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在人生的某一刻我意识到我不会再写诗了,因为在那些被浓稠夜色与空调轰鸣声包裹的夜里我把能写的该写的都写完了。
这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的自述,没有亲情爱情或者友情。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扒开字缝也只能看到桃子、内脏,呕吐物。
当然,我知道你在看,是你。

上了高中他们叫我加入现代诗社团,理由是看到了我的诗作。是那些备忘录里我没来得及删掉的现代诗,我不记得给任何其他人看过。其实那些根本不能称得上诗作,只是一些面目狰狞的咆哮。用呕吐物比喻最为贴切,其一它们是在我神智不清头疼脑热胃里翻江倒海时诞生的,其二现在我看到它们就恶心得想吐。
其他的我不想再追究了,比如我的手机备忘录是怎么被发现的。我做的只有跑回家把旧手机砸了,这样没人再需要被它们攻击了。好在一个月前我刚换手机。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阳台上思考着要不要把手机残骸从这里丢下去,这时有行人往来,于是我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我的行为准则。扔下去如果被看到,或者更糟,砸到人,我好不容易维持的平稳生活就完蛋了。我把那一小搓混合着晶体、电路板、金属,以及我叫不上名字的扎手固体一起丢到一个小礼品盒里(之前买手链舍不得丢掉的),塞进阳台一角的杂物堆里。

第二天是教师节,朋友叫我一起回初中。
我想起来初中的第一个教师节,我刚加入那个学校十天,根本没理由给我的任何现任老师过教师节,朋友叫我一起回小学。我拒绝了。如果说不给初中老师过节是因为我与他们太生疏了,那不给小学老师过节就是因为我与他们太熟悉了。
这是扎根在我本身的认知:与一个人熟悉到一种程度,就像吃一颗桃子,拨开外皮见到鲜嫩的果肉、果肉没了又发现漆黑丑陋的核。这里没有再把核当作新生象征的比喻,因为我很讨厌果核。
我与小学老师们都太熟悉了。那是一个足够小的学校,我们相识六年之久。我看他们每一个人仿佛看一个漆黑的果核,上面挂着没被啃食干净的果肉,想起就想吐。不过,也可能因为那座小学本身便是台坏掉的冰箱,放进去的所有水果,无论外在还是内里都在腐烂。六岁的我被扔进去,作为一个甚至尚未成熟的水果,前几年对着恶略的空气与腐烂的大桃子们呕吐,后几年因为自己开始发烂而呕吐。
我不愿再回忆了,问朋友几点见面。
如你所见我同意了,因为我的初中是一台冷气充足的智能冰箱,对于被放进来的水果也有严格要求。对着一群品质更佳、果核更小的桃子,在这个能减缓腐烂的巨大冰箱里,短短三年我没来的及见到任何果核,包括自己的。

我只为语文老师买了花,因为我最喜欢的科目是语文。当然也有一些廉价胸针,以防碰到其他老师。我抱着花挨着语文老师面对镜头,闪光灯一亮,定格下了我努力调动全脸肌肉撑起的笑容(所有的经历都告诉我应该这么做,我认为它不会好看)与一边我看不清的语文老师的表情。转过来,我放下了笑容,老师大概也放下了,她抱住花,低头端详,又笑着(大概是不同于镜头下的)看向我,似乎斟酌着词句。
“你这个孩子呀…”她的眼珠终于转我,“你很有天赋,是不是也喜欢写诗来着?老师期待你成为大作家!”说到这里她腾出来一只手扶在我的右胳膊上,推上推下,搓得我的袖子起皱。
我想往后退一步,又停下了,对着老师这不太好。可能在语文老师看来我只是前后摆了摆。经验告诉我提问才能让对话推进下去。啊,我想起来:“您看过我的诗?”
“初二的时候有个文学杂志征稿,你忘啦?”
“啊…好像,好像,”我停下摇晃——这时我才意识到前一句话时我一直在前后晃动,“哦,我投了两篇现代诗?”
“投稿的作品我都要过一遍的。”
“啊,啊!”这就像你看着对面有人面无表情舔干净你的呕吐物一样,我现在只想捂住脸逃跑。但这也不好,我没有动。试着张嘴,直觉告诉我这时候应该做出些回应,但是冒出来的词语连不成句子,所有我决定不把它们放出来。老师见我沉默于是又开口了。
“那两篇作品……”我祈祷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还记得,对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写得不错。”
我几乎是要跪下了,有点恶心。
“虽然那两篇最终没有被登上去,过了这么久你肯定也能写得更好吧,欸我记得你平时课间也挺爱看书的——这是好习惯啊,你还在看嘛?”
点头。我快吐出来了。
“嗯那就很好!老师期待你新的大作!”
“大作”二字还被重点强调了,我也彻底无话可说了。还有什么呢?告诉她我已经决定不再写诗了?
“好,”我说,“写了新的作品我会给您看的。”
一个恰当的谎言——我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话了——为我免去所有尴尬,然后我就可以迎着她的笑脸开溜了。当然,我想她作为一个成年人更应该清楚这只是一个客套话,她不会再找过来的……我们有微信吗?天哪我们有!当时真不该同意。不过也没关系,万一有信息我就不动声色悄无声息的装作没看到,或者拉黑!再不济我就…
“你还写过诗呀!”这是朋友。
“呃?”这里有更急迫的问题等待我解决,“对,写过,但其实已经找不到了。”
“好厉害啊!我也记得你当时一到课间就自己看书呢。”
我又想跪下了,为感谢她没有要求阅读我的诗。

我们在学校门口分开,她往南我往北。开始计划晚上给自己找点什么吃的时候,我终于察觉到这次的不适感不同以往。它已经从胃蔓延到了更上方,和潮热的空气一起扼住了我的喉咙。怎么回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吧。
在自行车上好受了些许,风从前面把落在脖子周围的头发拨到后面,我稍微能呼吸强行灌进来的空气。所以那种不适现在往下蔓延。我想起那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异样,就像每次脸上长痘痘前一样,但这次它们在更深层,大概是我的内脏上,或者里面。
还有谁看过我的诗?杂志的编辑为了不刊登它们也要至少阅读一次,我的诗竟然也短暂的在这种场合做主角。还有爸爸妈妈,这时我想起来我是托爸爸把诗发给老师的,他肯定读过,那妈妈应该也读过。所以旧手机的备忘录从始至终是安全的,没有人看它。我笑出了声。怎么会有人费尽千辛万苦只为了看两首无聊的诗?

这是一个浓稠漆黑的夜晚,月亮的光没照进来,因为我把窗帘拉上了。今天是夏天,开到24度的空调不间断嗡鸣,我躲在薄薄一层被子里,背上额头上依旧渗出一层又一层汗。并非伸手不见无指的夜里我又想起了过去和未来的一切痛苦,我蜷缩起来,因为“破土而出”沿着脊髓爬了上去,我想我的脑子快要不再清醒了,我没法再想了。
这是一个与我写下那些呕吐物般的现代诗时如出一辙的夜晚。
有东西从侧腹长了出来,我弓起背望一眼,绿芽,也可能是棕色的,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但确实,我感受到一些些致密的纤细如丝的异物从侧腹表面开始往深处蔓延,交叠作一张网,慢慢地夺走那些被人称为生命的东西。心跳声,在快要失去它前,变得过分清晰。又一棵细芽从后背刺出来,这下我没法平躺了。
这就是破土而出,决定不再为自己的诗呕吐后这具身体奖励我的东西,哈哈,哈哈,我轻轻笑起来,颤抖,很痛。东西抵上我的脸,我还能依稀看出是一狭长的叶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但它似乎快要开花了?
也许是桃子树。原来如此,我的核什么时候漏出来了?有人见到吗?有人为我呕吐吗?

好吧,都无所谓,毕竟我不会再写诗了。叶子告诉我,明天的我会从桃子里结出来,我还能做什么回应呢?又有苗刺破了小腿。我问,明天的我怎么知道她是我呢?五六片叶子簇拥在我的左脸,痒的我又笑起来。它们说为她留下点东西吧。于是我摸到手机,才发现肩膀也有青芽。该写什么?左手不受控制的轻颤,透过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已经能看到指甲下布满根系。
该写什么。总之我已经决定不再写诗了。如果一定要留下什么的话,我开始写一篇小说。时间应该还够用,正好够用,一切最后送给一篇不过三千零六十六字的文档,在这具身体变得难以忍受又美丽之前,我该给这个东西想出一个题目。现在什么时候了?什么时候?这该是我最后的夜晚了。

《内生长》中国画学院 花鸟专业 闫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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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评论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1. 本人承诺未使用ai,标题来源波拉尼奥短篇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但是和本文没什么关系。灵感来源是文末的作品组,央美毕业展看到的,非常喜欢。写了四百多字的时候和止渊聊天,她建议我再加一抹奇幻色彩,所以想到了那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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