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旧闻(终稿) 作者:幸夏

1.

“各位看官!咱今儿书接着上回来,话说那前朝皇帝在皇位儿上呆了二十年后,终于撑不住了,在永安二十一年忽发大病!这是什么病呢?咱老百姓也不知道,说法也都稀奇古怪,不过今儿重点不在这里。”

“那快点讲重点啊!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嗐各位看官别急!咱这就为您好好道来,那皇帝有一位胞弟,封为宁王,而那宁王则是觊觎皇位久矣……”

 

2.

永安二十一年

皇帝忽然病重,太子辅国。

京城一片萧条,天空布满了阴云,仿佛有雷声在其间迭起。

“咻!”破空声传来,柳以舟一转头,身后柱子上便钉了一支箭,他皱了皱眉,把上面夹带的纸条拿下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宁王欲反,西军随。

许景鹤听到声响从另一边转过来,“怎么了。”他道。

柳以舟把纸条递给他,“十三给的,他在西军里。”

许景鹤看了眼纸条,点燃蜡烛烧毁后,压低声音道,“这么急?皇帝还没死呢。”

“西军?”他又疑惑道,想了想才说,“城外那堆游手好闲的?”

西军在大景中相比于名声鹊起的中军可谓是籍籍无名,以至于大部分人讨论的时候都会漏掉它,而它就驻扎在离京城不到二百里的地方。

柳以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缕阴冷,“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憋不住了,打算在皇帝交接的时候玩个大的。”

“嗐。”许景鹤正仰脸往外看去,窗外一片阴暗,他感慨道,“要下雨了啊。”

天上雷云声鸣,阴影蔽日。无数消息在此间飞速传送,许多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

 

3.

“而此时人人自危,脑袋栓裤腰带子上过日子!生怕哪次站错队,早上站着出去晚上躺着回来……”

下方一人挤出人群,抬手捋了下花白的头发,回望闹哄哄的人群哑然失笑,想不到啊,当时的事居然也成了说书先生的素材。他看了眼地图,向着西边走去,路上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当时。

当时…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按了按太阳穴,真是老了,前面那串事都模糊了身影,只剩下后面那场场深夜密谋与轰天的大火,还残留在原地久久不肯逝去。而密谋的内容也遗失在了时间和卷卷书籍中,只剩下身边每个人都脸庞,或焦虑,或欣喜,或迷茫,而那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撑着头冲着自己笑。

 

4.

永安二十一年 七月初九 后半夜

门外突然传来呼喊声,许景鹤皱了皱眉,拿开放在卷轴上的手,和对面的柳以舟相视皱眉,他打开门,门外一片混乱,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扔了一烟雾弹,整个视野都有些白茫茫的,好在随着时间烟雾逐渐散去,他也能看到大概的人影。

几乎所有人都被吵醒了,立在中间的人也仿佛有些错愕,他拎着东西转身就跑,但被挡住,那人眼看不对,立马放了个信号弹,旁边又跳出几个黑衣人,众人仓促间没有准备,只能旁边有什么就薅什么,以至于应对很吃力。

“别让他跑了!”一人声音遥遥传来。“他偷了…!”声音被打斗声掩盖。

无奈几人都被剩下的人缠住脱不得身,只有柳以舟那边的最弱,也被解决的最快。于是他便一手提剑,脚一蹬飞身追了上去。许景鹤不放心,正好他处于厨房旁边,便随手薅了一把辣椒粉扬过去,随后转身去寻着柳以舟的踪迹追过去。

前面两人足迹都飞快,许景鹤在后面跟着,因为要解决后面跟来的黑衣人,便耽误了一些时间,他把黑衣人喂了软骨散,交给后面跟来的人后才往前追去。

所以以至于,在他追上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人影了,只有一张写着我去几日再回的纸条。

而在十几日后,在他满城寻找十几日后,在他代画卯十几日后,在他处理成堆的公务十几日后,他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夜天空深的很,柳以舟乘着夜色敲响他的门,许景鹤打开门,柳以舟冲他一笑,挥了挥手中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的事物,随后眼一暗就往后倒去。

几日后,在他面对许景鹤对于擅自行动与不顾性命的指责时,只是笑。

许景鹤一口灌下一杯茶,磨牙道,“笑屁,知道那几日我有多慌吗?!”

柳以舟撑着身子看着他,似央求道,“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他笑道,“这不活着回来了嘛。”

 

5.

他忘了两人之间还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他还是无奈一笑。

 

6.

许景鹤看着他,满肚子怒火全憋了回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下回不准擅自行动。”

“知道,听指挥嘛。”柳以舟笑。

 

7.

而后来,他才发现他当时的笑充满敷衍,仿佛一堵墙将他拒之门外。

 

8.

再后来,那是一个夜晚,灯火葳蕤,当时具体谈了什么已然忘却,桌上应当是摊了幅地图,旁边还点着蜡。

许景鹤站在桌旁,那天他不知说了什么,面露难色。

而柳以舟许久张口,“我可以去试试。”他道,“尚书府那边应当是有井连着地道……”他说着,旁边却没了声。柳以舟移开望向地图的眼目光,正好对上许景鹤难看的脸色,不知是近日脑子用多了,还是方才外面吹了风,许景鹤感到头一阵肿胀,“你要以身试险?”他道,“那事物也不是非得到不可…没有也并无大碍…”

“有碍的,它可以让我们的胜率呈指。”柳以舟下意识道,话还没一半便住了嘴。

许景鹤开口道,“很重要吗?重要到值得用命去尝试?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柳以舟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内心突然一堵。

“……里面有多少暗卫你知道吗?还有机关,毒药?”许景鹤仿佛被气笑了,“就凭你一腔热血就想闯龙潭虎穴?还是你想像上回那样一走了之?留一大堆烂摊子?然后再浑身是血地回来?我告诉你,柳以舟,你休想!”

柳以舟看着他,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提个想法,具体怎么实施还要商议。”

许景鹤看着他,语气有些疲惫,“我说,祖宗,算我求你了,别那么激进好吗,动不动就要玉石俱焚一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珍惜一下青山,好吗?山上还有我啊。”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后转头道,“我再去看看计划,你早点休息。”

许景鹤用力关上门,带起一阵风,猛地将烛火扇灭。

柳以舟站在黑暗里,窗外疏疏月光映下,他张了张嘴,终是无奈一笑。

对不起啊,那我只好亲手把你推下山了。

毕竟我早已对天发誓了,没有退路了,在永安十七年,在大雨滂沱下,在草草掩埋的墓碑旁跪着咬牙含恨说要宁王血债血偿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前路是虚无,是乱石残丘,后方是悬崖,悬崖对面许景鹤正尝试铺路,但太远了,太远了,远到他已经忘记正常的路该怎么走。

在一片残月之下,柳以舟突然想到要是能早些遇见便好了。

 

9.

然后…然后他很久没有提独自出去的事,久到自己快淡忘了这茬事。

而新的事又接连不断的出现,朝局愈发混乱,大家也都忙了起来,直到……那次。

 

10.

永安二十一年 八月初七

柳以舟站在窗前,他心里逐渐成型了一个计划。

他挥了挥手,“把之前抓的小九找来。”

黑暗中影子晃动,不一会儿一张圆脸便被押了过来,那是他们之前抓到的西军派来的人,柳以舟把一物抛过去,道,“喂他吃下。”

小九紧紧抿住嘴,眼神极度抗拒。一道黑影闪身而出,强硬地掰开他的下颚,硬生生把一个药丸塞了进去。小九瞪大眼睛,他看见那人脸上疤痕无数,一双眼睛如黑暗中的蛇,阴郁冷酷。

柳以舟刚打算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忙挥手让二人藏起来。

门被敲了敲,随后立马开了,许景鹤看见柳以舟端坐在窗前。

他皱了皱眉,感觉很怪异,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怪异。

柳以舟道,“怎么了?”

“小九不见了。”许景鹤抛下那股怪异的感觉,道,“有人劫走了。”

“…”柳以舟脸色难看,“怎么会如此?”

许景鹤急躁道,“不知道。并且门口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看守的人也不是手无缚鸡之辈,宁王府这么在意他吗?”

柳以舟沉思一阵道,“不一定是宁王府。”他道,“还有可能是西军那边。”

许景鹤眨了眨眼,“西军?他们也要出手了?”

柳以舟嘴张了张,又闭上,随后以一种欲语还休的语气道,“说来不确定…十三之前和我说,他听说他们打算在八月十五趁着元宵大闹一场,但因为军里本来就闹哄哄的,也无法决断。”

许景鹤道,“十三还说过这个?”

柳以舟道,“之前和我悄悄说过一回,但因为不知真假就没和你们说。”

“有可能是真的。”许景鹤啧了一声,“那麻烦了。”他看了眼柳以舟,“我去和剩下几个商议一下,你来吗。”

“不了,你们去吧,结果和我说一声就行。”柳以舟揉了揉眉头,疲惫道。

许景鹤点点头,“那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担忧道,“你好好休息,别太劳累。”

柳以舟笑着挥挥手,没答话。

许景鹤走了。

柳以舟沉默半晌,道,“出来。”

小九瑟瑟发抖地转了过来,那人刚才不知给他吃了什么,圆圆的像药丸。而俩人说话时他的耳朵被牢牢捂住,也不知那刀疤脸有什么神功,竟一点词句没听出来。

柳以舟看着他,“断肠草,一时辰后如没有解药便会肝肠寸断,将你活活疼死。”他看着小九惨白的脸色,镇定道,“帮我做一件事,办成后给你解药。”

“去户部尚书府——我相信你知道在哪里,在他书房有一道暗门,打开它,取出里面的书信,交给我。”

他缓了缓语气,“不必担心,我的人会引开其中的人。但要是你敢告密…”

小九点头如捣蒜,念着一时辰的断肠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柳以舟笑了笑,呵,断肠草,当然是假的,不过是之前医馆里剩余的药丸罢了。

他道,“跟着他,让户部尚书的人亲眼看到,并…”他顿了顿,字里行间都沾染上血丝,“射杀。”

一道黑影似箭般飞出。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随后愈发猛烈,几乎要将胆汁都咳出来,一会儿他如溺水般剧烈呼吸空气。

这是他杀死的第二十三人。

这样真的可以报仇吗?

真的…不是残害无辜吗?

要不,还是自己上吧。

 

11.

翌日,许景鹤哐当打开门,不顾礼节冲着柳以舟就震惊道,“小九,你记得吗,昨天那个出逃的,在户部尚书面前被刺杀!天知道他怎么跑过去的!还有他身上的箭,还有他,他腰间还有西军的牌子,我的天,我敢肯定他逃走之前绝对没有这些东西!今天早朝时户部尚书都快要炸了,你病假了不知道,早上吵的热火朝天,户部尚书说他要偷东西,偷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但感觉十分重要,之前从未见户部尚书发过如此大的火!还是在朝堂上,他原本是个温和的小老头啊!西军将领感觉都懵了,或许他真不知道又或许他演的很好。总之。”许景鹤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以一句话结束,“我这几年第一次看见如此火热的早朝!”

柳以舟听他一口气乱七八糟地说完,沉笑道,“听出来很震惊了,一股脑说这么多。”

“是啊,宁王当时还想调和,毕竟两位都是他的手下大将嘛,结果几位越说火药味越浓,差点把大殿给点炸了。也不知道那西军将领怎么想的,偷东西还偷到户部上面了。或者俩人之前就有矛盾,但这么紧要关头还能这么做也是没谁了。”许景鹤道,“说不定十三之前和你说的是真的,八月十五西军真打算大闹一场。”

柳以舟道,“也不确定,你们昨晚如何。”

“昨晚都还将信将疑,不过我相信早朝后大家应该都信了。”

于是他便笑道,“那再好不过了,提前做准备便可以防范很多事情。”

许景鹤咧嘴一笑,“还有七天,时间够。”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皇帝感觉真要不行了。”他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最多到这个月底。而宁王没了西军,如同断了他的左臂右膀,比之前容易。”他伸了个懒腰,“待到这个月过后,之后的一切就轻松啦。之后…”他笑道,“一起去桃花林吗,还有登仙楼,还有很多很多地方!”

柳以舟眼底闪过一丝波澜,随后笑道,“当然。”

 

12.

再之后,是他最不想回忆的一段。

每次午夜惊醒前,都会看见他立在火海之间,他脸上被火苗遮掩看不清神色,而自己每次想过去时却总是走不到头,又仿佛越走越远。他周边的火愈发大了,直烧地露出深深白骨,他提着带血的剑,说,那话语轻声不闻,又声若洪钟。“跑”。

 

13.

永安二十一年 八月十五 中秋夜

许景鹤带人到西军驻扎的郊外,因为早有准备,且西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闹哄哄的感觉像起了内讧,便毫不费力地把反乱给平定了。

太顺利了。顺利的可怕。

许景鹤心里愈发不安,骚乱很快安静下来,副将跟着他干巴巴道,“哈哈多谢大人,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许景鹤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副将继续跟着,嘴里一直不闲着,许景鹤忍无可忍转头吩咐道,“照顾好副将,别让他乱跑。”

副将被照顾了。

许景鹤满大营乱窜,他要找十三。这事情太不对劲了,宁王怎能放任他们这么做,这么一来西军不就会被警惕吗,那他之前做的功夫不是白费了?还有…七天前,西军将领真的会派人在这么紧要关头去偷东西吗,他越想越觉得离谱,人家又不是没脑子,为什么不在宁王成功之后再去做。

借刀杀人。久久萦绕在他心里的词渐渐浮出水面,他不愿想,也不敢想。谁借的刀,又是谁杀的人。

“十三!”许景鹤喊到,前面的人转过头,他的脸上一道疤痕横穿面颊,据说是之前在边境作战时伤的,后来转到西军也没遮拦,就这么明晃晃地露着。

十三回首笑道,“景鹤!你怎么来了。哦我说呢。”他恍然大悟状,“原来前面的动乱是你带人平定的啊。”

许景鹤道,“你都和柳以舟说了,我们还能没准备吗。”他刚打算问西军的事,却听见十三说,“什么柳以舟?我和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说什么。我也是最近几天才知道的,一直想和你们说,但最近军里管的严实,也没法偷溜出去。哦对了,以舟,他还好吗,最近你们那边怎么样?……”

“?”许景鹤头脑瞬间混乱,没说,没说?那柳以舟怎么知道的,他本以为他只是在小九的事情上瞒了他一些事物,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问,没想到。他。

“……哎你们计划怎么样了,过几天感觉就要动手了,就是我一个小喽啰什么都打听不到。对了,还有前几日貌似将军和谁吵起来了,是户部尚书吗,这俩不是盟友吗,决裂了宁王怎么办,凉拌吗,那很美味了……”十三还在碎碎叨叨地说,军里他这几天差点被憋死,着急找个人倾泻一下肚子里的言语。

“砰!”无数烟花在头顶炸响,今年的烟花据说经过特殊改造,比往常的更加亮丽多彩,五颜六色如琉璃般在空中散开,映得天空一片霞彩。

“天呐!今年烟花怎么突然这么好看了。”十三仰头感慨,“真是…真是…这应该是最热闹的一次中秋节吧。”

许景鹤被烟花轰地头脑一片炸响,他猛地想到之前柳以舟在说宁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狠戾,在承诺再也不独自行动时的欲语还休,听到小九逃跑时的镇定,第二日装出来的惊讶,还有假借十三之口说出的叛乱……

无数片段被从脑海深处炸上来,他顾不得和十三说,转身便朝着宁王府狂奔。身后还传来十三惊讶的声音,“喂!景鹤,你怎么了,什么急事吗——”声音渐渐听不到,许景鹤感觉耳边全是风声呼啸而过的声音。他终于捋清了所有的过程,每个信息都在指向一个点,柳以舟在中秋节支开了所有人。

中秋节,热闹非凡人群如涌,确实容易动乱,也容易去做一些平时做不了的事情。皇上于宫中备文酒之宴,与诸臣玩月,也不会在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百姓聚集于东西市游玩,且宁王图谋不轨纵然不说也人心皆知,都不会闲的没事去其府前,军队,正在整治西军的骚乱,并且此时户部尚书与西军互不对付,宁王正在焦头烂额。

绝佳的机会。他想。狂风吹得他眼睛生疼,泪水从中涌出。柳以舟!他咬牙切齿,不是说好了吗,又擅自行动!还有自己!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要忽略那些细节,明明早就知道柳以舟最近状态很不对劲,明明疑点重重,明明他早就感觉到了问题,明明……他却一直以为过了这个月,过了这个时间,一切就会回到以前,美好如初——却始终不敢回头看一眼。

脚下是东市,是万家灯火,是火红一片,一个小孩拉了拉旁边大人的袖子,指着他道,“娘!看!飞人!我就说武侠小说是真实存在的吧!”

许景鹤从闹市横穿而过,这是最快的法子,他向着东角狂奔,远处的宁王府火红一片。

他离得近了,突然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中秋的烟火,是真正的火,从其间寥寥升起,和上方燃烧的孔明灯混合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烟花还是野火燎原,楼房都被压塌一半,周围有稀散的百姓,但都站的比较远,正在指指点点,有人在喊救火啊,有人在说自作孽不可活,有人还试图爬进去偷珍宝。

许景鹤看了一眼发现人们都没有危险便通通没管,手一撑翻过墙,顺手把一个偷渡进来偷东西的人丢出去。因为大火一片,便也没有守卫,全部各自逃命去了。许景鹤一看这景象便知道是谁的手笔,他向着中间的正殿疾奔过去,那地方的屋顶最高,可以俯视整个王府。他一路上想了很多问题,想了见到柳以舟到底要说什么,想了柳以舟到底想在王府里面做什么,想了以后到底要怎么办,想了明天如何对付宁王,但却没预料到眼前的场景。

王府雕栏玉彻被侵蚀地暗黑,红漆一片片往下落,黑烟弥漫着整个府中,他还没来得及翻上正殿屋檐,就见殿门口尸横遍野,几乎整个王府的暗卫都在此处了。他下意识往殿里一望,里面有五六个人站着,柳以舟就站在中央,满地鲜血,剑尖都被染得看不出颜色,他怀里似乎抱了个东西,但黑烟弥漫看不清是什么,许景鹤眼看暗卫还要上,刚想进去,就见一个东西飞了出来,他下意识接住,才发现是柳以舟把怀里那东西抛了出来,是一个卷轴,不厚。他抬眼看去,和那几个剩余的暗卫对上了眼,他才看到那几个暗卫眼神红得能滴出血,杀意遍布,他们刚想上,就被柳以舟一剑挡住,许景鹤看见柳以舟震惊的眼神,看见他冲他最后清浅一笑,做了个口型。

——跑。

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的像一个世纪,正殿大门被轰然合上,浓烟滚滚呛得他泪流满面。许景鹤转身就跑,旁边潜伏的人从暗处杀出,他脑子一片混乱,只是不断向外面跑去,他要把卷轴藏起来,再回来找柳以舟。对,就这样。到边界了,他就地一滚,从墙洞中滚出去,又不断朝大街小巷里窜。都怪宁王,为了附庸风雅在旁边修建了一个小竹林。“咔嚓!”身后弓箭的声音从竹子上方响起,箭雨纷叠而来,许景鹤目眦尽裂,抱着卷轴猛地朝旁边一滚——

柳以舟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跑——!

卷轴还没送出,那是柳以舟舍命也要得到的东西——

他不该在此处亡——他不该——!

箭落在离他一尺的地方,许景鹤没空细思,爬起身就跑,穿过竹林,穿过竹林,再越过阡陌小巷,去东市,去人多的地方,去找任何一切熟人。

东市里,小孩又一次抓住了大人的袖子,“娘!你刚才说没看到,这回看到了吧!”大人捂住孩子的嘴,市集的人仰头看去,一道影子从上方飞跃而过,后面跟着几个影子,第一道影子领着几个人在楼上飞檐走壁,随后从楼顶跳下,许景鹤身上染的血不多,他把衣服遮了遮,张口便道,“中秋特殊表演,感谢大家捧场!”

人群响起欢呼,后面几人见无法得逞,便悄悄隐没于后,“继续吗?”“继续个屁,敢当众杀人明天就查出来你是谁。”“那…那卷轴怎么办。”那人也沉默了,随后一咬牙,“走!”“什么?”“走!宁王失了卷轴,证据板上钉钉,如果对方不是蠢蛋,那他已经败了。”“那他下的毒药…”“回王府,书房里去找解药!找到了我们尚有一救。”

……

 

14.

后来呢,许景鹤想,后来他接到了一封信,才知道,他就连柳以舟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信里他交代了很多事情,交代了身世、卷轴、宁王、还有他那神出鬼没的暗卫,还有很多。他说西街的桃花酥很好吃,以后可以去尝尝,他说那里孟娘子酿的桃花酒特别好喝,比之前在桃花林的不知道好喝多少倍,他说他很幸运,遇到了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说如果可以为死去的人立个碑吧,他下地狱再去还他们的债,他说他不后悔,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好好道个别。最后他说许景鹤,好好活着,替我踏遍万水千山。

他当时抱着信泣不成声,只觉得荒谬可笑,一夜之间,身边原本温和徽柔的人变成了满门尽灭的独活者,变成了手刃几十条人命的刽子手,而他对他在府中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我去买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不该啊,自己就不该信他真去买东西。

 

15.

永安二十一年 八月廿七

许景鹤早在九天前就呈上了宁王长长的罪状与证据。他看了林以舟扔出来的卷轴,才发现宁王居然干了这么多不是人的事,简直罄竹难书,千刀万剐都不够的。

而宁王,在宫里报完信后立马决定反了,他先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从京城溜出去,再带着辽远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同攻来,同西军汇合后直接包围京城,整个过程一共就两天,大家才发现辽远军居然也被他收买,都不由的感慨真是个天才。

在经过几天紧急会议与调兵,再加无数离间计等阴谋后,于八月廿七太子亲自率军坐镇,士气大振,轰轰烈烈地攻了出去。

许景鹤找到宁王时,他坐在桌边,颤抖着手正打算把杯中的毒酒倒入咽喉。许景鹤见了毫不犹豫地一剑把酒杯砍碎。宁王转头,他咬牙道,“技不如人,甘愿一死。”

许景鹤抬眼,“想得真美。”他道,“来人!把反贼抓起来!”

宁王面色终于一白,他大概也是知道他的好侄子会用什么手段折磨他。“等等等等!”他惊慌道,“我可以告诉你稀世珍宝的位置,谁都不知道的,你要吗,还有兵符,还有还有密室的钥匙,还有还有。”他张了张嘴,他或许打算用毒药结束生命,但自己之前弄来的都是折磨人的药,生不如死后才会一命归天,自己踌躇半晌居然因为怕疼而放弃。外面人要进来了,他慌张道,“还有…”

他抬头,突然一怔,他看到许景鹤阴冷的双眼后,终于懂得自己毫无退路,他突然好遗憾刚才为什么不坚定一些喝下那杯酒,现在双手都被绑住,咬舌自尽也不敢,只能任人宰割,他悲凉一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又转眼变得怨恨起来,他咬牙切齿道,“…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的!生不如死!还有几天前的小贼一样…呵…他叫什么…柳以舟…还有我的好皇兄好侄子……还有你…下地狱…地狱——!”

宁王突然一顿,他说不出来话了,许景鹤毫不迟疑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看见他眼里寒霜欺天,许景鹤缓缓张口道,“…呵……知道前几日去拿东西的人叫什么吗。呵。”他不知是在冲谁冷笑,“人家姓林。”他看见宁王懵了一瞬,随后恍然大悟的脸色,充满恶意道,“自己造的孽,最终还是报应到了自己头上。”

他一松手,宁王猛地开始咳嗽起来,他又哭又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漏网之鱼…”

许景鹤莫名也笑了起来,露出一股令人汗毛乍起的笑容,“以后咱几个就在地狱里面相依为命吧。”他转头,冲门外道,“告诉太子,宁王已降…其口中辱骂当今圣上与太子,污言秽语…千刀万剐……”身后传来凄厉的尖叫声。

 

16.

再往后…再往后……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

当初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终是没人再聊起那场叛变,与其间的每一个人。

许景鹤在十几年前辞了官,带着一封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薄薄纸张,从塞北到江南,自河西往中原,逛遍了整片大地。

 

17.

“啪!”惊木堂一拍,“今儿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捧场!明儿继续!”

他站在旁边的巷子里,不知为何,一直没舍得走,听那说书先生说着已经被魔改的经历,说着前朝旧事,看着旁边一群人噼里啪啦地鼓掌。

太有意思了,他想,他细细数了数,当时之人现在除了自己余下的也不超过两三人了。而自己,或许也就还有个几年吧。

几年后,他就可以去找他了,去找他讨个道理,去骂他为什么不守信诺,然后再讲那神州大地的千万美景,江南的雨,岭南的荔枝,敦煌的沙,还有夜空中无数个星辰。

他转头走去,自己要好好积累一下素材,再组织组织语言,这回可不能轻易原谅他了。

绝不轻易原谅。

恍惚间,他听见身后有人笑着叫他。

许景鹤,你别生气啦,等等我嘛。

 

*偏cb,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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