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灭欲 终稿

断情灭欲
一
小和尚想当伏魔金刚。
寺里的钟磐照常悠扬着古朴洪亮的声音，诵经声远远地从佛堂传来，鸟雀啁啾。
吃斋念佛，日复一日。
方丈讲经，讲到地藏王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小和尚的心中忽然泛起波澜。他想，平淡的生活里也该有这样伟大的宏愿。
“天下妖魔四起，为祸苍生！”小和尚想到，这是昨天方丈说的。
金刚怒目，除尽天下妖魔！帅极了！

二
世上没有那么多妖魔。
小和尚早早的就决心下山历练了，远行山水间，辗转三十年，早已不是小和尚了。我们可以叫他“中年和尚”，或者“妙空大师”。
妖魔如何能为祸苍生？大师不知道。纵有邪异的法力、强横的肉体，妖魔能蛊惑几户人、毁灭一处村庄，可又如何使得天下大乱？当今朝野能人辈出，得道者甚众，怎能容许妖魔祸乱黎民百姓？
大师走了三十年的路，没有见到一处妖魔。可天下还是不得安宁，总有金戈铁马、权力倾轧。
大师明白了：妖魔自在人心中。
火舌翻滚在大师身周，已自觉断了舍离的大师再次感受到了痛苦。
大师顿悟了。却发现自己已是妖魔的样子。

三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这时的大师…我们姑且还称他为大师。 青年期的大师经历了十年红尘中的洗练，虽然仍有着光明的愿望，但沾染了些许风尘。这时候的大师不像个大师，反像个江湖骗子。当然，寺里的住持们还是教了他许多真才实学。凭此，他在某些地区也算颇有名气，年纪不大却也受人尊称一句“大师”。
锦安城内的达官显贵们正需要这样一位大师。此后，大师游走于官宦与富商之间，做些占卜、驱邪之类的小事，谈笑风生、锦衣玉食，雅兴来了赋文几篇，好不快活。
声色犬马的日子久了，最初的愿望也就淡了。直到南方战火蔓延来的这天，一切的安宁都被打破了。消息传来的很慢，慢到隔壁城池被破的消息传来时，敌人已经兵临锦安城下。城里最大的五品大员早就带着妻儿老小跑了，平日里和你一同威风八面的七八品兄弟们一个个急得焦头烂额却也无可奈何。
佛门中人不直接参与世俗纷争，而大师这样有些真才实学的人到哪里都受人尊敬。这支军队没有为难大师，反而还将他奉为座上宾客，乘轿随军参观。
一个年轻军官带着些干粮和水进到了大师的轿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大师聊着。
“破城总要允许士兵们搜刮些东西……不然士兵没有动力，行军怎能取得胜利呢？”
“最大的官早早的就跑了，其他人都蒙在鼓里，一路也没什么反抗……这样的国家早就腐朽了。”
……
大师只是沉默着。一路上，他看见士兵走进一户户人家，看见昔日与自己纵情声色的官员富贾被抄家、被砍头。不管是人上之人还是黎民百姓，都逃不了这场灾难。
大师看到路上有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哭嚎着自己失去了父母。大师认识他，不念书，总跑在大街上，很活泼。邻里——甚至富商们，都很喜欢他。
硝烟快燃尽了。但大师不喜欢这样。
四
大师决心还俗入世了，但他反而更恪守着佛门的清规戒律。他把那个十一二岁失去父母的孩子带在身边，收为徒弟，教授他一些粗浅的本领，更多的则是佛理。
还俗入世，为的是什么？大师不喜欢这样的世道，他期望拥有能力去改天换地，而佛家人不踏足世俗的纷争。他愈发想要除魔卫道，甚至规范世俗权力的运转……等等如是。但他需要力所能及。
追寻伏魔金刚力量的路途是遥远的。大师此时行于乡野，与徒弟为农家人做些简单的善事。人们常把他与一位圣菩萨对比，传闻那位菩萨转世有通天之能，却无济世之心，只是行走于乡野，为人排忧解难。
大师不信所谓菩萨转世、通天之能，只道是对方怕是个江湖骗子，但行为类似，或许也堪称半个同道中人。
一年时间，大师走过了数十个村子，解决了上百人的身体疾病、两处瘟疫、七处稻田莫名枯死……等等如是。大师喜欢为人们排忧解难后其乐融融的时候，但一想到天下有多少黎民百姓是他所不能触及的，又有多少人是被压迫，受荼毒于战火的，他快乐的外表下潜藏着的愁便又深一分。

五
“既有误会，说清楚便是了，以后你们多些沟通，有事切勿埋在心底。”大师正开导着一对夫妻。二人谢过，又来了一位村妇。
“大师，我与我丈夫成婚已有四年，一直不曾生育……试过了许多偏方，依旧如此，不知何处出了问题。”
大师却蹙眉，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这是极少见的。妇人忙不迭紧跟着说：“或许是我丈夫身体上的问题，不过近日操劳，没能来拜访您，我们这个情况…还有办法吗？”
大师应允，道：“明日下午再来此处找我便是。”
曹煜，也就是大师收下的徒弟，经过了八年时间，也已是青年人了。他知道大师要给出何物，亦知道其价值，便出言劝阻。
“师傅莫不是要给出那多子消灾符……这是天行道人多少法力之凝练，价值甚重。”他声音越说越低，“那妇人不过无子，实在不行……明日找人给她借个种便是。”
大师怒极，不由分说便是掌嘴。
“你我二人所图是伏魔卫道，亦是行善积德，如此蝇头小利，何须挂在心头？你师傅之前做些哪怕近乎坑蒙拐骗之事，却也从未能做出这样缺德的事情。以后切勿再生这般的念头，澄澈本心，一以贯之。”
曹煜连连称是
······
半个月后，京城崔氏商行的拍卖会。
“压轴！天行道人钻研半生心血所绘多子消灾符孤品！起拍价一千辆白银！”
拍卖师没有过多词藻去诠释物品的内容与价值，事实上，这多子消灾符即将出现在崔氏的拍卖会上一事早已满城风雨，所有人都明白其价值。无论是官员巨贾自用、还是进献当今圣上，都是这符最后的好去处。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纹银！这多子消灾符我周氏这次势在必得！”
最终这多子消灾符拍出了3800两的天价，又辗转几手，最终到了朝廷命官二品大员手中。
······
大师听到这件事已是几个月过去。他不知那妇人最后如何求子，只知道——除魔卫道怕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六
这世道邪祟横行，与大师同道者寥寥。
大师换了种目光，又行走于世间。这次，他见了人间太多的恶。
毕竟是乱世，农家人未必完全淳朴，城里人套路也深，哪怕是烧杀抢掠也是见怪不怪。
“好在收了个徒弟。”大师想。哪怕同道者寥寥，哪怕天下均是恶贯满盈，他的路总有
个传承。恪守清规的大师不留子嗣，这传承恰好便落在徒弟身上。
曹煜也是感恩他的师父的。他的家庭是个悲剧，他便把大师当作新的家人。大师怀揣着兼济天下的梦想，他亦想让自己经历的悲剧不再这世道上重复上演。
二人一路扶持，走在探求的路上。

七
“断情灭欲，方证得金刚伏魔。”大师还没开口，对方似乎便已洞察一切。
大师深信不疑。他追寻着除魔卫道的路，最终找上了名满天下的圣菩萨。人们传言她是天上谪仙，亦如菩萨慈悲为怀。人们说她有通天之能，虽不踏足对世道的改换，但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大师起先嗤笑着，只道是道不同。但当最后会面的时候，大师发觉自己起先错的夸张。
大师甚至有些惶恐，起先的一切不屑或质疑此刻仿佛是亵渎。只一眼，大师就认定对方是有除尽天下妖魔乃至改天换地的真正本事的，是一种起自心头的神圣感。
“但对方或有其他考量。”大师默默想到，“除魔的宏愿蒙尘太久，这是我的机缘。”
可是，何为断情灭欲？大师行走人间数十年，凡俗的喜怒哀乐已在千人千面的见证中消磨殆尽了。留下的唯有对除魔卫道的执念，可这丝毫不为己，仅念天下苍生，这怎能称为情欲？这怎不契合佛门道理？
大师下山，把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了两日，周煜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第三天，周煜有了些许不耐。
“断情灭欲，不过是个伪命题罢了。除魔卫道怎不是欲望？灭了如此之欲望，成了伏魔金刚又能如何？这世道本不是你我二人便可改换的。”
大师心底忽然燃起一丝愤怒。他的终极目标、他的夙愿便近在眼前了。大道至理就在耳旁亟待消化，只差临门一脚！自己这徒弟终是不成器，终没有走到最后的毅力与坚持。
大师忽然惊醒，自己是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愤怒了？哪怕见到屠人一家老少的杀人狂魔，也只是麻木的令其伏诛。他发现，自己对徒弟寄寓着亲情与期望……想到这，大师冷汗直流。

八
周煜死了。他的师父亲手杀了他。
他对不起自己的徒弟。但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希望让周煜死得里地府近些，这样投胎时或许能快些，有些好机缘。于是大师把周煜与一块巨石捆缚在一起，沉到了水里。如此这般，周煜与大师最后的一丝私心一并沉入了一望无际的江面中。
可他忘不了周煜没入水面前惊恐、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恨意与迷惘的目光。

九
“你着相了。”圣菩萨说。
大师不服，他已是金刚不坏之道体，有着力克一切敌人改天换地之力量。可圣菩萨只是摇摇头。
“请菩萨赐教。”大师说。
大师身上燃起夺目金光，身后立起一尊巨大的虚影，金刚怒目。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恐怖的力量。
“凭此，不可除魔卫道，改天换地？”
圣菩萨仅是伸手一指，指在大师头顶上。伏魔金刚的虚影便乍然间碎裂了，与之相伴的是他寸寸破碎的金刚不坏之体。
“除魔卫道，改天换地，是火中取栗，亦是涅槃。你走错了路。”
大师默然，他已失去太多，他已趋于最后的成功，他愿为此付出一切。

十
火中取栗，火中涅槃。
须以烈焰，淬这金刚不坏之体……直至那时，我能真正的金刚伏魔！这民不聊生的世道便再不会有……
火舌翻滚，大师只感到钻心的痛。断了舍离，断情灭欲，亦有钻心之痛。
火焰充斥了大师的世界，也将烧尽大师的一切。
在最后的最后，在火焰中大师又看到了徒弟死前狰狞之面目，又听到老和尚讲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菩萨发下的是最伟大的宏愿。”
眼前模糊的光幕中，他仿佛看到幼时的自己，蹦起来向老和尚说：“我也要发这般伟大的宏愿！”
“我着相了。”大师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