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的海水节律性拍打着峭壁,海峡反面的山坡上坐落着精致的木制校舍,面朝嫩绿的山原,背倚常青树林。在这枚时间静止的箱庭世界中,永远是无尽的夏日、无尽的草坪、无尽的海潮。而有尽的我们,穿着白衬衫学生服,像散漫的羊群一样消磨着度过青春。
在两旁有野花的草坪小路上,我与你——我的挚友——无意义地漫步过一座座山丘,两点小小身影起伏在绿海波涛中,一切都是亲切谈话的背景音。
你像往常一样展露出柔和的微笑,细心地听着我讲话。我也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讲着话,任由广袤的你包容我激动时的结巴。真是无比美好,而又像往常一样的一天。然而我们都知道,在几天后的升学考试后你将会失去记忆;更准确也更残酷的说法是,你——我的挚友——将会失去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一味的,我们只是装作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永别,将一切覆盖在无尽的蓝天绿草下,用风拂过大地的声音掩盖命运齿轮转动的吱呀,拖延着谈话的长度,努力不让丝缕绝望渗出。
可是我却看见了,你双眼中泛出的忧疑,你那春风般的笑容被夏日的热气烤得有些僵硬。我口中的话语,也渐渐地碎裂成一片,一片。然后我再说不出话了,然后我开始抽泣,比眼泪先流下来的是声声哭噎。你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我,面孔蒙上一层轻薄的哀愁。我再无法忍耐了,面对着这样的未来、这样的诀别,因为你也是如此悲伤,可我也是如此悲伤,可我却是如此悲伤!
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尖锐的悲鸣,唯独,远处传来声声海潮。
在这枚箱庭世界,在这块应许之地,没有什么承诺是有应无许的,即便是最最哀伤的预言。最后的日子如白鸟般从天空划过,无踪无影,青翠嫩绿的枝条也化为秾丽墨绿的叶片,是了,仲夏到了,你——我的挚友——失去了记忆。
所有人不知为何却表现如常,好似无事发生。幽默的是,这份巨大的悲哀,如今可供我一人独享。
你如约而至,我们面对面坐在校舍中庭的绿廊下,两把木椅子上。树荫遮蔽了八成阳光,你的脸半明半暗之中看不清神色,于是我只能惶恐地猜想,那,应该是和从前同样的笑容吧。
果真是笑着的。你礼貌而略显懦弱地笑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地坐着,客客气气地说,“我听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之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我无言以对,只是睁着眼皮用眼球对着你,无法将失焦的目光重新聚上。我该知道的,夏天已经把一切带走了。此刻中庭里只有蝉在说话。
无尽的夏日啊,你不来,不往,恒久如天穹笼罩着我们,小小的我们,还有多少是可以被你带走的?
因此我们迫切地试图留下点什么。我们慌张地想要模仿过去的样子聊天,我要兴高采烈的讲话呀,你要认真亲切的倾听呀,可这是行不通的,早已知晓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你已不再是原本的你,或许我也不再是原本的我,一切都不再是原本的一切了。
在开天辟地之时,这里便是夏日了,从第一个夏至的第一缕阳光撒向这座岛屿时,命运的齿轮就在我们知晓之前转动了。在日复一日不会变化的蓝天下、海风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且不可抗拒地改变,在一步步地向我们迫近。
而我们只是徒劳地模仿着过去的我们,徒劳地抵抗着不可抵抗的一切。你低头看了看表,惊道要上课了,起身理了理压皱的白衬衫,再三向我道歉,顺着绿廊的一侧匆匆离开。
我连忙站起身,木椅子终于吱呀响了一声,我迈开腿向前追了几步,没有追上,你没有回头,背影消失在了校舍的楼内。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追逐的究竟是什么,是你——我的前挚友——的这具躯壳,还是过去的你——我的挚友——的一片幻影。
中庭只余我一人,树影微微摇曳,蝉鸣如潮水般袭来,吞没了我。
我再次睁开眼睛,脸颊与枕头接触的部分冰凉。撑着僵硬的手臂坐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眼中是无尽的绿色,夏风刮过树海,响起浪潮般的沙沙声,后知后觉地,蝉鸣声也传入我的耳朵。而你啊,我的挚友,你还拥有关于我的记忆,但我们已不会再相见了。
梦的箱庭世界之外的我们,在一个夏日相遇,另一个夏日一切开始分崩离析,下一个夏日我已无法伸出手抓住任何东西,如今的夏日,过去的幻影追上了我。
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我们谁都没有听到命运齿轮的吱呀声。
The End.
作者谈:
这篇比起故事更像散文,比起散文更像非虚构,我真的做了一个这样的梦,也真的在那个夏日和挚友分别了。
灵感同时也来源于同人文词牌名“无尽夏”,和唐代李贺《苦昼短》
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情,似乎命运的齿轮又重新开始转动了,所以写这篇记录梦境顺便梳理一下心情。
文中有很多朦胧的隐喻,我也解释不清楚啦,所有人感受!╮(‵▽′)╭
To: You
你会看到这个故事吗?如果看到了的话,我想告诉你,我一直,一直都很伤心。我很思念你。我不想拿文人情怀什么的当自己感情别扭的借口,我真的很抱歉,虽然你说原谅我了,但我依然感到迷茫…
又是一个夏天到了,你愿意见我一面吗?
本人承诺未使用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