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的魔法(3)

第三十九章

露草朝颜第一次认真考虑选科,是在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傍晚。那天她在北楼咖啡厅等莉奈和雨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桌切成明暗两半。她看着那道光,心里想着物化地还是物化政,她没有想政史地。因为她想和莉奈、雨空一起。

莉奈来了,手里拿着地理图册。雨空来了,手里拿着物理卷子。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各做各的事。

“朝颜,你选科想好了吗?”莉奈头也不抬。

“还在想。”

“物化地还是物化政?”

“不知道。可能物化政。”

雨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朝颜想说“因为想和你们一起”,但没说出口,因为那个理由太轻了。选科是决定未来的事,不能只因为“想和朋友在一起”。可是她还是想和她们在一起——不是离不开她们,但物化那条路走到后面,分支越来越多,最后可能只剩她一个人走。而政史地,是另一条路,不在一起的路。

后来她认真查了大学专业目录。她一直对政治感兴趣——不是高中政治课的那种“背诵”,是社会怎么运转、规则怎么分配、权力怎么制定。她想学政治学、公共管理、政策研究。那些专业不要求物化,甚至不要求理科。她不需要物理,不需要化学。她需要的是政治、历史、地理。政史地。纯文。

她对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她不是“学不会物化”,她的物化不差,成绩中上,不至于拖后腿。但她不需要。不需要的东西,学了就是浪费精力。

“但是我想和她们一起。”她对自己说。那个“她们”是莉奈和雨空——莉奈在狮院,雨空在鹰院。学科、书院、班级,已经隔了一层。如果选科再不一样,见面的时间会更少。不是不能见面,是会少。

高一下学期末,学校发了选科确认表。朝颜还是没有填。她去办公室找班主任。

“老师,政史地能报政治学专业吗?”

“能。而且你的魔法是政治领域,魔法特招可以加分。你想去哪个大学,就参加那个大学的魔法特招考试。单算成绩,会给评级。评级够高,文化课分数线会降。”

“那物化政呢?”

“也能报。但你要学物理和化学。浪费精力。”

朝颜沉默了片刻。

“老师,我选政史地。”

“想好了?”

“想好了。”她在确认表上填了政史地。

那天晚上,她在群里说了一句:“我选政史地了。”莉奈秒回:“你不是要选物化政吗?”朝颜想了想。

“不选了。用不到物化。”

“你不是说想和我们一起吗?”莉奈问。

“想。但专业更重要。”

莉奈没有继续问。雨空发了两个字:“也好。”朝颜看着那两个字,觉得雨空好像早就知道她会选政史地。

开学后,朝颜的文科天赋像被打开了。不是“突然变聪明”——她一直擅长理解和表达,只是以前被物化的分数盖住了。政治、历史、地理,每一科都稳定在中上,有时候还能考进班上前十。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是因为她终于坐在了适合自己的位置上。读政治材料不会困,写历史小论文不会卡,做地理综合分析不会烦。那些对别人来说是“作业”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想做的事”。

有一次莉奈问她:“你后悔吗?没有和我们一起学物化。”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在文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朝颜顿了顿,“而且我们还是能一起吃饭。”

莉奈笑了。“那倒是。”

后来朝颜在一本书里读到一句话——“天赋不是你最擅长的东西,而是你付出最少却能做好的东西。”她想,她的天赋可能在文科。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读政治材料的时候不会困,写历史小论文的时候不会卡,做地理综合分析的时候不会烦。那些对别人来说是“作业”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想做的事”。但这不是她选文科的原因。她选文科是因为她想学的专业在那里,魔法特招也在那里——每个大学有自己的魔法特招考试,单算成绩,给评级。评级够高,文化课分数线就能降。她的政治领域魔法,在那些考试里是加分项,不是负担。

高二的一个傍晚,朝颜一个人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等着莉奈和雨空。夕阳把海面染成橙色,浪声很轻。莉奈先到了,坐在她对面。雨空从门口走进来,坐在莉奈旁边。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莉奈问。

“没有社团活动。”朝颜倒了一杯红茶,推给她们。

“你以后想学政治学?”雨空问。

“嗯。公共政策方向。”

“用魔法特招?”

“嗯。政治领域。”

雨空点了点头。莉奈说:“好厉害。我以后想学城乡规划。雨空想学电气工程。我们三个,完全不一样。”

朝颜笑了。“但坐在一起。”

三个人喝着红茶,看着海。

路不是只有一条。她的路不是最宽的,也不是最直的。但那是她的路。莉奈和雨空在旁边的路上,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能互相看到。

 

第四十章

交通社的活动室,放学后。雨空在白板上画新线路,诗羽在窗边看书,莉奈打音游,澪看海。高梨翼和月岛遥还没来,门被推开了。珊瑚綾芽站在门口,短发,别着深蓝色的小发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雨空头也不抬。

綾芽在莉奈旁边坐下,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地铁线路图,虹滨市的地下铁,不同颜色的线交织成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了一下某个站点的图标,旁边弹出一组数据——今日客流量、实时进出站人数、平均等待时间。不是从网上下载的,是她用魔法“读”出来的。

“你在看什么?”莉奈凑过去。

“虹滨站。晚高峰快开始了,客流量在上升。”綾芽指着屏幕上的数字,“现在每分钟进站大约一百二十人。比昨天同一时间多百分之八。”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不是地铁员工。”

“魔法。”綾芽把平板转过来给莉奈看,“交通数据处理。能看到实时客流量、车速、拥堵情况。地铁、公交、电车都可以。飞机火车也行,但距离太远的不太准。”

莉奈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听到这种魔法。“好厉害……”

“不厉害。只是数据。”

“数据也很厉害。雨空,你过来看!”雨空走过来,看了一眼綾芽的屏幕。虹滨站的客流量曲线、各出入口的拥挤程度、下一班列车的预计到站时间,都在屏幕上。

“你的魔法,能测速吗?”雨空问。

“能。电车、地铁都可以。只要有轨道。”綾芽切换到另一条线路,点了一下正在运行中的列车,“这列车目前时速四十二公里。前方到站还有一分三十秒。”

雨空看着那组数据。“误差?”

“百分之三以内。”

“很好。”

莉奈看看雨空,又看看綾芽。两个人盯着平板上的数字,表情都很认真。雨空很少对别人的魔法说“很好”。

“你以后想学交通工程?”雨空问。

“嗯。轨道交通方向。”

“那你来对地方了。”雨空转身走回白板,继续画线路图。

綾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被人认出来”的笑。

冬花是在綾芽之后来的。她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她在綾芽旁边坐下,把书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莉奈问。

“旧书店淘的。虹滨交通史,昭和年代的。”冬花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模糊的文字,“这里看不清楚。纸质老化了,字迹洇开了。”

“你能破译吗?”

冬花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书页上。她的魔法是破译“文字”——不只是语言,是任何“被记录下来的符号”。模糊的、残缺的、甚至被涂抹过的,她都能“读”出原来的内容。几秒后,她睁开眼睛。

“这里写的是,‘昭和四十二年,虹滨市电废止。最后一日运行,市民沿线路送别,有人落泪。’”

莉奈凑过去看,那行字她还是看不清。但冬花读出来了。

“你真的能破译?”

“能。但不是所有都能。太旧的不行。被魔法涂抹的不行。”

“已经很厉害了。”

冬花笑了,很轻。

綾芽在旁边补充:“她还能翻译自然语言。鸟叫、风声、水声——转换成文字。”

“鸟叫也能?”莉奈想起蜜柑。

“能。但蜜柑是直接听懂,我是转换成文字再读。慢一点。”

“也是厉害的。”

冬花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书。綾芽的屏幕上,虹滨站的客流量达到峰值。雨空在白板上画完一条新线路,转过身。

“綾芽,你测一下4号线晚高峰的车速。”

綾芽切换到4号线,点了一下。“平均时速三十八公里。比设计时速慢,因为客流大,停站时间延长。”

“数据发我。”

“好。”

雨空走回白板,在已经画好的线路图上标注了一行数字。莉奈看着她,觉得雨空和綾芽之间有一种她插不进去的默契——不是“关系好”的默契,是“同一种语言”的默契。雨空说“测一下车速”,綾芽就知道要测什么、怎么测、数据怎么给。

“綾芽,你和雨空以前认识?”莉奈问。

“不认识。衔接班同班,但没说过话。交通社才说话的。”

“那你和她说话紧张吗?”

綾芽想了想。“不紧张。她话少。我也话少。正好。”

莉奈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道理。

冬花合上那本旧书,把它推给綾芽。“这本书里有关于4号线规划的内容。你要看吗?”

綾芽接过书,翻开冬花折角的那一页。字迹清晰,不需要破译。她看了几分钟,然后把书还给冬花。“谢谢。这一段我之前不知道。”

“不客气。”

她们坐在窗边,一个看旧书,一个看平板。窗外的海很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道分界线。冬花在影子里读字,綾芽在光里读数据。

莉奈看着她们,想:每个人都不一样。雨空瞬移,诗羽分身,澪看墙。冬花破译文字,綾芽读数据。她自己的水魔法和塑性魔法,捏出城市和小鸟。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读取”这个世界。雨空读空间,诗羽读概率,澪读边界。冬花读文字,綾芽读数据,蜜柑读动植物。真理读土壤,恋读石头,未咲读未来。汐音读地图,朝颜读规则,莓读力,晴夏读反应,莉奈读形状。

不同方式,同一本书。书的封面是海,封底是墙。她们在读中间的内容。每个人都在读。

 

第四十一章

莉奈的初中同学群,在高一之后就不怎么活跃了。不是关系不好,是大家都在适应新环境,忙到没空聊天。偶尔有人发一张食堂的照片、一道不会做的题、一条吐槽老师的消息,下面稀稀拉拉几个回复。莉奈会点开看,但很少说话。

那天晚上,一张照片突然跳了出来。神乐七海拍的,翠岚学园的走廊,深红色的砖墙,爬山虎从窗户边垂下来。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累。”下面很快有了回复。藤宫雪莉:“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人发了“加油”的表情包。莉奈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初中的时候七海坐在她前面,短发,话不多,数学很好。雪莉坐在她后面,总是借她的笔记抄,说“你的字好看”。

初中毕业的时候,七海去了翠岚。校额到校。她的成绩够,魔法也不差,但她知道去了翠岚会很累。莉奈问她“那你还去”,七海说“不去会后悔”。雪莉去了风早,也是校额。莉奈问她“风早压力也大,你不怕吗”,雪莉说“怕,但风早有排球馆”。

“你以后周末有空吗?可以一起写作业。”莉奈问过。

“有空。但可能都在补课。”雪莉笑了。

后来她们没有一起写过作业。不是没空,是莉奈不好意思问。她怕自己问的时候,七海和雪莉正在补习班,或者在刷题,或者在因为考试排名焦虑。她帮不上忙,问了也是添乱。

那天晚上,莉奈私信七海:“还好吗?”过了很久,七海回了:“还好。就是累。”七海在翠岚选了纯理,物化生。翠岚的理科氛围很浓,浓到走廊里都弥漫着公式的味道。七海的初中理综不错,但到了翠岚才发现,“不错”和“够用”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作业写不完,考试排名靠后,老师讲得很快,同学问的问题她都听不懂。

“你后悔去翠岚吗?”莉奈问。

“不后悔。因为想去。”

莉奈看着那行字,想,七海还是和初中一样,决定了就不回头。她又问了雪莉。雪莉在风早选了物化地,和她一样。莉奈惊讶:“你不是学不懂生物吗?”“嗯。所以没选生物。也不想学文,就物化地。”“物化不难吗?”“难。但比生物好一点。”“一点?”“一点。”雪莉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风早的物化地,教的比虹滨快。我有时候跟不上。”

“那你怎么补?”

“问同学。问老师。补课。硬扛。”

莉奈看着“硬扛”两个字。她也在扛,扛物化,扛几何,扛和鹰院凤凰院的人之间的差距。但她扛的地方是虹滨,不是风早,不是翠岚。她的“硬扛”和雪莉的“硬扛”不一样。她不需要为了跟上老师的进度每天熬夜,不需要为了排名不那么难看周末去补习班。她在虹滨的中位,雪莉在风早的偏后,七海在翠岚的偏后。同样的努力,不同的结果——不是努力程度不同,是参照系不同。

“莉奈,你当初没考风早,是不是因为怕压力?”雪莉问。

“是。魔法特招能过,但不想去。怕倒数。”

“那你现在后悔吗?”

莉奈想了想。“不后悔。因为虹滨有海。”

雪莉没有追问。过了几天,七海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翠岚的图书馆,书架很高,灯很亮。配文:“周末也在学。”雪莉回了一张风早的操场——看台、跑道、远处的排球馆。配文:“我也在学。”莉奈也想发一张。但她发现自己的相册里没有“在学习”的照片。有海,有电车,有咖啡厅,有银杏树,有绿萝,有红茶,有水做的城市。没有“在学习”。她不是不学,是她学的地方不在相册里。

 

第四十二章

莉奈是在食堂二楼再次遇见藤咲桃的。那天午休,她端着炸鸡找位置,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穿着龙院的黄色卫衣——龙院是黄色,不是鹰院的深蓝。她愣了一下,因为去年秋天见到桃的时候,桃还穿着深蓝色,在鹰院的走廊里匆匆走过,说自己选了物化生。现在卫衣变成了黄色。

“桃?”莉奈走过去。

桃抬起头,笑了。“莉奈。好久不见。”

“你换书院了?”

“嗯。高二下转的。从鹰院到龙院。”桃的语气很平,不是难过,是陈述。

莉奈在她对面坐下。“选科也换了?”

“换了。化政史。物理实在学不下去了。”

莉奈看着她。初中的时候桃坐在她斜后方,数学很好,理化也不差。初三模考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老师说她“风早翠岚都没问题”。

中考那天,桃考砸了。不是那种“比平时低几分”的砸,是掉了好几档。成绩出来那天,莉奈正在家里对着自己的分数发呆,桃发了消息过来:“你考得怎么样?”“砸了。”“我也砸了。”

她们聊了很久,聊到半夜。桃说她不打算走校额,因为校额去的学校不一定适合她。她说想试试虹滨的选拔考试——不是特招,是纯文化课的选拔,进了就能去鹰院或凤凰院。

“你水平够风早翠岚的,去虹滨不觉得亏吗?”莉奈问。

“亏什么?虹滨也不差。而且压力小一点。”桃说,“你在虹滨,我也去虹滨,我们还能当同学。”

后来桃考上了虹滨的选拔考试,进了鹰院。莉奈在校门口看到她的名字贴在红榜上,深蓝色的鹰院那一栏。她替桃高兴,也有一点羡慕——因为桃在鹰院,她在狮院。同一个学校,不同的书院,不同的走廊。她们偶尔在学校里遇到,聊几句,然后各自走。

高一上学期,桃是物化生。高一下学期,她从物化生改成了物化史。莉奈问她为什么,她说“生物背不下来了”。莉奈说“你不是理科好吗”,桃说“理科好不等于生物好”。莉奈没有追问。她以为桃会一直待在物化史,毕竟物化史在鹰院也是少数,但至少还是物化。

高二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桃又改了。这次改得更彻底——化政史,物理不要了。鹰院凤凰院必选物化,这是死规定。不选物化就不能留在鹰院凤凰院。所以桃从鹰院转到了龙院。黄色卫衣,黄色是龙院的颜色。

“你现在学化政史,感觉怎么样?”莉奈问。

“好多了。”桃夹起一块炸鸡,“不用学物理,轻松了一大截。化学我本来就不差,政治历史能背。成绩比在鹰院的时候好。”

“你后悔吗?当初没去风早翠岚,来了虹滨,又转了院。”

桃想了想。“不后悔。去风早翠岚,可能更惨。那里的物化更难,我物理一样学不下去,而且没地方转。在虹滨至少还能转院。”

莉奈看着她。桃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对了,你还记得七十五的同学吗?”桃说。

“记得。怎么了?”

“很多都签了死约,没法出去。直升七十五的高中部。”

莉奈沉默了。死约,初中签了协议,高中必须留在本校。七十五的初中部还行,但高中部……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小野寺留校了。佐藤也是。还有好几个。”桃说,“她们现在每天穿七十五的校服,走七十五的走廊,上七十五的课。不是不好,是没得选。”

“她们后悔签死约吗?”

“不知道。但后悔也没用。签了就不能改。”

莉奈想起初中时,班里好几个人签了死约。老师说是“保底”,成绩中上的签了能直升,不用担心中考。她没有签,因为她想考出去。不管去哪里,先出去再说。桃也没有签。她们都考砸了,但都出来了。一个去了虹滨鹰院,一个去了虹滨狮院。七十五留住了签死约的人,放走了她们。

“桃,你从鹰院转龙院,有没有觉得……丢人?”

“丢人?”桃看着她,像听到一个陌生的词,“为什么会丢人?学不下去硬撑着才丢人。知道自己不行,换一条路走,不丢人。”

莉奈看着桃,想:初中的时候桃不是这样的。初中的桃会在意排名,会在意分数,会在意老师说“你这次没考好”。现在的桃说“知道自己不行,换一条路走,不丢人”。

“你变了很多。”莉奈说。

“你也是。”桃笑了,“以前的你会因为几何题不会做哭。现在还会吗?”

“不会。因为我建系。”

两个人笑了。

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出食堂。龙院的黄色卫衣和狮院的橙色开衫并排走在走廊里。

“莉奈,你以后想学什么?”

“城乡规划。或者交通。反正和城市有关的。”

“挺好。知道自己要什么。”桃看着走廊尽头的海,“我还在想。可能学法律。化政史能报法学。魔法特招也能用。”

“你魔法是什么来着?”

“没什么用的小魔法。整理东西。能把杂乱的文件自动分类。适合做文员。”

“那也挺好。”

“嗯。能用就行。”

她们在教学楼前分开。桃往龙院的方向走,莉奈往狮院。莉奈走了几步,回头。桃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黄色的墙壁后面。

 

第四十三章

周五傍晚,食堂人很少。莉奈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意外看到桃已经坐在那里了。龙院的黄色卫衣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今天不回家?”莉奈坐下。

“晚点回。周末不着急。”桃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呢?”

“我也是。雨空今天有社团活动,我先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海被夕阳染成深橙色,浪声隐约。

“桃,你和七海还有联系吗?”莉奈突然问。

“偶尔。她太忙了,发消息经常隔天才回。”

“她还好吗?”

“应该……还行吧。上个月她发了一张翠岚的图书馆照片,说‘周末也在学’。我看着都觉得累。”桃放下筷子,“翠岚的理科氛围太浓了。七海选的纯理,物化生。她初中的时候理综不算差,但在翠岚,她大概只能算中等偏下。”

“她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因为想去’。”桃顿了顿,“你知道七海那个人,决定的事不会回头。”

莉奈点了点头。她想起初中时七海坐在她前面,短发,话不多,数学题做不出来会咬笔帽。咬很久,然后突然写出来。

“雪莉呢?你和她联系吗?”

“有。她也是偶尔回消息。她在风早,选物化地。”

“和我一样。”

“嗯。但风早的物化地比虹滨难。”桃说,“雪莉说老师讲得快,有时候跟不上。她学不懂生物,又不想学文,只能硬扛物化地。”

“她初中物化不是还可以吗?”

“初中和高中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莉奈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初中的物化是入门,高中的物化是另一个世界。她在虹滨都觉得吃力,雪莉在风早只会更难。

“雪莉后悔吗?”

“不知道。她没说。但她选了风早,因为风早有排球馆。”桃笑了一下,“她真的特别喜欢排球。初中体育课,别人自由活动的时候她都在练垫球。风早的排球馆条件好,她大概觉得再苦也能熬下去。”

莉奈想起初中体育课。雪莉拉着她练对垫,她总是垫飞,雪莉就去捡球,跑得很快。

“你说,我们初中那个班,现在都在哪?”莉奈看着窗外。

“七十五的留七十五,签了死约走不了。出来的就我们几个。你、我、七海、雪莉。”桃数着手指,“还有几个去了别的学校,不太熟。”

“我们四个,三个学校,不同的选科。”

“嗯。”

“七海纯理,雪莉物化地,你化政史,我物化地。”

“你在狮院,我在龙院。”桃喝了一口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从鹰院转出来,现在会怎样。可能还在硬撑物化,成绩垫底,每天焦虑。转了之后成绩上来了,也不那么累了。但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退步。”

“你不是说‘换一条路走,不丢人’吗?”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还是会想。”桃看着桌面,“七海在翠岚,排名中下,但不退。雪莉在风早,跟不上,但不退。她们都在原来的路上扛着。我换了路。”

“路不一样,不能比。”

“我知道。但就是会想。”

莉奈沉默了一会儿。“七海和雪莉也不容易。她们没换路,是因为她们想去的方向需要那条路。你换了路,是因为你想去的方向不需要物理了。不一样。不是谁比谁勇敢。”

桃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雨空影响的。她说话很准,我学了一点。”

两个人笑了。窗外暮色渐深,海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

“下次我们一起去找七海和雪莉吧。”莉奈说,“找个周末。去翠岚或风早。”

“她们有空吗?”

“没空也要吃饭。人是铁饭是钢。”

桃笑了。“好。”

她们站起来,收拾餐盘。走到食堂门口,风很大,把莉奈的头发吹到脸上。桃的卫衣被风鼓起来,像一面黄色的旗帜。

“莉奈。”

“嗯?”

“你后悔来虹滨吗?”

“不后悔。因为这里有海。”莉奈顿了顿,“而且这里有你们。你也在。”

桃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她笑了,比刚才真一些。

 

第四十四章

歌手大赛的海报贴出来的那天,星野恋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初中的事情,过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现在看到“歌手大赛”四个字,记忆像被从水底拽上来,湿淋淋的,滴着水。

那年她初一。校园歌手大赛,班里要选一个人参加年级预选。她在音乐课上唱过一次,老师说她“音准很好,声音有辨识度”。同学们推选她去参加选拔。她去了。预选那天,她在台上唱了一首很短的歌。评委老师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次预选有两个人分数很接近。她高了一点点——不是很多,是“刚好赢了”的那种一点点。代表班级出赛的人是她,不是另一个人。

恋想过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的对话。“星野恋的分数高一点。”“可是她平时都不怎么说话,上台能行吗?”“分数就是分数。高就是高。”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比赛那天,她唱得很好。不是“超常发挥”,是“把练习的水平都发挥出来了”。但团队赛的时候,配合出了问题。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某个人的问题,就是——没有配合好。最后拿了银奖。金奖被另一个班拿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有人小声说:“要不是她上了,换成别人可能就拿金奖了。”“她分数高有什么用,配合不行。”“本来就是。她平时都不说话,为什么要选她?”那些声音不大,但她全听到了。她低头走过走廊,回到座位,翻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唱过歌。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怕。怕唱好了被人期待,怕期待了被人责怪,怕责怪了——她承受不住。

初中剩下的两年,音乐课她坐在最后一排,嘴巴跟着动,不发出声音。同学说“你唱啊”,她摇摇头。老师说“这首歌谁来试一下”,她低下头。她不是不想唱,是不敢。

后来有人问过她:“你唱歌不是很好听吗?为什么不唱了?”她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显得矫情——不就是被说了几句吗?不就是没拿到金奖吗?至于吗?至于。因为那些话不是“几句”,是很多句。不是一天,是很久。久到她一开口唱歌,脑子里就会响起“要是换成别人就好了”。

歌手大赛的海报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周。恋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然后走开。她不会报名。但她每天都在想——如果报名了,会怎样?

蜜柑是在花坛边发现恋的。那天傍晚,恋蹲在花坛旁边,没有摸石头,没有看花,只是蹲着,看着地面。

“恋?你怎么了?”蜜柑蹲在她旁边。

“没什么。”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不知道。”

蜜柑没有追问,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朵长歪的蘑菇。过了一会儿,蜜柑说:“歌手大赛,你知道吗?”

“……知道。”

“你报名吗?”

“不报。”

“为什么?你唱歌不是很好听吗?”

恋沉默了很久。蜜柑没有催。花坛里的土有点干,真理说过要浇水,但今天忘了。

“我以前……参加过。”恋说。

“然后呢?”

“没拿金奖。被说了。”

蜜柑看着恋的侧脸。恋没有看她,看着地面。

“有人说,要是换别人上,就能拿金奖。”

蜜柑没有说“那些人太过分了”,也没有说“你唱得很好”。她只是说:“那些人不懂。”

恋抬起头。蜜柑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亮,是那种“我不需要理解,我站你这边”的亮。

“你不想唱就不唱。但你如果因为怕他们说不唱,那不值得。”

恋没有回答。蜜柑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恋跟着她站起来,走回教学楼。走廊很长,灯还没亮,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恋没有摸石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台灯的光。她想起初中那次比赛,想起台下的掌声——其实也有掌声。只是她记不清了。她能记得的,只有那些“要是换成别人就好了”。人就是这样,好的容易忘,坏的忘不掉。她想忘了那些话,但它们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搬不走。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蜜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发了:“你说得对。不值得。”

蜜柑秒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但你唱歌真的好听。不是为了比赛。是好听。”

恋看着那行字,很久。

第二天,歌手大赛报名截止前的最后一节课间,恋站在公告栏前。海报还在,“报名截止五月三十一日”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最后一天,快来报名!”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报名表,已经折了好几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告栏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报名表拿出来的。

“恋?”莉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你要报名?”

“……没有。就是看看。”

莉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名表,没有问。她靠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喝了一口水。

“我唱歌不好听。所以不报。”莉奈说,“你唱歌好听。你应该报。”

恋没有接话。莉奈也没有催。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快点,要上课了”。铃声响了。恋把报名表折了两折,放回口袋。

“走吧,上课了。”她说。

莉奈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那天深夜,恋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按下红色按钮。清唱了一首歌。很短,不到一分钟。她听完,删掉了。又录了一遍,又删掉了。第三遍,她没有删。

她看着那条录音,在文件名里打了一个字——“试”。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手机里。像一个秘密,只有手机知道。歌手大赛她没有报名。但那天晚上的录音,她留着了。不是因为唱得好,是因为她终于又唱了。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石头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道裂痕。我的裂痕也是。”她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远光灯一闪一闪,像在说——你还在,声音还在。裂痕在,声音也在。

 

第四十五章

莉奈第一次见到柳田青叶学姐,是在高一的走廊上。

那是九月,开学没多久。莉奈还在适应虹滨的节奏——教室太大,走廊太宽,书太多,人太陌生。她抱着地理图册从教室出来,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先道了歉:“不好意思。”莉奈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年级的学姐,眼睛很大,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穿着奶白色的针织衫和深棕色的阔腿裤,帆布鞋,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莉奈愣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走路没看路。”莉奈让开。

学姐笑了一下,走了。莉奈看着她的背影,想:好漂亮。不是那种“化了妆”的漂亮,是那种“不用打扮就很好看”的漂亮。头发散着,被走廊的风吹起来,露出耳垂。

后来莉奈在食堂又看到了她。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柳田青叶。狮院高二的。物化生。”“你认识?”“不认识。但知道。她成绩很好,但好像不在意考了多少分。”“你怎么知道她不在意?”“因为她从来不穿校服。”

莉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橙色开衫——那是校服吗?虹滨没有校服,但每个书院的人都会穿自己书院的颜色。青叶穿了奶白色、深棕色。没有橙色,没有狮院的颜色。但她确实是狮院的。

“她好好看。”莉奈说。

“嗯。”莓点头。

晴夏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青叶的方向。“她眼睛很大。”

“你也觉得她好看?”莉奈问。

“陈述事实。”

莉奈和青叶真正认识,是因为生物。高一的时候,莉奈在物化生和物化地之间犹豫。她喜欢地理,真的很喜欢。神谷老师的地理课她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比任何一科都详细。但“喜欢”能不能当饭吃,她不知道。物化生的专业覆盖面更广,万一以后想学医、想学生物工程,还有路走。地理——她不知道地理能做什么。

“你喜欢地理,就选地理。”青叶说。

她们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午休时间,阳光从银杏树叶间漏下来。青叶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喝得很慢。

“可是物化生覆盖面广。”莉奈说。

“覆盖面广,和你有什么关系?”

“万一以后想换方向……”

“你以后想换方向吗?”

莉奈想了想。“……不想。”

“那你想学什么?”

“地理。人文地理。或者城市规划。”

“那你还犹豫什么?”

莉奈沉默了。青叶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学生。

“我选物化生,是因为我喜欢生物。不是因为覆盖面广。你喜欢地理,就选地理。覆盖面再广,不想去的地方,走不到。”

莉奈看着青叶。这句话她听过类似的——她自己后来也对别人说过。但第一次听到,是青叶说的。

“可是我的地理成绩也不是很好。”莉奈低下头。

“你地理小测不是考了班上前五吗?”

“那是撞大运。”

“不是撞大运。”青叶放下咖啡罐,“你私底下看了很多地理的书,对吧?图册、城市案例、交通规划。你不是撞大运,你是存够了。”

莉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青叶她看了那些书。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课间翻图册的时候,我路过看到了。”

莉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物呢?生物怎么样?”

“……听不懂。分子与细胞听不懂,遗传与进化也听不懂。中位数都够不到。”

“那你还犹豫什么?”青叶笑了,“地理能考前五,生物够不到中位数。你选生物,不是找死吗?”

莉奈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生物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青叶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遗传那一块我学得还可以。”

“谢谢学姐。”

“不客气。”

后来莉奈确实问过青叶生物题。遗传的概率计算,显性隐性,常染色体伴性染色体。青叶讲得很清楚,莉奈也听懂了。但换一道题,又不会了。不是青叶讲得不好,是她的脑子不适合学生物。那些概念在她脑子里是散的,连不起来。地理不一样。地理在她脑子里是活的,有地图,有城市,有电车轨道,有海。

高一下学期,选科确认表交上去的前一天,莉奈在走廊里遇到青叶。

“选了吗?”

“选了。物化地。”

“不犹豫了?”

“不犹豫了。”

“为什么?”

“因为喜欢。”莉奈顿了顿,“而且生物真的学不会。”

青叶笑了。“那就对了。”

高二开学,莉奈升上高二,青叶成了高三。走廊里遇到的机会少了,偶尔在食堂远远看到,青叶还是散着头发,穿着常服,不穿狮院的颜色。有一次莉奈问莓:“青叶学姐为什么不穿橙色?”

“她说扎头发头皮会疼。”

“不是头发。是衣服颜色。”

“哦。她说她不喜欢橙色。”

莉奈笑了。不喜欢橙色,但待在狮院。就像她不喜欢几何,但待在物化地。有些东西不是“喜欢”才选,是“需要”才选。青叶需要狮院的资源,不需要橙色。莉奈需要物化地的专业要求,不需要几何。她们都在做取舍。

高三的一个午休,莉奈因为教室太闷,出来透气。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就是高一那年青叶喝咖啡的地方。青叶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还是一罐咖啡,头发散着。

“学姐。”

“莉奈。”青叶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莉奈坐下来。银杏树的叶子比高一那年更绿了。

“高三累吗?”莉奈问。

“累。但还好。”

“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好也累。因为要维持‘好’。”青叶喝了一口咖啡,“不是怕掉下来,是不想掉下来。不一样。”

莉奈想了想。“你以后想学什么?”

“生物。基因工程方向。”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

莉奈看着青叶的侧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散着的头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想起第一次在走廊里遇到青叶,想起她说“你喜欢地理,就选地理”。高一的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现在知道了。

“学姐,谢谢你。”

“谢什么?”

“高一的时候,你说‘你喜欢地理,就选地理’。我选了。不后悔。”

青叶看着她。“你地理现在怎么样?”

“中上。不是最好,但能学。”

“那就够了。”

莉奈笑了。上课铃响了。青叶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高三加油。”

“你也是。”

青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莉奈,你的地理不是撞大运。你存够了。不要再说撞大运了。”

莉奈愣了一下。青叶已经走远了。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垂。

 

第四十六章

物理课上,远藤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v-t图。一条陡峭的斜线,一条平缓的斜线,一条几乎水平的直线。“加速度是速度的变化率。速度快,加速度不一定大;速度慢,加速度也可以很大。”他在陡峭的斜线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a,然后转过身,看着教室。

“比如说,你现在的速度比别人慢,但只要你加速度够大,总有一天会追上。”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没有特意看谁,但莉奈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抄下那句话。

下课后,莉奈没有走。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v-t图。远藤老师正在收拾教案,看了她一眼:“铃坂,还不去吃饭?”

“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速度慢但加速度大。真的能追上吗?”

远藤老师放下教案,走到她桌边。“能。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要持续加速。”

“持续多久?”

“持续到追上为止。”他从教案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莉奈桌上。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旁边手写了解题思路,字迹潦草但每一步都清楚。“你上次没做出来。再看看,看不懂来问我。”

莉奈接过那张纸,上面除了解题步骤,还有一行小字:“不要和别人的速度比,比自己的加速度。”

莉奈走出教室的时候,雨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她把一瓶递给莉奈。

“你听到了?”莉奈问。

“嗯。远藤老师说得对。”雨空喝了一口水,“速度小,加速度大,也能追上。”她看着莉奈,“你现在的速度不算小。加速度也不小。只是你自己没感觉到。”

莉奈看着手里的水瓶。标签上有一只水鸟,翅膀张开,像在飞。

“你怎么知道我的加速度大?”

“因为你每天都在做题。做完了一道,继续做下一道。做错了,问,再做。”雨空看着走廊尽头的海,“速度小不可怕。加速度为零才可怕。”

莉奈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鹰院的吗?怎么比狮院的还会说?”

雨空看了她一眼。“远藤老师说的。我复述。”

“你复述得比老师好。”

“因为你在听。”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莉奈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那天傍晚,莉奈一个人在教室把那道电磁感应题重做了一遍。按照远藤老师给的思路,一步一步推。推到一半卡住了,她看着草稿纸,想放弃,然后看到那张纸上的小字——“比自己的加速度”。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推。慢慢推,一步一步。推到最后,答案对了。她看着那个数字,把那种开心存了起来。不是很大,但是自己的。

 

第四十七章

牧野诗羽很少提起初中。不是不想提,是没什么好提的。虹滨的初中部在另一个地方,初一初二两年,她每天坐公交上学,周末也在学,还会补课。成绩一直很好,好到老师说她“不用参加中考”。虹滨的衔接班是初三这一年,直升高中不看中考成绩。诗羽考上了。她妈说“你反正也是要去虹滨的,衔接班正好”。

衔接班在现在这个校区——虹滨高中本部。初三、高一、高二、高三,都在这里。诗羽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是绿的,海是蓝的。她站在校门口,想:要在这里待四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衔接班分六个班。诗羽在五班。五班一堆竞赛生。上课的时候,尤其是语文课,竞赛生们喜欢说话——不是故意捣乱,是讨论题目说着说着声音就大起来了。秋月老师是五班的语文老师。他讲课讲得好,但脾气上来了也会吼,不过只要没有触碰到很原则的问题,他永远对学生很温柔。诗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的是高二的物理课本,因为高一内容她已经都预习完了。

“你又在看高二的?”旁边的同学探头过来。

“嗯。”

“你不累吗?”

“不累。”

那是真话。不是逞强。看书对她来说不是“累”,是“正常”。就像别人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隔壁六班有个女生,总是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海。诗羽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女生不算高,但很安静,不看手机,不看书,只是看着海。诗羽想,她在看什么?海有什么好看的?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生叫结城雨空。

她们认识,是因为六班的一个同学。那天午休,诗羽在走廊里站着——不是看海,是晒太阳。六班的一个女生走过来,说:“牧野,我朋友想认识你。她也是交通迷。”

“谁?”

“结城雨空。隔壁班的。”

诗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雨空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时刻表。深蓝色的卫衣,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诗羽走过去。“你喜欢交通?”

“嗯。”

“什么方向?”

“铁路。时刻表。线路规划。”

诗羽想了想。“4号线的时刻表,你背过吗?”

“背过。”

“早高峰最短间隔?”

“两分四十秒。”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没有笑。但有一种“可以了”的感觉。不是朋友,是“同类”。不需要聊太多,知道对方在就行。

后来她们经常在走廊里遇到,点头,偶尔说几句话。诗羽知道雨空是从风早来的,因为受不了那边的压力。雨空知道诗羽是从虹滨初中部直升的,成绩好到不用中考。她们没有问过对方“你累不累”。因为都知道答案。累。但累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做。

有一次走廊里有人小声说:“牧野诗羽真的好高啊。”诗羽听到了,没有反应。她确实高,比雨空高出一点点。雨空那时候还没到一米七,站在诗羽旁边显得没那么高。但没有人会觉得雨空“矮”,只是诗羽太高了。后来雨空又长了一些,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平视。但衔接班那年的印象留在了很多人心里——“牧野诗羽很高,结城雨空没有她高”。至于长相,有人说诗羽好看,也有人说雨空更好看一点。诗羽觉得这种比较没有意义,好看又不能当分数。但偶尔照镜子的时候,她也会想,自己大概不算难看。雨空当然也不难看。只是这种话从来不会从她们自己嘴里说出来。

雨空有一次问诗羽:“你以后想学什么?”

“物理。量子方向。”

“为什么?”

“因为喜欢。”

“不是复活系?”

“不是。”

雨空没有问“为什么不是”。诗羽也没有解释。不需要。

有一次五班语文课,竞赛生又吵起来了。秋月老师拍了一下讲台。“你们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开会的?要讨论出去讨论!”声音大到隔壁六班都听见秋月老师在五班咆哮。后来雨空说:“你们班今天又被骂了。”“嗯。”“谁在吵?”“物竞的。”“哦。”雨空也认识那几个物竞的人。竞赛生就是这样,讨论起来忘了场合,声音会不知不觉的越来越大。不是故意的,是太投入了。他们总喜欢在语文课上写理科作业。诗羽不参加竞赛,不是不能,是不想。竞赛要花很多时间,那些时间她想用在别的地方——看大学教材,做自己的研究,发呆,看海。

后来莉奈问过诗羽:“你假期都干嘛?”

“回老家。”

“不出去玩吗?”

“很少。”

“你爸妈不让你出去?”

“让。但不太同意。就出去一整天这件事情,家长能同意一次就算破天荒了。”

莉奈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周末和雨空去海边,去公园。诗羽看到她的表情,说了一句:“没关系。大学了我们倒是可以一起约着出去玩。”

“真的?”

“真的。我想穿裙子。”

莉奈愣了一下。诗羽平时穿各种颜色的常服——海棠红、米白、深蓝、浅灰——但从不穿裙子。她说“想穿裙子”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莉奈觉得那是她说过最“不平静”的话。

“你穿裙子一定很好看。”莉奈说。

诗羽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莉奈想着,高考完了,诗羽穿裙子的样子是多么好看,她想见到,明年的诗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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