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一点的

那天我不应该开门的。

“昨天我杀了人。”
她垂眼，极其平静地说。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发丝像裂痕一样蜿蜒在失去血色的脸上。
“是一直欺负我的那个人，你知道的吧。”
我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好机械般地点头。
“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说完这句话她就低头不再作声，我顺着她的目光，昨天刚下过雨，福乐鞋和洁白的矮筒袜都溅上了泥水。
今年的蝉格外的吵。也可能是我身处室外的缘故，蝉鸣声比房间里听到的嘈杂百倍，仿佛一场颠倒世界的暴雨，吵得我无法思考。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死，可能就这样吧。”她抬头，脸别到一边打量着什么，若无其事地说。我下意识地也看向那边，除了脏兮兮的墙面，只有写着“田中”二字的名牌，锈迹斑斑。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不知为何，这句话我始终没能问出口。只好愣在原地，等她继续说下去。可她也只是沉默着。
说点什么。我暗暗催促着自己。可是外面实在太吵了，我想回去。
“就这样，再见。”她突然开口，视线依然游离。
“把我也带上吧。”
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我拉住了她的手腕，脱口而出。我摸到了像田垄一样隆起的疤痕，她不可置信地回头，我们的目光终于交错。我看见她的瞳孔，叶绿色的，不是初春刚刚抽条的柳叶嫩色，而是盛夏高温暴晒下杨树叶微微卷起的边缘的颜色，仿佛已经和有机体切割、失去生命的颜色。她想把手抽离，可我已仓促地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松手。说到底都是蝉鸣的错，我的大脑已经融化在噪音里，彻底丧失理智了吧。

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外时，我无动于衷。听到不算熟悉的声音时，我无动于衷。看到那双眼睛时，我却突然产生一种冲动——
“对不起。”
好想不顾一切地对你这么说。

她蹑手蹑脚地进门，把脱下的鞋在玄关放好，小声嘟囔着“打扰了”。我有点好笑地提醒她屋里没人，不用这么拘谨，她依然我行我素。
“那么……我们需要食物、钱、手机……”我盘算着路上的必需品，果然一进房间，蝉鸣声弱下来，我的思考能力就回来了。“还有什么补充的？”我问。榻榻米另一侧的她正盯着我随手扔在一旁的switch——她来敲门时我还在玩——被我突然的提问好像吓了一跳，想了想，带上刀吧。
“对了，防身用的到。”我记起厨房刀具架上闪着冷光的小型菜刀，不知怎么又联想到她说过的话——“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死”。犹豫再三，还是从文具袋里掏出美工刀放进书包。“你想玩这个吗？”我拿起switch，朝她挥了挥。她点头，于是我把switch也放进包里。
出门，沉寂许久的蝉鸣再次哗啦啦响起，恼人地沿着耳道入侵大脑，填满每一道沟回。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抚着被晒得微烫的脑门。
杀人犯与废物的小小逃避之旅，就此启程。

“你喜欢干什么？”
沉默地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河边快高过膝盖的野草扎得小腿发痒，她突然问。这是出门后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很无聊的开场白，人们想和某个陌生但不得不打好关系的人套近乎时会选择的话题，从开学第一天适用到入职第一天，也许对刚刚升入天堂的两个鬼魂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胡思乱想着，试图抵御无孔不入的蝉鸣，可惜无济于事。本就不清醒的思绪像所有孔洞都被堵上的竖笛，一口气堵在腔内，沉闷地呜咽着。
“呃，打游戏，看漫画，之类的吧。”好久没有和人交流过，语言系统一度崩溃。趁着蝉鸣稍弱的间隙，我补充道：“就是家里蹲会喜欢的那些事。”
本就不高涨的气氛似乎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降到冰点。好尴尬。为什么要提起。
“家里蹲生活一定很舒服吧。”
我眯起眼睛，在漫无休止的蝉鸣间勉强挑拣着她的问句，想从中捕捉讽刺的寓意。可她的神态那么随意，蝉鸣声盖过了一切，我听不出。
“至少比上学好。”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舌尖传来刺痛和血腥气，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又神经质地咬破了嘴里的肉。
她没有理会我的刻薄，自顾自地说：“我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家里蹲。”
“现在呢？”
“不被警察抓到。”
啊，是这样啊。她的日常生活已经彻底一去不复返，和她一起出逃的我也一样。不久后警察就会接到报案，或者他们已经着手调查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杀人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与此同时同班的休学生离奇失踪。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再之前呢，我想当一个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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