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稿】自由命题大作品 我叫孙有为

鸭城港口，黄昏，孙永康绕过垮得乱七八糟的楼宇，被其他人簇拥着，一起快步行走在浮桥上。

孙永康身着军装，戴着墨镜与黑色口罩，脚上套着一双皮靴。若不是军装表明了身份，绝对会被以为这是在拍《套中人》真人版。他每走一步，浮桥都浑身一颤，表明自己屈服于这军官的威严。

“长官，对那群暴动者，别手下留情！” 在孙永康面前开路的人对他喊道。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军官，规整地穿着军服，脸上的纹理棱角分明，胡子的区域留下浅浅的黑色。论履历孙永康绝对比不过，但论知识渊博程度孙永康百分百不落下风。

“听好了，年轻不是心软的借口。趁着二十多岁年轻力壮就应该和他们好好打一打！” 开路人又对长官孙永康喊道。

孙永康的威严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处理这事。

混乱而有力的脚步声过后，浮桥不由自主地晃着，在水面上挤出一朵朵水花。他们脚下，常年浸在水里的木头阴黑潮湿，看起来和众人阴郁的脸色十分般配。傍晚的太阳与天气并不相称，像是乒乓球挂到天上。

从集装箱的上册，已经隐隐约约瞥见高举的火把。光给几排集装箱额外镶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如同地面上有第二个太阳一样。不过，孙永康一行人的目的却不在此，他们要找的是那个率领这次罢工的——不知道姓甚名谁，只知道叫“游隼”。

“我们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同胞！” “救救鸭城！” “无理取闹的军阀滚出鸭城！”

喇叭几乎从孙永康手里滑落。“先试试和他们沟通！” 还是开路者并不友善的提醒让孙永康清醒过来。

叫喊声被孙永康的喇叭嗓盖过：“有什么请求，别在这闹，闹没用！”

“我们闹没用，你们就有用了？那么鸭城为什么到处一片狼藉啊？现在还想让我们去给你们卖命，没门！”
“你们再……” “重建鸭城的物资和钱从哪来？从天上掉下来？还不是要我们自己他国去抢？！”开路者直接训斥着人群。

孙永康的手心冒出点冷汗。

“上驱散喷雾，以后喊话环节就省了吧。” 开路人冷冷地指示到，在一片烟雾中，他敏锐地发现了站在人群中屹立不动——如同定海神针一样的目标。

“那个人，把他揪出来！” “是！”

在士兵冲开的烟雾中，孙永康很容易看清了这个人的面貌——这个人剃掉了胡子，留上了头发，褐绿色的西装裹在里面，但是坚毅的眼神毫无疑问说明了他的身份。显然对方发觉了“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在交错的烟雾与火光中，队伍扑上前，点燃周遭的建筑，接着是一场爆炸。“快上！别让他跑了！”

孙永康绕开横冲直撞的人群，随着那人跑到一片僻静的地方。他掏出手枪，看着那人的微笑不明所以。他警觉地看向周围——没有埋伏，但也没有随从，失策。开枪，游隼肩上顿时盖上了红章。

“你是引领罢工的吧! 现在城市乌烟瘴气，都是你们的功劳！”

“乌烟瘴气？不一定，难道顺从你们的摆布城市就会欣欣向荣？”

“会欣欣向荣，我们会从该死的敌人处拿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拿？为什么不用劫？那为了复兴他的大本营，鸭城就不会遭劫掠？”
“又是将心比心！你们一天天只会抱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来倡导和平，倒是说除了劫掠我们有没有别的路吧！”

“有别的路，只不过你们走不了。还记得鸭城原来的样子吗？鸭城以前可没有这么多废墟。”

孙永康脑中浮现出年少时的一段回忆。那时，鸭城还是一个远离战乱的世外桃源。当那些名城险关上演殊死搏杀的戏码时，鸭城的生活却始终平淡且安宁，甚至治安事件都极少出现。

那还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养父母在异地的死讯将他的头钉在桌子上。

“行了，不要老沉溺于过去了，去看看风景吧。”

鸭城的风光在全国所有建筑里也能让人掰着指头。正东方向是鸭城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吞吞吐吐着各式货轮；稍左一点可以看到袅江的入海口，各式高楼围着江的两岸，道路和轻轨的桥梁在地面上空划过，在建筑物之间穿行；背过来，略靠西的鸭城学堂，孙有为曾留下回忆的地方向前一些是一片公园，四周分布着看起来奇形怪状的楼宇——倘若有对建筑感兴趣的，必然能指认出哪些是哥特式，哪些是拜占庭式，哪些是中国式。中间最醒目也是最白的，是市政大楼。沿着海边走，观赏那些码头巨物的同时，还能吸入海水味的空气。

但他最喜欢的，是那座“箭头塔”。历史上，这里曾经多次作为战争的避风港。无数难民在此安家，生根发芽，死后便葬于此。在这片区域，在地面上挺拔地立起，指向天空的建筑物，就是箭头塔。那是象征自由开放和和平的高塔。“我热爱这片土地，因为他承载了无数的人文风情。我热爱箭头塔，因为他铭记着过去，但也展望着未来。他是人们精神的寄托，也是无数代传承的宝物。” 孙有为曾在作文里如此写道。这座塔恰好卡在他的放学路上，每次路过，孙有为都会不住地瞻仰。

“行了，不要沉溺于过去了，去看看风景吧！”

……孙有为？不对，孙永康？这个名字，从未在他的回忆里出现过……

孙有为是谁？

“孙永康长官呢？”  开路者喊到，长官二字听起来像是匆忙追加上的。孙永康一下跌回现实，一拳挥过，将游隼击倒。

“确实，鸭城风景很美。但现在的鸭城已经在我们手下，”

“谁造就了这堆废墟？”

“……”

“他们真的救得了鸭城吗？”

“什么叫救？我们会为鸭城带来幸福！”

“幸福？拆东墙补西墙的幸福？”

好景不长，这座城市拥有的优良港口和工业基础被贪婪的野心家盯上，于是炮火纷飞，鸭城沦陷，自此城市笼罩在高压的统治下。无论什么式样的建筑，拥有什么样的历史价值，炮弹面前都平等。那座箭头塔，炸了几次，断成两截。

孙有为还记得鸭城沦陷那天，居民甚至是踩着路上的尸体逃走的。

那天，孙有为失去了容身之所，孙有为失去了食物保障，孙有为失去了安全感和信念。

孙有为？

士兵正闻讯赶来，要捉拿孙永康擒住的游隼。

但，如果不投靠军阀，要失去的还有本人的生命。

生存还是灭亡？他们破坏了城市的供给体系，然后让想活命的不得不卑躬屈膝给军阀服务。

孙有为提着笔的右手颤抖着，在签字处签上一个“孙”字。

孙有为想起了惨死的养父母，想起了那天街道上逃窜的人群，想起了被腰斩的箭头塔。

游隼起身，“别犹豫了，再犹豫那群部下就过来了！”

“有”字，怎么也写不出来。孙有为的右手，自作主张地调转笔锋，在纸上划拉出“永康”两个字。

“砰砰砰！” 枪开火的声音，两人一起借着港口的地形逃跑。现在形势已经十分不妙，二人被那几个士兵逼到了港口的转运处，海岸线已经很远。

游隼用衣服包住肩上的伤口。“先撤退。想逃走的话，上那个集装箱！” 他指着空中被塔吊拉起的集装箱。

塔吊旋转起来，将集装箱又甩回海岸线。又见游行的队伍，现在两人离海边已经不远。

“快走！”躲避过士兵的子弹，二人灵敏地绕入汹涌的人群。 再往前跑一段，就是一艘即将出发的货轮。

“再不抓住这仅剩的机会，你毫无疑问会再度坠入泥潭。”

“但是……别看时不时有罢工降临，这里还是被牢牢控制着！我要怎么样才能改变这一切？！”

“逃。” 游隼斩钉截铁地说。“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趁你还没堕入泥潭，赶紧逃。去海的对岸，你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

永康只不过是新时代车轮来临之际，妄图螳臂当车的保守者美好的幻想而已。永康不会有为，而有为才能永康。

货轮近在咫尺，转过一个弯就好！

“你叫……” 急骤的枪声扫过，在游隼身上点出几朵盛放的牡丹。

“孙有为！” 游隼的嘴翕动，将孙有为推到可做掩体的集装箱后面，吐出这些字眼。“赶紧离开这里！去海对岸！” 游隼向他轻轻喊道，身后，几名穿着军装的士兵渐渐接近。

孙有为登上集装箱，绕过士兵的突袭，从集装箱一跃跳上即将启航的货轮。

货轮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象征胜利V字的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