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修改)

0.
天说,见过太阳七千三百零一次的,尔不能入那地。
人便在山下苦熬。
尼祖看见那人,持着杖,头上生有虚幻的角,悠长的胡须飘动,破烂的布匹裹着,坐在那里,倚靠树木。风弥漫了那人眼,他依旧向远去看,隔着漫长的山,那边是尽头。
他不愿再等。
1.
他已牧羊十年,这令尼祖有些困惑,他在河水中漂离旧处,在前二十年的浑浑噩噩中长作完美的体,又过了九十年的沉睡,这才有了年岁和智慧,他一百一十九岁,眼睛没有昏花,精神没有衰败,这才开始长出胡子。但,他预感到自己会在一百二十岁死去,那是九天后,他死,他的尸骨,他不想留在尼波山。
他真的要死了,他是那一代的最后一个,尼祖想起父亲曾摸着他的头,说他终能入此地,那个所有人都等的奶与蜜之地。
尼祖在此地无知度过了许多年,未曾看到过荆棘丛与火,因此,他并不相信在他二十岁零一天发生的一切惩戒果真理所应当。
他过去只觉得这惩戒是暂时的,而在九天后,将变作永远。他的前百年时间都是混沌的,而他此刻才是一个年轻人,他理应进入那地。
尼祖摸了摸下巴,略有些刺硬,但立刻就顺着手的方向伏倒。他蹲下来,那虚幻的影子消失不见,在地上用手杖滑动沙土地,那些轻浮的尘埃于是就随风而去,山谷就被一点点掩埋着,再度隐藏下去。
他这时听见了羊群请求的叫声,急迫的,随着太阳一点点再度没落下去而催促他,他拄着杖便下山去,看见洁白一片的羊群。它们需要一位指路人,引领他们从混沌里向外,但同样会怨恨人在丰沛的水草地不停留,最好在枯竭前永不变动,享受这样的安逸。他清点着这些牲畜,这时候发现它们的少了,于是他在山谷间跋涉,看见影影绰绰的云,飘过了鸿沟,迈入金的地界。尼祖用手杖驱赶它们回来,接着都下山,回到圈里。
就像这些羊被一次次除掉毛再长回来,同样不幸的,他的长髯曾如此失去过,如今也不得回复。人说这是礼,尼祖则是难,他在山前停下,再去看迷失过的那两只羊,他终于用手摸了其中一只,于是在心中脱离了不洁,双目与额间发出光来,那羊的绒毛便也窸窸窣窣落了,或者沾染些灰蒙蒙的雾霭一样。
他用手杖在那羊身上一样的写,愚昧无知,迷茫蹉跎,挥霍了天赐的它,不幸诞生,未能豁免,将要郁郁而终的他。尼祖这样写,直到长须生出,作先知的模样。那羊就不挣扎,它只是依旧迷茫,此刻凭空感受到同类的疏离,它们不得不敬畏。他乘着夕阳回来时天地都是红色的,如血的,但是必由之路样的正大光明,村落里的人也都向他招呼,他也如此,之后回到家。
尼祖说睡了,次日的祭祀要来到,他便睡去,村民则一样的都驱回羊。
群羊便彼此靠近,将不再受许,从天明。
从天明,尼祖醒时想,从天而明,从而天明,尼祖不置可否,顺从,他九天后又能在哪里。
人们都清洗了,聚拢在一起,他们要用羊群替罪,好让天允他们未来入迦南。就迁出羊来,未曾受过接触的,不迷失的净的羊,尼祖也迁出羊来,他的长须一样在羊的颔下。那羊的毛发再度回去,他的肉体长出一点点绒毛。
羊便作了群,人都去摸,尼祖闭上眼,于是意识抽离,此刻落在羊群,他的灵体萎缩了,就有羊角长出。
人说:罪了,人们便认罪,然后去念诵,羊群的皮毛便纷纷扬扬掉落了。
就有白雪散去,半日的时间,皮毛长了回去。
人说:好了,人们便放下,然后去挥刀,代替了的,羊群便哀鸣倒下了。
就有污秽散去,又半日时间,便沾染了血腥。
人说:命了,人们便退去,然后去轮回,羊群的肉体便丝丝缕缕分离了。
那些都混沌的羊的魂灵于是升起,都是灰蒙的,被向荒野放去,失去了肉体,轻快的远处去,尼祖的肉体倒下,他的魂随羊群离开。
他低头,望着那人形,便由羊角引着一同进了圈里。那羊的灵魂被交换,同样同类的替了罪,这就只余下同创世一样的时间——是末七日的前夜。
尼祖依旧带着羊群,此时是领头的羊,它们永远的回到山上了,它瘦削下来,不似同类。
它的下巴终于长出洁白和蔼的胡须来。
夕阳照射,天地都是红色的,如血的。
云团飘荡着,纠缠着过了阻隔地。
天闭上半眼。
尼祖便渡入了迦南,用羊的身。
他默默看着普通不过的草地和一样干涩的风沙。
他不能看见奶与蜜。
那是绿色的草地。
他的命还未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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