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死亡来临前 寻无知

新闻上吃了后七天就会死的药一时引起了全社会的轰动，网络上、现实中，全是抵制的声音。但忽然倒在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月后，无数橙黄色的光斑映照在眼前——飘落、被卷起，脚下是灰色与黄色的交映，不断靠近、远离。我想努力睁开眼，证明自己仍是清醒的，终于，灰黄色向脸紧靠过来。柔软、冰凉……
15年的经历闪过

两岁那年
父亲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自己坐在凳子上几个小时了，和病房里的其他人一样，寂静的等着，一个长方体里一条上上下下的线躁动又寂静的跳跃，我一直盯着它。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喜欢这个味道–和那条跳跃的线相映成趣。只有母亲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她握着父亲的手，不断和他唠着家常，还时不时笑出声。直到那条线不再跳跃，而发出滴滴滴的响声。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子里比寂静更寂静了些。我小声问旁边一个大人：“他怎么了？“
-“你爸也就是你妈妈最喜欢的人，去世了。”
-“什么是去世了”
-”就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妈也看不到吗？”
-“对”
-”那我妈不伤心吗？”
-“伤心”
-“那她为什么不哭呢？”
-“哭了你爸走不安心。”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哭呢”
-“人已经完全走了〞
-“那去世的人会伤心吗？”
-“不会，去世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我妈为什么不去世呢？这样她就不伤心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第二天，爸爸的床空了。他再也没出现在医院里，也没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照片，甚至任何一个人的嘴里。
几个月后，我的名字被改了，连名带姓，我变成了我妈妈一个人的女儿。

四岁那年
我喜欢思考得到与失去。如果今天我选择去滑滑梯，那就失去了玩蹦床的快乐；我可以明天去玩蹦床，但我明天就不可以去超市……选择得到一个东西，就必定要承受失去另一个的痛苦。
去世了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我走进厨房，看着高高的窗户。我搬来做游戏时的小板凳，爬到炉台上，再凭着记忆中的动作费力拉开窗户。秋日的凉风拂在面颊上，带来青草的气息，这味道使人安心，仿佛我与风融为一体了。我跨出窗户坐在窗沿上，居高临下地看叶片被风戏耍，却又乐在其中，我嘲笑它们的无知，自以为奔波的辛苦换来了自由的翱翔。不过命数已定罢了。我用双脚敲击着坑洼的墙面，为这秋日的私语和声。这是我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幼儿园老师说的那些不能碰的危险东西，在我们家都被放在很高的架子上或带锁的柜子里。可我终究是不敢跳下去，不是怕死，是怕死前的痛苦。当然，如果没死成就更痛苦了。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从窗沿上直接拽回地面，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一张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脸。双眼被猩红的血丝包围，噙满泪水。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叫喊。她又突然将我拉进怀抱，在那冰冷而陌生的怀抱中，我捕捉到”你爸爸”几个字，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几个字，我努力将字组成短语，让我的脑子记住它，总之，我不能死，因为我不在了妈妈会伤心。
我爱我妈妈，我当然不能让她伤心。
妈妈不在了就可以死了。

十二岁
我曾想过那种悲惨剧情，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孩子终于失去一切羁绊，安然死去。这种事情当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和母亲生活的很好–母亲的收入足够我们富裕的使用，我也只需要做好”妈妈一个人的女儿”这份工作。母亲想让我当两道杠，当上就好了；像让我得三好，评就好了。从二年级到六年级，我评上各种奖、参加各种活动、背完了初中所有诗，甚至看各种文学性研究的书，再写论文。我妈妈很开心，我也很开心看到她的开心。在她眼中，我是一个聪明、好学，有些肆无忌惮的女孩。
当然是我非常局限的肆无忌惮。
我从未提起任何她觉得晦气的词。太姥在端午去世了，那以后便不过端午；奶奶心脏病走了，那以后胸口不舒服也决不可提心脏两字。母亲从不带我去扫墓，死在我们家是一个人尽皆知却闭口不提的事情。我当然不会提起我其实记得不到两岁时父亲去世的那天，也装作对”死”一无所知。可母亲怎会觉得一个12岁的孩子对死亡一无所知呢？只不过我们谁都没有点破，给母亲一丝内心的慰藉。我是妈妈一个人的女儿，我怎么能提让妈妈不开心的事呢。
我与妈妈几乎从不发生矛盾，我们看起来像是对”模范母女”，我也没有伪装些什么，满足母亲的希望是我唯一的目的，我快乐的源泉。

十五岁
我觉得我青春期了，因为我对母亲对我的要求不再毫无怨言地满足，我开始觉得她所渴求的太多，我开始苦恼，苦恼自己无法达成她的期望。
更重要的，我开始不满于母亲的懦弱。为什么她要对死如此介意，死了又能怎样？为何她明明如此介意，却仍要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
我对于死没有任何的忌惮，搬新家后，我住进了父亲生前的房间，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直接通道阳台。当夜幕降临，整个房子陷入沉默，我便钻进窗帘，翻过窗户来到阳台，再坐在阳台的窗户上。我喜欢看墨蓝色的天空笼罩着黑色的大地，四处高楼林立，装饰灯点缀了天空。低下头，下面是闪烁着的、红的白的黄的交相辉映的车灯。寂静中，可以听到轮胎与柏油马路摩擦的声音。我想着车里的人要去哪，是刚刚结束工作，即将回到家的怀抱；还是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又要开启忙碌的一天？我想象自己找一栋最高的楼，在一个夏秋之交的晚上从楼顶一跃而下，那样可以更清楚地俯瞰城市的面貌。虽然那会死，但死前拥有了一座城，倒是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从小我们家死了太多的人，但不管死了谁，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直到那一天，是我与母亲不断争吵的开端。

（这里实在来不及写了，需要制造一个漫长的情绪铺垫和我与母亲争吵的矛盾点，大概就是她希望我找到未来自己想干什么的目标，认为我现在成绩没有上去是因为没有目标，但我并没想找目标，也找不到目标。让我们先直接跳到吃药吧🌹）

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
“你没点目标吗，整天就在我面前傻乐。”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傻乐？
原来我那些努力讨来的开心，那些精心扮演的快乐，在她眼里，只是没有目标的、愚蠢的傻笑。我以为我扮演好了“妈妈一个人的女儿”，我以为我的快乐能填补她的空缺。可我错了，我好想吼出来，告诉她根本不需要担心我的未来，我只想在她死前让她快乐。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攫住了我。我的喉咙酸涩而疼痛，说不出任何话。最后，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母亲认得那个纸包，那每一个忽然倒在路上的人的身上都会有的纸包。我曾以为它只是我中二病的一个纪念品。
我走回母亲面前，在她惊愕的注视下，拆开纸包，看着那小的可怜的白色药丸。原来死这么简单。
我毫不犹豫的仰头吞下，终于开口
“现在，我有目标了。”我对她说，“我的目标，一直以来的目标，是死。”
母亲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尖叫，没有打我，甚至没有哭。她只是像父亲去世那天一样，静静地站着，脸色苍白，仿佛灵魂被抽走了。那种可怕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我心寒。
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说，像往常一样做了晚饭。我们沉默地吃完，她给我削了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倒计时
第一天，我照常去了学校，回家后母亲和平常一样对我笑，问我今天考了什么。氛围太欢乐，欢乐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从第四天起，我没再去过学校，母亲也没有提起去学校的事。
我感觉我的时间真的在倒数了。
母亲带我去海边。我们脱了鞋，在沙滩上走了一下午。她给我买了冰淇淋，甜腻的奶味在舌尖化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突然很想告诉她，我不想死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是我自己要吃的药，是我自己选的路。现在反悔，像不像一个闹剧？一个为了博取关注而撒谎的笨蛋？而且不死的人生又会如何进行？死难道不是我日夜期盼的吗？
何况我也无药可救了，说出来只徒增活人的苦恼。
我开始盯着墙上的日历，一遍遍推算着我会死去的那天。发现日期又飞速临近了，便从头再推一遍，证明那个事实，我没数错。我想让自己开心起来，在心底不断默念：你真的真的，一直，很想死，不要被一时的冲动影响了心情。
我几乎要崩溃了。我无数次想开口，但那份可悲的“面子”和已经无法挽回的绝望，像绳索一样捆着我。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用了。那颗药，就像我们之间那个不能被提及的“死亡”一样，成了一个既定事实。
第0天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母亲说：“我们去家旁边的小土山上走走吧。”
我点点头，身体已经开始发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我们慢慢走上山，路两旁的树叶被风卷起，橙黄色的，像无数飞舞的蝴蝶。
我们走到山顶，又走下来，下山的途中，我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突然有无数的话想说。我想说，妈妈，对不起。我想说，妈妈，我爱你。我想说，我不想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傻乐，我是真的想让你开心。我想求她救救我。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我也知道此刻的挣扎已经毫无用处。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只能机械地跟着她往前走。
她像是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依旧笑着，和我讲着网上的新闻，公司的人和事。像父亲去世前那样。我已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在留白处发出一两声喘息般的笑。
终于，我走不动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橙黄色的光斑和灰黄色的地面不断交错、靠近……我感觉身旁的人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我独自一人，一节、一节地往下走，走向那个我四岁时就曾窥视过的终点。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小女孩徘徊在尽头。那不是我
可那不是我吗？
如果还能发出声音，我定会对她说
回来吧
最终，厚厚的落叶扑像我的脸。湿湿的、软软的
就这样睡过去吧。也只能这样睡过去了。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感觉到一滴清冷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
不是雨水。
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