意识到这一点,米留难过地哭起来。这颗星球随着她肩膀的抽动失去色彩,分崩离析。
声音从她怀中掉下来,她连忙去捡,声音却像从未存在过似的消失了。
米留浑身湿漉漉地醒来,恍惚以为自己刚刚出生。此世的记忆缓慢入侵她的大脑,反应过来时那个梦已经蒸发了,放她重新成为人类。她摸索着打开夜灯,喝了口水,发现有人给她发消息,是阿千。她发了一条六秒钟的语音,转文字后只有一个“嗯”字。米留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又立刻发来下一条: “我好害怕”。
米留等了两分钟,对面没有再发来消息,于是她点击视频通话。手机的震动提示她阿千还没接也没挂断,她闭上眼,抓紧掌中的心跳。
心脏突然狠狠轰鸣。米留睁开眼,屏幕里的阿千穿着猫咪图案的睡衣,眼圈通红。
六月的上海正值梅雨季,黏稠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不知不觉身上就爬满汗珠,在关节的折叠处积了薄薄一包。法国梧桐丰满的枝叶在石砖上铺陈阴凉,间隙漏下的光点像芝麻撒了一地。米留抬头,居民楼的窗台伸出两根钢管围成的长方形,给天空一个个冰冷的怀抱。她在北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装修,推测这些钢管是用来晾衣服的。
或许是地处偏僻的缘故,这儿和她想象的上海大不一样。她以为街上满是打扮潮流的帅哥靓女,没想到走了十几分钟也只和几个穿背心裤衩的大爷擦肩而过。她以为建筑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厦,没想到两旁老旧的居民楼都长满了爬山虎。除了萦绕周身的闷热令毛孔都无法呼吸,这里和她长大的城市似乎没什么区别。她随手拍张照片发给阿千:我好像到了一个假的魔都。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漫无目的地溜达。
米留今天起得比平时还要早。昨天晚上收到阿千消息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两人又煲电话粥到三点多,可她七点半就醒了,甚至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花粉症患者终于打出了酝酿已久的喷嚏。要是阿千醒来时也有这种感受就好了,她默默地祝愿阿千,毕竟她还要看早自习。
阿千接通电话后,米留立马把通话调成小窗,在聊天界面打字问她怎么了。没有回复,于是米留又打:我把通话调成小窗了,不看你的脸。如果你想看看我美丽的脸,请欣赏吧!阿千终于发了一个猫咪翻白眼的表情包。这个表情包米留没见过,她把它添加到自己的表情里,点击发送,原样回敬,对面又没有回音。米留把灯打开,索性刷起微博。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阿千终于发来消息:你笑啥呢?米留随手把链接转给她,是一个吐槽高三生活的帖子,帖主班级百日誓师的口号是:四班四班,高三四班!四班四班,高三四班!
阿千在屏幕右上角的小窗里破涕为笑。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突然想起米留听不见,立即埋头打字。
阿千:哎呀,高三。
阿千:好想念高三啊!
米留:你现在虽然不能上高三,但是可以上初三。
米留知道阿千在带初二的班,明年很可能跟着上初三。
阿千:饶了我吧!
阿千的下一条消息在三分钟以后。聊天界面出现一个小小的灰色时间戳,把这条消息和历史对话分隔开,仿佛小说新一章的标题:2:23。
阿千:为什么我们长大了呢?
阿千:我每天都假装像大人一样上班,扮演老师上课,现在竟然要学着结婚了。地球怎么转得越来越快了?
米留:你不想结婚吗?
阿千:也不是不想…只是害怕。就像体检抽血一样。害怕,但必须得做,也不想不做。
阿千:我们本来就准备工作稳定了就结婚。他求婚之后又提过好几次了,我觉得一直让他等下去不太好。
“没事的,结婚这事不用着急,再缓缓也可以的。”米留没有这样回复。她知道,只要阿千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她就没有必要也没有办法劝阿千反悔。
米留:我也很害怕,不过跟你可能不是一种。就像站在原地看着别人越走越远,自己却无法动弹。
阿千:鬼压床吗?
米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吧。
阿千笑了。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米留几次犹豫要不要告诉阿千自己上海之行的真正意图,最终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后来米留看出阿千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了,便挂断视频通话,“别忘了明天的早自习,赵老师晚安。”阿千先发了一个白眼猫,又发了一个睡觉猫。
米留双击阿千的头像,是一只懒洋洋的大橘猫,屏幕显示“我拍了拍‘阿千’说:你是最棒的!”。她又拍了拍自己,点击“换一个”的图标,修改之后再次拍了拍自己:“我拍了拍自己说:你会幸福的。”为了避免歧义,她又改了一次:“我拍了拍自己说:阿千会幸福的。”
“阿千”拍了拍自己说:你是最棒的!
“阿千”拍了拍自己说:米留也会。
随着米留快走到地铁站,人也逐渐多起来。她在地铁口前停下脚步,留恋地在心里与清静道别。深呼吸后她忐忑地汇入人流,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把包放进安检机。她打开早已按照教程注册好的metro大都会,顺利地调出乘车码并一直注意不让屏幕熄灭,以防再解锁手机耽误别人时间。“刷码成功”的字样出现,她终于松了口气。
米留在扶梯上看见一列地铁进站,随之而来的是令人不快的巨大噪音。她迅速摘下助听器揣进兜里,小跑着下到站台,又想起刚刚导航上显示自己要坐的地铁还有六七分钟到。她抬头,才看见到站的地铁开往反方向。对面的站台在一扇扇门前用白线画好等待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两三个低头玩手机的人,顶上的黑色大字正是米留要去的方向,于是她走向等车的人们。
脚底传来震动,随之而来的是呜呜的沉吟,像一个孩子为了不被大人发现躲在衣柜里偷偷哭泣。米留放下手机,银箭般矫健的地铁驶来,速度逐渐放缓直至停止。刚才那班车还空了好多座位,这列却座无虚席,还有不少人东倒西歪地站着。米留运气很好,旁边坐着的人两三站后就下车了,位置正好给她坐。车厢晃晃荡荡地叫醒了她的睡意,导航显示还有十几站,约35分钟。她定了二十五分钟的闹钟,摘下助听器,紧握着手机闭上眼睛。
很久之前米留的睡眠还没有浅到能被手机的震动打断——恰恰相反,她在周三早上的物理连堂上的睡得极沉。那种优质睡眠令所有学生艳羡,也令所有老师愤怒。但米留知道宋月梅一开始没那么愤怒,权当没看见,毕竟高一的各科老师刚确定下来时,她妈妈就打过招呼,拜托他们多担待多照顾。米留有点愧疚,在走廊远远看见宋月梅就先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欣赏风景。偶尔失手不得不打招呼时,对方也不吝惜给她一个微笑,虽然每一块肌肉似乎都不太自然。她偷偷观察宋月梅对其他学生笑的样子,鱼尾纹和法令纹端庄地漾开,和给她的笑别无二致。后来她才发现违和感是有原因的:宋月梅对她只是微微颔首,对其他学生则会点头致意。
宋老师是不是讨厌我?如果问同学,大概会得到违心的安慰。“没有啦!”“怎么会?”不过米留也无人可问。她问妈能不能少安排些课后辅导和课外作业,她老是睡不够。妈的表情满是心疼:你在物理课上睡吧,反正不是已经说好以后学文科了吗?
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而且我还没想好选科……
理科难学呀!你是女孩,又是听障人,学文科更容易考出来。妈的嘴形极其夸张,像一条抢夺氧气的鱼。为了防止米留依赖手语,妈亲自教她说话,通过感受嘴唇和声带的震动学习发声。米留从小上的也都是健全学校,好像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我给你安排的东西对你来说比学校教的更有用,不能停,要不然你就落在后面了。你不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吗?
于是米留继续按照妈安排的日程生活,继续在物理课上睡觉,继续在下课时准时醒来——一个半小时够她睡到自然醒了——继续面对宋月梅眼神中越来越明晰的失望,后来这失望也稀释不见。
期中考试前最后那次物理课,她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睡过去。清凉油味儿大,她特意买了根清凉鼻吸,一上课就捏着鼻子狠狠吸了一口,薄荷味直冲头顶,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她睁不开眼,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刚刚被吓跑的睡意又趁机盘旋着飞回。再闭一会儿,她想,就五秒钟,等眼睛舒服了就睁开。五、四、三、二、一。鼻涕已经干了,人中凉凉的,可泪水还堵在眼眶。最后五秒钟吧,五秒钟过后必须打起精神好好听课了。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ppt已经关掉,宋月梅正合起笔记本电脑。米留坐在空荡荡的最后一排,望着宋月梅拎着帆布包走出教室,一眼也没看她。
啊,我又睡着了。米留想。她又趴下,闭上眼睛。睡吧,睡吧。眼睛浸在湿润的液体里,像胎儿蜷缩于羊水。你不是总也睡不够吗?为什么现在又睡不着了呢?
为什么你还醒着呢?
期中考试米留的物理没及格。妈还是没有减少她的课外任务,不过会在早上额外为她煮一杯苦得像中药的咖啡。她真的再也没有在物理课上睡着过,无论困还是不困,无意还是故意。随之而来的是期末物理成绩的飞跃,从倒数到年级前五十。妈拿着成绩单,眼神流露出骄傲,却又微微皱起眉头。
“你非常喜欢理科吗?”
“也没有很喜欢。”
“你这次考得好全靠小聪明,选科后未必有优势,还是把重心放在文科上吧。”
“好。”
宋月梅终于冲她点头,私下问她要不要选物理。米留摇摇头:我妈说高二物理就难了,现在考得好也只是暂时的。宋月梅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米留失眠了,她总是想起打点计时器测速度的纸带,偏移的黑色圆点像乖巧的鸟,不鸣叫也不拍打翅膀。第二天她才知道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路上堵车,急着出门的妈没来得及煮咖啡,她也没在课上睡过去。从此之后米留的睡眠就变得很浅,一点异常震动就能扰醒她。
闹钟震动在手心横冲直撞,把米留从断断续续的轻梦中拉出来,车厢里的人更多了。她眯着眼睛打开导航,还有三站。
时间还早,米留查到附近的商场有家书店,决定去那儿消磨时间。装潢有多大气,这家书店就有多小气,一本拆封的书也没有,只展示争奇斗艳的封面吊人胃口。米留终于在罕有人至的深处找到一本陈旧的《呼兰河传》,免费阅览区已经被人和包和衣服占满,她只好在角落盘腿坐下,缩着身体翻开第一页。
“不好意思,我们在……谢谢啦。”
有谁轻轻拍了米留的肩膀,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胸前挂着相机的女孩。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书架前立着另一个色彩斑斓的人,穿着像日本校服一样的蓝色背带裙,头发染成灰棕色——不对,头发不会那么有光泽,那是假发。米留一下子明白了,这两个女孩在拍cosplay照片,自己挡到她们了。米留抱着书起身,冲略带歉意的摄影师微微点头,离开了这片区域。她又绕回阅览区,好在有个椅子空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椅子,侧身坐上。
真的有人在书店拍cos照耶,不愧是上海。米留盯着字发呆,回味着刚才见到的场景。那身衣服,那个发型,总觉得十分眼熟……她想起来了,那是Clannad里的角色,一个常常出现在阅览室里的少女,名字她记不清了。
刚入职的那会儿,米留疯狂地迷恋上了动画。兴致上来了,即使第二天是工作日她也会熬夜看到一两点,怀着砰砰跳的兴奋入睡。她如饥似渴地品尝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也能惹得她暂停,抱着平板无声大笑以平复心情。动画里的人物是那么可爱,长着可爱的脸,说着可爱的话,可爱的心里想着一桩桩可爱的事,米留简直想要落泪。当她一觉醒来摸到枕边掉落的头发时,助听器被好奇的的目光佯装不经意地注视时,在狭隘的工位上浑身湿黏地校对文件时,她便会不合时宜地想起色彩斑斓的卡通画面,想起那些她为之哭为之笑的别人的故事,心中涌起淡淡的乡愁。
铅字静静坐在纸页上,一个也没有走进米留的眼里。她忍不住瞥向cosplay女孩的方向,只能从书架的缝隙中瞥见几抹色彩不时摇动。她突然想起刚刚路过的漫画书架,便离开座位,把手上的书放回原处后端详起争奇斗艳的漫画书。校园恋爱、搞笑日常、都市灵异……都是当下流行的漫画,大部分米留没听说过。她轻轻拂过封面上漂亮女孩微笑的脸,惊讶地发现这本漫画已经拆封了。思索片刻,她翻开了书。
当米留在午休时鬼使神差地打开漫画软件那一刻,她隐约感到不对劲,却还是任由手指划到下一页。平日提示午休时间结束的闹钟响起,她却仍不愿放下手机开始工作。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打破了规定——漫画动画之类的爱好属于下班后的夜晚的世界,工作属于白天的世界。两个世界应该像同一个容器里的水和油一样界限分明,她不会在上班时潜入瑰丽的幻想,也不会在沉浸于幻想时抽出身处理工作上的事。虽然这条在心中设下的规定导致夜晚的世界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但也保护它不受现实的侵蚀。然而现在,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夜晚的世界开始渗入白天,而她在诱人的幻想面前无能为力。
女主不仅面容秀丽,学习体育更是样样拿手,是学校偶像般的存在。然而,表面阳光开朗的她其实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男主则是班级里的小透明,喜爱钻研心理学。一天放学后男主偶然发现女主的药物,“请让我来治愈你吧!”男主鼓起勇气对女主说,二人的恋爱物语就此展开……
没翻几页米留就判定这是本读的时候不用带脑子的漫画。作者的画风实在太过精致,或许这就是它能在实体书店出售的原因吧。然而往后看下去,她对这本漫画的印象也逐渐改变。在男主的陪伴下,女主解开心结,勇敢地面对痛苦的往事。她对着伤害过她的人大喊“你们扎在我心里的刺,我已经拔出来了啊!”,下一页那些人们离开,她终于卸下防备,泪流满面,微笑着对男主说:“长大真的好痛喔。”
米留在哪里读到过,被海胆的刺扎伤后,比起拔出刺,渔民反而会用石头把刺深深地砸进肉里。随着时间推移,刺很快会被人体吸收,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尖锐的疼痛终将被血肉驯服,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即使痛苦不会变小,人类也是会长大的。
她拒绝长大已经多久了呢?她的身体有好好地分解扎进去的刺吗?
“你想过上怎样的生活?”
渴望实现音乐梦想的男主角不顾家人阻挠,背着吉他只身一人来到东京打拼。他的弟弟同样热爱音乐,却无法理解哥哥破釜沉舟的做法。临行前弟弟问哥哥,为什么非去东京不可?你追求的是怎样的人生?
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那时米留的回答是这样的。不需要被治愈,也不会获得新的伤口。这样平凡地老去、死掉,仿佛从未来过。外出吃午饭的同事陆续回到了工位。工作群里发来消息,米留把它们划掉了。
“我想过上充实的生活,所以呀,没有梦想是不行的哟!”
可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呢?别说音乐天赋了,自己连听都听不到。那些没有做梦的资格的人呢?米留突然觉得某个地方很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没有梦想就无法过上充实的生活,这样的话语太过残忍了,即使她早就知道也早已放弃。同事拍了拍米留的肩膀,提醒她看工作群里的消息。这样的话语太过残忍了。
米留删掉了漫画软件,也决心再也不看动画。夜晚的世界突然变得空旷得可怕,她不知道该如何填补,只好在找到新的事情可做前不断刷微博,也就是那段时间她注意到了这个要开演唱会的明星。刷微博意外地容易上瘾,很快她夜晚的世界便重新充实起来,对动漫的喜爱也被抛之脑后——不如说她从来都不是喜欢动漫,只是用动漫来逃避不喜欢的事情。
米留决定买下这本恋爱漫画。临走前她又回去看了一眼,cosplay女孩和摄影师已经不在那里了。
看见场馆前排起的长队,米留还以为自己记错时间了。演出七点开始,她提前两个小时到场,没想到已经有众多粉丝在排队买周边领应援物了。现场大多是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孩,也有帮女朋友拎着大包小包的男生。米留已热得满头大汗,看到不远处穿洛丽塔裙子的女孩熟练地掏出手持风扇,才意识到出发前查到的演唱会指南帖有多么贴心,可惜她当时没在意。不过这样的天气即使有风扇也是杯水车薪,米留光是看着那件复杂华丽的裙子就觉得闷热,女孩却仍谈笑风生。她们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吗?米留暗暗吐槽。
越靠近长队,耳边嗡嗡的响声越嘈杂吵闹,仿佛一万只蜜蜂在自由搏斗。放纵自己想摘助听器就摘下来才一天,米留对噪音的忍受力已经下降。然而演唱会环境复杂,她只好忍着不适站到队尾。
明星的应援色是青蓝色,米留便穿了一件青蓝色的棉纺无袖上衣和牛仔裤。她环顾四周,大家大多穿得是同样颜色的衣服,看起来倒是很清凉。
“哦奥…欧啊!”
米留在音浪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她回头,是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小姑娘,粉底和口红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稚气。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把印着明星头像的扇子,要递给米留。米留明白了,对方或许想交换无料。她摆摆手,意思是自己没有东西和她交换,小姑娘却硬把扇子塞进她手里。米留只好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准备无料。”小姑娘像是没有听清,“伊…嗯额?”嘴唇一张一合,米留猜她大概在问“你说什么”,干脆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好字给她看。小姑娘看看手机,再看看米留,终于注意到她耳边挂着的助听器,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做出的“抱歉”的口型令米留有些烦躁。
检票开始了,青蓝色的长队开始缓慢移动,宛如初春刚刚解冻的河流。米留把扇子递给小姑娘,小姑娘也在手机上打字:“没关系请收下吧,无料就是免费发放的,不需要交换!”她突然回头,似乎有人在叫她。“祝您观看演出愉快!”小姑娘飞快地打字,向米留挥了挥手就跑走了。米留看看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扇子上微笑的明星,磨皮磨得像厕所瓷砖,扑哧一声笑了。
她一边随着队伍向前踱步一边扇风。真凉快。
米留的位置在内场后排,880元档。她本想买便宜三百块钱的看台中层票,又觉得来都来了,出行和住宿都扣扣搜搜,演唱会就厚待自己点吧。
她落座时前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放眼望去全是乌漆嘛黑或五颜六色的脑袋,幸好米留个子不矮才没被挡住。但舞台很远,肯定没办法看清明星的脸。没办法,vip区至少也要一千多块钱。
米留看周围坐满了人,便闭上双眼,假装小睡来逃避搭话。她的胳膊被谁碰了一下,她紧张地睁开眼,以为自己不经意间犯了什么错,只看见右边的蓝头发女孩从装满徽章的包里掏东西,大概不小心碰到米留了。米留好奇地注视着她拿出一个小塑料盒,把里面的什么东西揉搓后塞进耳朵里。原来是耳塞啊,米留记得有几个演唱会攻略帖建议大家戴耳塞,防止音量过大弄伤耳朵。
蓝头发注意到米留的目光,冲她晃了晃手中的塑料盒,米留根据口型猜测对方问她要不要。她摆摆手,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蓝头发不像刚才的小姑娘一样惊讶,只是耸耸肩,把塑料盒装回包里。
米留早已把助听器调成嘈杂环境模式,但机器面对人类造出的音浪只有微薄的抵抗之力,被压缩的人声像满地小虫子在暗处爬行,不吵,但很烦。杂乱无章的声音突然汇聚为音波,有节奏地冲刷会场。蓝头发坐直了。米留抬头看见大屏幕上播放着十秒倒计时。
…3,2,1。
演唱会正式开始了。
风挟着沙粒从各个方向冲米留呼啸而来,每一粒沙都像一个小拳头砸在她的胸口上、胳膊上、大腿上,砸出发热的淤青。大地开始震动,米留觉得体内的钟被敲响了,血液随着钟声起舞,惹得心脏跳动更加激烈,简直要跳出胸腔、跳到银河系去成为一颗新的喜怒无常的恒星。
简直是一场天灾啊!舞台上明星华丽登场,穿着缀满银饰的红色西装,满面春风地冲粉丝们挥手。米留没空看他,她用力地大笑,直到嗓子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寒暄,大屏幕上明星举起话筒,直接进入第一首歌。声音一瞬间弱了下去,又突然复起,与之相伴的是红色和金色的灯光。它们像酒宴上的玻璃杯一样交错碰撞,又像针上绑着的丝线般横冲直撞,将舞台上卖力歌唱的渺小明星织进这闪亮的绸缎里。除了音量不弱于开场时的嗡鸣,米留还听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尖锐声音,大概这就是观众们正享受着的歌声吧。气氛被迅速炒热,米留却头晕脑胀。一阵阵震动冲击着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艘快要散架的独木舟上。
十几分钟的嗨唱后灯光暗淡下来,聚光灯打在明星身上,仿佛他脚下的那块地板是世界的正中心。刺耳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嗡鸣。声音像一条无形的大鱼,滑过米留的脸颊,游曳在会场的半空。观众们跟着节拍挥舞蓝色荧光棒,观众席变成均匀起浪的大海。米留猜测这是一首抒情的歌。她“呼”地出了一口气。身体还是能感受到震动,但比之前好多了。大屏幕转播明星帅气的脸,他正垂眸拨弄吉他的弦,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米留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原来演唱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既然听不见歌声,那么她能做的事就只有看明星,明星又离得那么远,只能通过屏幕看清,和在家用手机看有什么差别呢?什么享受氛围、认识同好,这都不是她能追求到的东西——她知道这一点并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久而久之她便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明星唱完了,进入聊天环节。没有伴奏的干扰,他的声音更清晰了,但米留没有辨认的力气。他好像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把自己逗笑了,大屏幕捕捉到他洁白牙齿的反光。蓝头发也笑了。
米留没有笑。她突然觉得孤独,突然觉得孤独很可怕。就像右手的购物袋破掉苹果滚落一地,左手揽着的快递箱轰然坠落。她不知道先捡起什么好,于是呆呆地看着,什么也没做。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来了。
好想回家。
震动,灯光,人潮。她站在海啸正中央,声音如饥饿的鲨鱼般撕咬她鲜血淋漓的身体。一切都太令人疲惫了。她要继续假装激动直到演出结束,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回酒店,要收拾东西在明天清晨坐飞机回家,要弥补这几天落下的工作。要吃饭,要睡觉,要生活。米留凝视自己的手,在忽明忽暗的彩色灯光下,她再熟悉不过的五指的轮廓似乎快要融化了。此刻坐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好想拥抱谁。
她看见蓝头发大张着嘴,疯狂挥舞手中的荧光棒,晶莹的蓝色汗水从她卡粉的鼻梁上滑落。她看见漫山遍野的蓝色。
“我亲爱的小米留呀。”
有虫子攀着她光溜溜的喉管向上爬。她终于忍不住了。趁着明星下台休整,她捂住嘴弯腰从一双双腿前挤过。既然已经付过钱,没有人在乎她留不留下,只有蓝头发因为被米留不小心踩到脚瞪了她一眼。虫子要从嘴里爬出来了。
她逃走了。
之后的事情米留记不太清了。大理石洗手台。白炽灯。头发一绺绺黏在颧骨上的触感。刺鼻的味道。女人在呕吐。
窒息的闷痛在脑中扩散,仿佛呛水后火辣辣的感觉。眼泪鼻涕止不住,胸口剧烈起伏,心情却意外平静。这下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放我进去,不过自己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真浪费。米留一边忍耐着无聊的痛苦一边胡思乱想。
几年前她吞下十几颗安眠药,好像也是这种感觉吧。一颗,一颗。药片像天使般洁白,在黑暗逼仄的宿舍中散发圣光。舍友已经睡着了。她机械地吞咽着,仿佛在做一件如呼吸般自然的工作。她没想死,甚至根本没考虑死这件事。她只是太困太累了,以为多吃点药就能睡个好觉。
米留终于办了退学。她的学生时代被处以死刑,妈把女儿培养成聋人博士的梦想也随之殉情,连研究生都没读完。米留在家里躺了两周,这期间妈仿佛一下子失去棱角和心气,说话时的口型都收敛了幅度。她几次想对米留说些什么,最后都没有说出口。米留觉得妈这幅样子既可怜又陌生,她实在无法忍受,便提出找个工作,顺便到外面租房住。
“好。”妈缓缓点头,“如果这就是你想做的,妈永远支持你。”
世界上没有比这句话更假的假话了。米留被逗笑了,妈以为她终于心满意足,也撑起勉强的笑容。
终于她除了胃液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喉咙被灼烧,好在她对这个器官的需要远低于大部分人。她撑着台面抬起头,幅度不大的动作却令她眼前发黑,一阵眩晕。
上次醒来时看见的是妈妈憔悴的脸。这次会是谁呢?
黑色褪去,米留与疲惫不堪的自己对视。
闷热在米留踏出场馆的瞬间袭来,空调冷气像幽灵被封印在紧闭的门后。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七分,深蓝色的天空边缘仍挂着一丝余晖。这么大费周章、出钱出力的来一趟,最后只坚持了四十七分钟啊。米留忍不住放声大笑。从飞机落地开始算,其实已经坚持二十四个小时多了。真棒真棒。
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米留打量着形形色色的行人。前方的职业女性正在打电话,她快步超过一旁头发花白的老夫妻。马路对面一个戴头戴式耳机的青年摇头晃脑地走着,不知怎么差点摔了一跤……直到愈加浓重的夜色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晚霞彻底沉没,接着路灯亮起来了,引得飞虫如熄灭的星星碎屑向光扑去。在这寂静而明亮的夏日傍晚,人人都是幸福的。
那么她呢?幸福或者不幸,她应该站在哪个阵营。这可不是石头剪刀布或手心手背能解决的问题,这两个游戏一个需要至少两人,一个需要至少三人,可她只有自己。明明一切风平浪静,在追逐答案时问题还没成形,只有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很苦闷,不知什么时候起又懒得苦闷了。
于是她唱起歌来。不是刚刚演唱会上光彩夺目的歌,而是一支阴处滋生的、色彩暗淡的歌。旁人眼里大概只是含混不清的外星语言,可谁又敢肯定确实有人来自同一颗星球呢?她想起女孩尴尬的笑容,想起老李头浑浊的眼球,想起公交上形形色色的疲惫的脸。语言出现后我们真的更能理解彼此了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她听得见或听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人能想象到米留怀着怎样的爱意唱出这首歌。是蝴蝶仙子曾分享的歌曲,她还记得零星歌词。至于曲调,她只记得一团轮廓锐利的雾,但歌手音调的频段柔和舒适,令她安心,她认为那是一首缓缓流淌的金色小河。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米留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台松下收录机,是妈怀孕时买来放胎教音乐的。她还买了好几盘早教音乐,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患有遗传性耳聋。童年的米留极其讨厌这个沉重的方块机械,它的存在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种羞辱。妈一遍遍播放磁带,贝多芬或巴赫之类的。一开始她会好奇地侧耳倾听,感受名为音乐的混乱嗡鸣。但当妈满怀期待地问她的感受时,她会看到妈的目光随她口齿不清的回答黯淡下去。为什么这首曲子是悲伤的,那首曲子是欢快的呢?米留慢慢摸索着,她发现前者往往轻柔又模糊,而被妈评为欢快的曲子总是刺痛她的耳朵,仿佛音符化为了银针。于是她明白了:令她平静的音乐应该是悲伤的,令她疼痛的音乐应该是欢快的。
但收录机带给她的回忆不全是糟糕的。在米留的听力问题还未被发现时,有几盘磁带她特别喜欢,听了一遍又一遍。它们和其他磁带不太一样,节奏不规则地变化,她无法预料下个乐句。妈不喜欢米留听它们,如果她在家就会把磁带换成枯燥的音乐,所以米留只能在妈上班的时候听。直到她三岁半配了人生第一副助听器,那几盘磁带的内容才稍微清晰。它们的确不是音乐。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你知道你妈是公鸭嗓吗?”初中时妈作为家长代表发言,结束后同桌传给米留一张纸条。那时男同学已经开始变声,他们的聊天不费力气就能跑进米留耳朵里。米留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他们的声响。相比童声的毛躁、女声的尖细,男生们的声音低频部分更多,像一口清澈的湖,散发太阳的味道。“难怪我听她说话很轻松呢”米留回复。这或许是声音低沉的隐藏好处吧,她想,虽说称之为不幸中的万幸太言过其实了。
“让听力障碍的女儿听着舒服”。妈会仅因这个理由就像米留一样喜欢她的声音吗?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因为没有口型对照,米留至今也不知道录音的完整内容。她的听神经发育不良,无法植入人工耳蜗,戴上助听器后就抵达听力的极限了。她曾想过让阿千听完告诉她,但还是放弃了。她没有和任何人讲过磁带的事。
纷杂混乱的千言万语中有一句话,只有一句话,米留毫无根据地笃定它就是这个样子。
Every shalalala every wo’wo, still shines.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米留问阿千:我的声音很难听吗?阿千说没有啊,挺甜美的。
为什么平时几乎没有交流的同桌要递来这样一句话呢?米留愿意相信同桌没有恶意,或许他只是表达欲旺盛,又觉得跟其他人说不太好。
米留愿意相信所有人都没有恶意。有人伤害别人是为了自保,是出于无知,总之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一切伤害都源自人性之恶,心灵柔软、眼泪充沛的人们又要怎么生存下去呢?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where he’s breaking her heart.
“我亲爱的小米留呀。”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那是妈妈为她录制的磁带。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明年二月三号,有时间吗?没时间也要空出来!”
刚关闭飞行模式,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弹出来。米留立刻回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打开日历,点了好几下才翻到明年二月份,三号正好是立春。
“我去,这不还有八个月吗。”
阿千秒回:“五年高考还有三年模拟呢。办婚礼可是很费时间精力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是这个意思吗。米留默默吐槽。“等时空穿梭机发明出来再说吧。”
米留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从昨晚开始米留就累极了,晚上没睡好。为了赶飞机又起得很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忍受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认命地打了辆出租。她用额头抵着车窗,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好受些。
手机震动,米留以为是阿千,结果是同事发来需要她处理的报表。她把消息标为未读,目光移向窗外,灰色飞驰而过。她不熟悉机场这一带,但那些同样呆板的楼宇令她如释重负。世界总算回归正轨了。就像轻轻按下一块刚蒸好的发糕,凹陷总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回家了。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八个月,她将看见挚友穿着洁白美丽的婚纱,看见她又兴奋又紧张时会露出的泫然欲泣的样子,就像初中入学那天一样。她想象不出新郎的模样,只好先用一个模糊的黑影代替。黑影在一旁站着,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相拥而泣,而她绝不会为他的尴尬作出让步,她要拉着阿千的手哭个够。在这之后呢?虽然阿千老是抱怨初中生闹腾,但米留知道她其实很喜欢小孩。没准她会要两个,因为大的那个总吵着要弟弟妹妹,小孩子都这样。那就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吧。他们一家人会在阳光明媚的周日散步,会在超市买满满一手推车的东西,会为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成就感到发自内心的骄傲。他们会吵架也会和好,会遇到挫折也会渡过难关。她的孩子会很有出息,等她老成一个整日坐在摇椅上看电视的老太婆时,她亲爱的儿女子孙们会在世界各地挂念她,她只会摆摆手,说自己还硬朗着呢,用不着他们操心。然后挂断电话,眯着眼回想自己平凡而幸福的一生,想着想着就坠入梦乡,梦见结婚前有位朋友说: “我去,这不还有八个月吗。”
“我亲爱的小米留呀。”
声音再次响起。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世间一切都洋溢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