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还有书籍

素丸子观察笔记：

视觉：直径一元硬币大小的球体，焦褐色有深有浅，表面不规则的凹凸不平，光下有油脂的光泽，零星沾着芝麻粒儿，香菜叶的残片，有的地方透过面皮能看到下面的胡萝卜丝。

嗅觉：有一种很浓烈的、油炸过的焦香味，开袋的时候会猛的扩散开，但是不会立刻消散，有胡萝卜的味道，有一种冰箱的味道，因为冷藏过，沾染了一点冰箱里特有的各种食物混杂起来的复杂味道。

触觉：软硬适中，表面凹凸不平，毫不光滑，凸起的地方略微硬一些，有点油脂沾手的滑腻腻的感觉，挤压的时候有油脂渗出来。

听觉&味觉：咀嚼时除了上下牙的碰撞几乎没有声音，能听到的是很用力咬的时候有很微小的油脂渗出的“滋滋”声，咬到芝麻粒的“咯吱”，面皮比较有嚼劲，有一点弹性，咀嚼过后面皮碎成粉末充满口腔，渗出的油脂会和口水混在一起，味道很咸，临要咽下去的时候有微微的辛辣感，在靠近喉咙口的地方才能感觉到，有比较浓的胡萝卜的味道，余味很久不散。

拟人故事：

一个女人，带着一整车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大纸箱子，入住了隔壁的空屋。

我从自家阳台悄咪咪望过去，看她和搬家工人们如何一趟一趟拖着箱子进门，直到看着她棕色的针织衫衣角消失在了门后。

几天过后的一个午后，估摸着收拾新居的工作该是已经结束了，我带上新鲜出炉的烤蛋挞，去拜访隔壁的新邻居。

敲过门没过片刻，把手转动，新邻居从门后探出身来。

正面相对，我才看清她拥有一副不容易判断出具体年龄的面容。岁月已然留下未经掩饰的细细纹路，只是又被另一种难以准确言表的特别气质所模糊了。与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丽无关，五官中最出彩的是一双澈然的眼眸，像一汪清得能一眼望到底的潭水。

“您好。”礼貌范围内不着痕迹地几眼打量过后，我热情开口。

“我是住隔壁的，见您新搬来有几天了，今天过来拜访，带了点自己做的点心。”我托了托手里的精致餐盒。

“啊，快请进。”明白了我的来意，她弯弯眼角和嘴角，就把我带进了门。

正好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屋里，照得通透。

“嗯您这儿果然和我家是一样的户型呢……”刚放下餐盒，我准备环顾环顾四周，却一抬头就顿住了——很难不被眼前的场景震撼。

形形色色的旧书被妥帖地堆叠起来，塞满了高达天花板的书架还不够，墙角亦有好几摞，甚是壮观。我想粗略估计有多少本，又一时觉得数不胜数。收拾时想必也是一番大工程。

我心里开始暗自猜测着她的职业。作家？收藏家？还是……？

她从厨房转身出来，端出两杯红茶。我们在靠窗的小桌坐下了。借此近距离，我又端详起对面的人。

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嗯，很居家，很慵懒。

原木框的眼镜，嗯，很森系。

诶等等，镜框上刻的这是——我眯了眯眼——胡萝卜？

她笑了笑。“多谢点心呀，看着就很可口。”

我也笑了笑，看她把蛋挞取到陶瓷餐盘里。“那快尝尝，趁现在还热乎呢。”

她显然很赞同我的话。

于是我们度过了第一场愉快的下午茶。

这还只是个开始。

从那以后，我常带着点心去串门。蔓越莓曲奇，麦芬蛋糕，玛格丽特小饼干……相继出现在她家窗边的那张小圆桌上。

在这些下午茶时光里，在不知哪一个沐浴暖阳的下午。

她告诉我，她去过很多、很远的地方，说是天涯海角也不为过。在漫漫旅途中，仅与书为伴。

“那边是一片，有点儿偏远的小乡村……”

我的思绪跟着她的话音一起飞出了这间屋子。

“乡下路两旁，都是农田，当地人在田里劳作。我就随意寻个地方把车停在路边，支上桌子，再摆上书。”

“那里，真会有人来买书看吗？”

像是被我的问话勾起了什么回忆，她微微笑了。“刚开始吗，买书的确实没有，‘偷书’的却是有一个。”

“啊？”

“还是个孩子。”

记不清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是夜，她躺在车里、开着顶棚看星星。乡下总归是空气好些，没雾霾，晴日夜里晚风习习，星星很多，也很亮。

看着看着，就快要去惬意会周公的关键时刻，她却听见车外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好像什么东西被碰掉了。无需太多思索，她立刻想起白天摆出去的书都装进了箱子里，而箱子却没再搬进车里占地儿，锁也没锁就放在外面——现下情况倒是清楚了。

冷不防一下子打开车门，她乍然对上一张少年的脸。许是因着做坏事儿被发现，稚嫩的脸庞上多少带着慌张的神色。看动作，是要从车旁的书箱里拿了书。大概是临走不慎碰掉了几本吧，发出了声响，现在才被抓了现行。一见着她，几乎是立马就拔腿要跑。

“别跑。”她及时出声喊住了少年。“过来，过来。”

男孩堪堪刹住了脚步，却没靠近，攥着拳抿着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想看书？”

没有回答。

“要拿哪本？”

又是寂静。

好在她也没指望得到什么答复，走到书箱旁一看便锁定了将被拿出来的书，摸起那本《小王子》，塞到了他手里。

“我，”男孩停顿两秒，“我没钱。”

“我知道。”她顺手呼噜了一把面前毛茸茸的脑瓜壳，打着哈欠，就要转身回车里去了。“送你的。看完这本，可以再来找我看别的。”

身后，又没应答了。

临上车，她像想起什么，又停住，回过头来。看见了男孩月色下晶亮的眸子。

“今天的事儿，就是我送给你份见面礼，怎么样？”说完，竖起一根食指，虚虚搭在唇边——那是个保守秘密的标志性动作。

“快回家吧。”

“……好。”男孩喉头滚动，吞咽了口水。“谢谢……”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他抱着书，转身跑走了。

她则吹了个愉悦的口哨，又躺回车里，接着看她的星星。

“后来呢？”

“后来？”她又笑了，很轻盈的那种。

“后来那男孩和他父母送来一袋乡下的土鸡蛋，我又让他挑了两本书带走。再后来嘛，我就离开那里了。”

我看见她的目光也随着回忆微微散了，无焦点地落在半空。

她想起，那孩子怀抱着书时候的眼神——那种不可置信一样的惊喜。

那晚，他大概是在封面上看到了自己向往的星星吧。

我显然是没听够，接着又问起别的。

她说，她其实也在繁华大城市的夜市待过。

她说，偶有下班的都市打工人走出高楼大厦、走进热气氤氲的烟火人间，路过时会为这小小书摊驻足片刻，其中就有人会带上一两本旧书回家。

当她说起，这些书籍可以为白天忙碌奔波的人们带来睡前安静阅读的片刻时光，她的目光温柔闪烁。

不知怎么，我忽然就想起了原先读过的一本书。

书名叫作《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或许有几个月？又或许一两年？

她告诉我，她终于又该启程了。带着她的书，去向另一个远方，去遇见另一些人。

我问好了出发的日子，提前给她做好了许多不重样的小甜点，分门别类包装好让她带着。

我说，要是都吃完了，可别太想我啊。

她只是笑。

于是，就像我见到她来的那天一样，她又带着满载一车的纸箱离开了隔壁的小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打开自家信箱，没想到有了意外的收获。

一本《岛上书店》静静躺在那里。

封面上，是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她说——

“但是，还有书籍。”

—————————End—————————

1.  这大概是我的人生第一篇故事，或许它有不少生硬和不完美的地方，但我很爱很爱这个故事。
2. 因为是第一次创作，刚开始其实很没有灵感，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些曾经阅读、吸收过的作品。比如《但是还有书籍》这部纪录片，给了我塑造人物的灵感以及一个我超喜欢的结尾。
3. 关于“她”的形象和我所观察的食物的联系。我带的食物是很喜欢的素丸子，要说多么高级的食材、精致的加工都没有，但它就是有一种深深吸引我的香气，而且是一种很复杂、不能具体指明的香气。我想把这一点类比故事里“她”的“特别气质”。到底是什么样的气质，我最终也没有在故事里写明，但在我心里那是一种在书籍中、文字里浸润出的魅力，它包含但不限于真善美、智慧、自由、通透等等等等。以上都是我想赋予“她”的人格闪光点。以及还有一些细微处的小小关联，比如素丸子油炸后的焦黄外皮和“她”爱穿的棕黄色针织外套；比如素丸子的胡萝卜馅和“她”镜框上刻的胡萝卜?权且算是一些“梦幻联动”吧
4. 我写到故事的末尾其实有纠结过，“她”究竟会在信箱里留下一本什么书呢？我甚至想过不如就直接不要写明是什么书了，但那样又觉得这个故事不完整。终于最后抓住了脑袋里一闪而过的灵光——就是《岛上书店》。它能很好地诠释我想表达的主旨，关于人与人之间、人与书籍之间的关系。

最后在这里分享几句《岛上书店》中很喜欢的句子：

• 关于政治、上帝和爱，人们都讲些无聊的谎话。想要了解一个人，你只需问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哪本书？”
• 我们读书而后知道自己并不孤单。我们读书，因为我们孤单；我们读书，然后就不孤单。
•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

评价作者：云雀、归南、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