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第十部分)

第四部·飘荡在群山上的红花

 

 

 

 

 

 

 

 

 

 

第十部分

 

 

 

当胡查站在主席台上接受警察部队阅兵时,他或许想起了曾经在伪政府警察部里潜伏的日子,然而更多地一定是铲除共和国第一任警察部长时的紧张,以及亲任部长时暗流涌动的一切。如今他已离开了警察部这片险象环生的泥潭,也看清了莫佐在这片险境里不断拼杀所暴露出的野心

五千名警察参与了这场十周年庆典的游行活动,广场上依然是那么鲜红而富有朝气,主席台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莫泽德宽厚而苍老的身影。军队的高层也纷纷来到现场,空军司令马尔科依然侃侃而谈。尽管级别远不够,埃尔扬也站在了台上——他是特别受邀的一位宾客

胡查是历任第一书记里唯一不总是面露笑容的,他双手持着望远镜,时不时望向远处迎面而来的警察阵列和宪兵部队。而他死死盯住尽头的花车列阵,左侧嘴角几乎压到脸颊一侧

队列头阵的车上矗立着两幅并列的画像——一幅是光鲜亮丽的威德克雅同志,另一幅才是肃穆慈祥的胡查伯伯。年轻的男女们脸上涂抹着红色的线条,穿着绣了传统蓝纹的警察仪仗队服和花衣。他们唱着歌,讲述十年前加入劳动党的警察们发起政变的故事,歌颂年轻而干练的警察部长,赞叹警察部成立十周年来的风风雨雨,簇拥着威德克雅画像迎上中央大街

埃尔扬紧紧注视着胡查,记住了望远镜下不经意的表情变化,以及莫佐滴着汗的笑容。莫泽德已经老去了,他只能拄着拐杖坐在栏杆前,和莱莫德笑着检阅台下漆黑一片的警察方阵。新的时代悄然来临了,如果说上个时代的主题是融合与发展,取而代之的则是清洗与斗争

埃尔扬察觉到胡查突然快速挥了挥手,比起向警察和群众示意,那更像一个行动暗号。等到阅兵式结束时,埃尔扬发觉马尔科司令已经不见了踪影,谢洛则微笑着同其余几位军委成员闲聊,那几位将军却是沉默不语地陪笑

果不其然,警察节当天的深夜就迎来了一场政变

 

1958年7月21日,凌晨一时

那兰达人民宫,中央地下战略会议室

 

许多官员们不解为何凌晨收到了中央的紧急会议通知,事先更是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信息。只有中央军委的几位军官和外交部人员清楚这次会议的缘故,他们在等待东那人民政府的决策,等待戴主席针对联合舰队问题的表态

乘坐升降机来到人民宫的地下时,莱克伊惊叹于地下结构的深邃与复杂。升降机完全封闭,由一台地下深处的柴油机驱动,棘轮在绳索的牵引下发出哒哒响声。每转动一格,他们大约下降三公分。莱克伊细心地数了一下,升降机来到会议室所在的地下一层时,总共走了大约一千八百格

两名警务员持着步枪,贴在莱克伊两侧。在地下设施行走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注意到角落里藏匿的卫兵。通道的高度只有大约两米,并且由大量液压杆分别支撑结构的不同区域,以应对任何可能的地震与核爆

走廊的灯体全部由铁链悬在天花板上,每盏圆灯连接三条铁链,保证其对结构振动具有抵抗力,且在两条铁链断裂的条件下依然保持照明。两侧的墙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液压杆支持,上面标了不同压力下的形变水平

弯曲的地下通道往往在极不经意的拐角和弯路处设有警卫站岗,这些警卫站在人类视野与判断失衡的位置,令人无论直接观察与间接推测都难以察觉其存在。每经过一处结构,通道便出现一处由薄钢板与铁锁链接的墙体,这里的地下设施似乎是悬空的,且不同区域对应的连接装置相互独立,以最大可能地应对核打击

很难想象平日里宏伟壮观的人民宫,在地下拥有如此复杂的结构体系,而这里仅仅是地下区域的一层,便已经达到了完全的防核工程要求。莱克伊为此感到困惑,他知道那项规模空前庞大的地下防御工程,只是不清楚它到底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如今看来,这条盘卧在国土地下的巨龙可能远比他所猜想的更加庞大,也难怪谢洛能为了一份地下备用电机图就回馈他如此丰厚的回报

156处备用电机站点,全部标注在张日生的维修图纸上,就算它们在一处防御工事设计五座备用电站,也至少覆盖了三十多个核心区域。莱克伊不由回想起哈南防线,他曾端着冲锋枪在地下奔跑作战,在零号要塞的指挥中心和那几个希腊伪军对峙……不过那时候还是摩西和瑞兰加

来到一处敦实的防爆门前,警卫用力拧开三道旋转阀,两名战士合力才拉开合金大门。跨过半个小腿高的门槛,莱克伊才算是来到了地下一层的核心区域。这里的走廊稍宽敞了些,两侧林立着各种功用的铁门与防御设施,大多铁门上都装有两块可活动的钢板,如果设施内发生了爆炸,这些平时可做通风用的钢板便会受冲击波紧紧合上,抵御爆炸产生的气体冲击与有害烟雾

蜿蜒幽长的走廊尽头又是一扇厚铁门,门面标着战略指挥室的符文号。一旁的墙边排着杀气十足的五个警察,纷纷戴着宽沿警帽,看不见他们的眼睛。见到这几人,莱克伊心中不由发了一丝寒意,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杀气,更因站在这里的是警察而非军人

狭小的会议室四周墙壁由厚重的军用工程水泥浇筑,内嵌的钢筋应当大概比水泥更多

 

会议室里已落座了不下三十名国家高级领导,大多都是级别最高的政府官员与部队军官。胡查坐在长桌的尽头,莫泽德坐在大门一侧的尽头。大概是因为身体原因,莱莫德本人并未出席这次会议。莱克伊坐在外交部部长身边,驻东大使也匆匆坐到莱克伊身边

会议室的长桌上方悬吊着唯一一杆长灯,汞蒸气灯发出苍白而发紫的光芒,几乎只能照亮每个坐在会议桌前的面孔,刻意将四周的空间留下阴影。铁链很长,长到灯只比座位高半个人,白光与黑影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莫佐也在会议桌上,他坐在胡查的右手边,面色极其阴沉。谢洛坐在胡查的左侧,而那本应是军委副主席的位置,接着是陆海空三军总司令,军委副主席本人却不见踪影。见驻东美办事处主任和驻东大使全部赴会,胡查便开口发话

“这场会议的下半程,我请了这两位专职负责东那问题的同志来,目的只有一个——专业问题专业对口,来探讨有关东那问题以及第三世界格局的战略。”胡查一改往日风光的样貌,站在桌前的他半张脸藏匿于灯光之外,“现在是那兰达时间凌晨一点,也是东那京都上午八点。我想,戴德的表态应该已经来到我们的会议桌上了。”

“埃尔扬,该汇报信息了。”部长看向莱克伊

“利亚姆,你来汇报。”莱克伊看向驻东大使

驻东大使站起身,手中握着一份潦草的电报,“尤金已经面见过戴主席了,戴主席表现得很激动,说了如下话语:‘俄国人是上等人,东那人是下等人。苏联人就是不相信东那人,从斯大林时代就开始了。还有,米高扬当时摆了老资格,把我们当做儿子似的看待……’”

“够了。”胡查伸出右手制止了驻东大使,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在行法西斯礼,“这些含糊其辞的话没什么意义,党中央要的是明确表态。办事处主任,你来总结一下。”

“是,书记。”莱克伊站起身环顾四周,几乎都是级别比他高得多的官员,“戴主席的意图很清晰,联合舰队等同于将东那的海军布防透明于苏联,将指挥权交给联盟海军,是对东那主权与国家战略安全的严重侵犯……轻易不会成立。”

“卢部长,也请发表一下您的真知灼见。”胡查转而面向外交部部长

部长顿时站起身来,一旁站着的还有莱克伊和驻东大使,三人就如同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般,站在桌前接受胡查的检查

“是这样,我的观点仅代表我个人对于国际局势与战略推进的一点浅见。”部长也拿着一份资料,上面凌乱地记着他的笔记,“去年签订的东苏核共同协议实际上是对东那核武器研发的束缚,而联合舰队问题遏制了东那军方的一切举动,加之一五计划的苏联工业逻辑植入……东那不接受长波电台与联合舰队,一方面为了维护其国家安全与工业建设,一方面出于原子武器研发的考量……”

胡查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资料为他的计划提供了基本的理论支持,他内心的想法得以有强力的依据。抬起头,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会上的所有官员,肃杀的气息顿时铺满狭小的空间

“我和老师凌晨一点传唤各位来参会,不仅仅为了讨论莱蒙尼亚在国际上的站队,更是为了应对南托方面在欧克尼驻设海军基地的要求。”胡查的语气不容置疑,也从来都不容置疑,“现在看来,问题的答案已经十分明了——拒绝南托军方的要求,拒设任何形式的长波雷达基站。我国的海军建设虽然艰巨,但是军队到底是我们自己的军队,不是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插手干预的,这是国家主权问题。”

胡查的态度极其坚决,如果莫泽德提出了反对意见,恐怕也没法掀起波澜。莫泽德静静地屹立在会议桌另一侧,他相信就算部长会议主席职务交接给了莱莫德,这场会议看似由胡查主导,至少也还是听从于他的。毕竟他仍是军委主席,并完全掌控着地下军。上万人的地下部队流通于全国境内的地下设施,从城市地下的城防体系,到山脉隘口以及边境碉堡群的地下要塞,一切都还由他牢牢把控着

因此,胡查不应敢做出格的事

 

“你们几位同志,可以先坐下了……我国海军建设虽困难重重,但也是不得不大力推进的国家核心战略。曾有些同志在私底下说过这样的话:胡查·莱莫德这个第一书记,对内是一把好手,对外则又是另一幅模样了……我不反对同志们发表看法,但说出这些话的同志,其居心之叵测,用心之险恶,是三言两语所不能说清的。”

莱克伊的内心十分清楚,这话便是中央军委副主席,空军司令马尔科将军说的。现在看来,马尔科将军已经遭受了突变。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令他有些难以消化。他抬起头看向谢洛,谢洛也看向了他

“查克同志。”胡查顿时看向海军司令

“是!”海军司令站起身来

“把海军的建设计划详细阐述一遍。”

“我国海军现有编制极其有限,多为鱼雷艇与潜艇,适用于沿海地区的游击作战与伏击战斗,而中远距离作战能力几乎为零。为建成现代化海防体系,人民海军已计划建设大体量的驱逐舰与巡洋舰,目标在1960年前建成具有完备远程海战能力的现代化海军。”

“查克,把那些图纸拿出来,让各位同志阅览一下我们的海军建设计划,发表一下各自的看法。”

海军司令从一旁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图纸和打印好的文件,分发给与会的官员。文件上印着1956-1958-1960阶段性海军建设计划,包含十艘鱼雷艇、两艘潜艇、两艘巡洋舰与五艘驱逐舰的建设目标

七份图纸分别展示了巡洋舰与驱逐舰的型号与粗参数,其中两艘巡洋舰十分引人注目,分别为加利西亚号与洛多梅里亚号。这两艘各项参数几乎一致的孪生兄弟,前者舰炮口径更大,后者则是舰炮数量更多

“我本人不善军事,但我在军队建设上一直秉承着一项原则——专业之事交由专业之人负责,这也是我军能保持高效运转的核心原因。”说着,胡查走到谢洛身后,藏匿于黑影之中,只留出搭在谢洛椅背的双手,“马尔科将军,他诚然是一位好的空军司令,也带领第三师团在那兰达围城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但他不是一名好的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我们的马尔科同志,主持了军事俱乐部,成立了马-杜右倾反革命集团!”

谢洛的嘴角却是向下的,他并非单纯在掩盖升权的喜悦,而是发自内心的忧愁焦虑。只手遮天的军委副主席,能够在莫泽德还没退位的时候就被胡查逮捕起来,何况他这样一个本就在军队里没什么威信的莱莫德将军。他倒希望胡查能惦念着他们的表兄弟关系,如果胡查还认他这个表弟的话

“……如果一位军人不以政府和国家为第一要务,就注定了反动和叛变的结局,马尔科就是最鲜明的一个案例。我不会因某位同志发表了某个观点而有意苛责刁难,自由发表本就是我们劳动党的民主之体现。但这位将军和杜姆内外串通,勾连南托军方与苏联内务部,通过间谍行为出卖国家利益,在军队内部形成军阀式的团伙……其行为之恶劣,倘若现在不及时出手,我们轰轰烈烈的革命事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胡查仰起头,目光紧紧盯着对侧的莫泽德。对方也注视着他,眼神中多了一分深藏不露的质疑与忌惮。黑狼的口中淌着鲜血,獠牙上生满黄色的垢石,散发出令人畏惧的血腥和恶臭

“老师,您对此有何见解?作为学生,我很希望能听取您的意见。”胡查似乎在等待一个已预设的答案

“就在来参会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大家都走在水面上,四周是洁白的石英柱和残垣断壁,我低下头,发觉自己也踏在一条石英楼梯上,只不过那楼梯是浮在水面上的,既不向上也不向下。”莫泽德的话语透露出身体的羸弱,但他的语气依旧富有力量,“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有些人在往上走,有些人在水面上,至少也总是向前走的……我看见一个人向前横冲直撞,把附近向前走的同志们都撞到水里去。那人自己越走越快,甚至于撞破了石墙……”

胡查面无表情地望向莫泽德,其余人也大多都是这样。有些人已开始冷汗直流,包括卢部长和另几位部长。莫佐的面色更加阴冷,仿佛一块陷在水底的石英柱,暗沉而寒冷

“……那位同志踩在石英柱子上,大步向前走去。他撞破了墙后,身边已只剩下他自己了。”莫泽德目光变得十分寒冷,却透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有时候斗争的太久了,我们以为身边到处都是敌人……实际上到了最后,我们自己…才成了最大的敌人。”

外交部长掏出手帕,紧张地擦了擦额头;见状,莱克伊也低下头,尽可能不露出额头上的汗珠;驻东大使察觉到两位干部的状态,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更是低下头一言不发,仿佛要装出不在场的架势

胡查静静伫立在长桌尽头,仿佛一座将要崩塌的石英雕塑。随着他缓缓开口,大多数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

“老师所言极是,而这正印证了马尔科集团的失败原因——错误而极端的内部斗争,以至于忽视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根本原则,也就是团结。”胡查确实还没做出出格举动,但这似乎也已接近了他的极限,“老师梦中所思所想都蕴藏着这般政治智慧,本人莱莫德确实深有受教。”

会议照常进行,唯独莫泽德叹了口气,双目暗淡下来。胡查并未多嘴莫泽德的举动,他很担心因莫泽德而毁了他今晚进行的活动。时间也渐渐来到凌晨三点,人们紧绷的神经接近失调,唯独胡查仍然精神振奋地要求各个官员汇报各项数据,作出许多平日不会提出的激进提议。他每发表一项提案,便请各位同志通过举手的方式表态。一开始还有些莫泽德旧部表示弃权,后来胡查明确没有弃权这一选项,各位便几乎全部表示认同

 

与会期间,莫佐自始至终没有张过嘴,双目始终如独狼般锋利。他也从不举手表态,胡查已默认了他的所有决议,全凭他那无比的忠诚。唯独提到弗朗尼亚河大坝问题之时,胡查要求莫佐开口,不过只是为了执行任务,并为在场众人展示警察体系的恐怖力量

“总有些同志,为了违抗命令,整日用大段数据和臆断的推测来反驳中央决议。”胡查提到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名字,“利德尔·莱莫德同志就是近期这类同志的典型代表。在三三计划里,我们由东那提供的技术援助实现了塔森河大坝的竣工,为那兰达提供了足以供给全市30%的电力,开拓了潘浙斯地区的大批山区。”

胡查站起身,缓缓踱步到莫佐身后,双手搭在莫佐肩上,将脸庞藏匿于阴影之中

“但是呢?党中央决议在弗朗尼亚河中上游,建立大坝水库这项利国利民的大工程时,我们的弗朗加州第一书记却表示了明确的反对——说什么弗朗尼亚河泥沙淤积,冲刷大坝基底毁坏中游河道;还说什么急于建成大坝百害无利,中央拨款修建大坝劳民伤财一类的鬼话……我不否认这位同志常年经营弗朗加州积累的经验,但我们国家地质学院的专家反复勘探得出的结论,我也不认为一位常年坐在政府大楼里的书记,能够通过经验主义轻而易举地反驳!莫佐,打电话给利德尔,叫他亲自汇报问题!”

“是,书记。”说着,莫佐站起身,命令警察去把电话接到会议室来。不一会儿,两个警察搬着一台笨重的扬声电话来到会议室里,重重置在地上,几条电缆从门缝接到外面的通道。两名技术人员操作了一番,强行接通了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弗朗加州人民政府,又转接到巴德市部长住所

“喂,书记?我是利德尔·莱莫德。”电话那头传来困意朦胧的问讯声

“你现在在哪?”胡查的语气十分坚决

“我在……在我的住所里,怎么了?”

“我要你现在保持清醒,好好汇报一下你拒绝建设弗朗尼亚河大坝的理由。”

“是,书记。”电话传来模糊的拍头声,隐隐能听见夫人迷茫的问话,“是这样,我和一位贝尔格莱德的专家做了一些探讨……”

“我在问你理由,没问你哪个专家的什么探讨。”胡查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话语很快清晰起来,“我不太了解地质水利,但大概也能清楚一些问题所在:弗朗尼亚河中上游落差大,大量泥沙从上游转到中游,在河水里含量很高。如果盲目建设大坝,泥沙会冲刷大坝下部,积累在水库边沿,导致坝体结构很不稳固,容易发生倾塌;况且弗朗加冬季降水也很充沛,夏季弗朗加山脉冰雪融化补充河水流量,应当是…没有必要修建水库稳定水流的……”

“这些结论,是你自己得出来的,还是贝尔格莱德方面给出的?”

“……都有参考,并且我还向东那的建筑专家考证过,得到的结论几乎一致……建设大坝成本实在太过昂贵,现在还处于发展阶段,如果……”

不等利德尔说完,胡查便下令挂断电话挂断电话。这番强硬的举止令负责电话的技术员都犹豫了一番,才按下开关断了电

“莫佐同志,请汇报一下你的数据。”胡查的语气很轻,他几乎完全确信自己的数据,或者是警察部国家安全局的情报

莫佐并没有站起身来汇报,而是端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从警察制服里取出一夹文件。文件上盖着国家安全局的红印章,文件标号已被用墨水涂了

“各位同志们,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利德尔·莱莫德同志所说的那位贝尔格莱德来的专家,应该是斯拉夫维亚国家科学院的水文地质院士——雷尼亚·拉姆奇,这位专家根本不是什么专业院校毕业的研究员,却多次辗转于苏联、罗马尼亚与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甚至曾在叙利亚被逮捕,原因是窃取戈兰高地的水文数据。”莫佐忽然阴沉下脸,仿佛一只猫捉住了伪装成玩具的老鼠,“问题到这里已经很明了了,这位所谓的专家,大概率是一位打着国际主义者旗号的南托间谍……”

说到这里,胡查已经无需再多言什么,这件事情可以认为就这样定性了

“已经足够了,利德尔这位同志在目前看来是个人主义作风;长远来看,可能还有媾和境外势力的间谍倾向。为何是个人主义作风呢?弗朗加水量充沛,难道弗朗尼亚河下游的那兰达、北海三州就不需要水库稳流了吗?”胡查的话语令人发寒,这项间谍罪的定性更是在所有人头顶泼了盆冷水,“我们国家已经发展了十年,这足够我们建成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对于那些境外专家得出的荒谬结论,不过是为了把我们国家嵌合到大国沙文主义的强硬工业逻辑里。如果我们始终不能独立建设工业,莱蒙尼亚的发展就永远不可能脱离出南托的霸权主义工业体系……”

“胡查同志,我有一些疑义,请允许我提出一点愚钝的问题。”莫泽德忽然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质疑与戏谑。纵使已是凌晨三点,莫泽德仍保持着极高水平的清醒

胡查顿时僵住,姿态富有攻击性。他的双眼深深注视着莫泽德,眉头已汇聚在上眼眶的底部,仿佛一对刺向前方的马刀。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莫泽德,神情中带着复杂的担忧与期盼。倘若莫泽德能够遏制住胡查的态势呢?有人期盼如此,亦有人担忧这样

“老师,请讲。”胡查率先开口

“莫佐同志,我想问一下,那位专家拉姆奇的身份……你们警察部是如何得知的呢?”莫泽德转而看向莫佐,顿时令莫佐心头一紧

“是这样,对于那些外国来支援我国发展的人员,本就是要在国家安全局申报登记的,自然可以轻易了解其身份。而这位地质学家,早就在巴德登记入境了,长期活动在弗朗加山脉一带,受到了严密的关注。”

莫泽德摇了摇头,随后说道:“各位可能不清楚,这位拉姆奇同志,曾经在欧克尼战役前辅助推算出了哈南防线的大致结构。后来仍在不间断地支援我们国家的设施建设,这样已经有十余年了。革命前我就常接触他,从没有什么假专家的疑点。再者说,一位地质学家调查水文数据,就算涉及一部分不能够对外公开的,也算不上什么间谍吧……”

“所以依您的意思?”胡查冷冷问道

“弗朗尼亚大坝没有急于建成的必要,至少应听取那些本地官员和专家的意见,免于在大坝建成后,产生那些泥沙淤积、河道损坏的不必要麻烦。”莫泽德的话语本是平和的,却一步步触及胡查的底线,“而且我们仍不明白,胡查同志你迫切修建大坝是为了什么?带着应当修建大坝这个答案去责问科学院的学者和地方官员,恐怕能够得出的清一色是应当修建……”

或许这座大坝是胡查预先设想好的完美工程,是第四个三年计划里独属于胡查·莱莫德第一书记的工业奇迹,但这或许只是真实原因的一小部分。倘若在弗朗尼亚河上游建立蓄水湖与坝体电站,是为了提供有保障的水源与供电,把控下游地区的水系安全,以应对未来可能的战略后撤呢?

于是莫泽德看透了胡查内心深处潜在的计划,也做出了极限试探与最终打击。而胡查确确实实受到了冲击,也触及了他真正的底线。这场战略会议,演变为了一场政变的决赛场

胡查全身上下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莫泽德,紧盯眉头。结束了发言,莫泽德也和胡查对视着,身体上的疲惫令他无力再坚持下去。莫泽德内心的寒冷让他隐隐感到,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胡查冷冷转过头,对角落里的警察使了个眼色。对方在一瞬间走上前,将耳朵凑到胡查面前。听着胡查的低语,警察如同军犬一样面不改色地接收命令,大步绕过会议桌,贴着外交部三人的后背走到莫泽德身边,凑到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抬起头,莫泽德失望地看向胡查,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我身体还好,能继续完成会议。”莫泽德的语气中多了些令人难过的抵抗,“我就坐在这里,医生说过没有问题。”

“现在太晚了,主席。”警察的语气充满命令的意味,这个“晚”字更是令人脊背发凉,“您再这样熬下去,恐怕要出问题。就按照书记的指示,先回去休息吧。会议内容明天早上就会递交给您……”

“现在……还不晚!我都这样干了多久了?建党、革命、战争和八年的第一书记……我常常两三点才入睡,这是我的习惯!我身体好得很,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些问题。”

“主席……”警察左手扶住莫泽德的肩膀,右手招呼另一名警察。那个警察收到信号后,便大步凑到莫泽德另一侧,默不作声地扶住他的肩膀

“你们……算了,就由你们去吧!”莫泽德失望地看向胡查,又将视线转向莫佐,语气带着一股狠劲,“回到东那问题上,我最后给各位一句忠告——戴德这位同志,我再了解不过了……我有一句话,希望同志们都能听进心里去:长波电台和联合舰队,东那不会拒绝苏联的协议!戴德是在争取国家主权,但他也不会放弃军事上的合作……说到底,各位同志们,你们谁心里不清楚呢?”

说着,莫泽德盯向莫佐,对方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的注视。莫泽德的内心感到一阵发寒,这个年轻的警察部长完完全全沦为胡查的一条警犬。而莫佐本身又不仅仅是一条狗,还是一头毒辣的狼

“召开这次会议,到底有什么意义?”莫泽德站起身,两名警察顿时架住他的双臂,“戴德几句话你们就作了判断,他就是没说过这些话,你们也会照作这样的判断罢;那座水坝,凭几份靠屈打成招得出的文件,就否定了无数同志在当地考察十几年得出的结论。各位同志们,你们心知肚明,就这样主动沉默……”

 

几个警察用力拉开会议室的铁门,弯曲而幽深的走廊呈现在会议室的一侧,昏暗的吊灯散发出寒冷的幽光,通道的另一侧不知会向着哪里。两名警察架着莫泽德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向远处,他们似乎故意放慢了脚步,留给众人充足的时间观看这场悲剧

随着莫泽德的身影消失在弯道尽头,门外的几个警察再次费力合上铁门。会议室内的警察上前旋动钢轮,小臂粗的门闩缓缓嵌进墙里,大门彻底锁死。驻东大使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部长和主任,发现两人面无表情,但是两鬓的汗水却早就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莫佐全程表现得十分平淡,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机器运转时变速箱的交接,不算寻常,但也没什么令人震惊的,只是必然发生的一段流程罢了。当他坐在警察部长的位子上时,他是权力的所有者,也是权力下的一台齿轮机组

待到会议结束时,已是凌晨五点。夏日的太阳或许已早早升了起来,只不过对于那些深处地下的人们,一切还是如此黑暗而沉闷

胡查站在莫佐身后,明面里莫佐是清洗案的执行者,实则暗地里的胡查才是一切的主导者。莫佐很满意于胡查对他的信任,胡查更是完全利用莫佐对他的忠诚。不经意间,两人都表现出一丝深藏不露的得意

“速记员,把本次会议内容备份一下,六点送到老师的住所去……老师大概已经续上他的那个美梦了吧,莫佐?”

“您的判断十分精确,老师在半个小时前就入睡了。”莫佐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清楚这一切的,也没人敢知道这一切

“有些同志常言道,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各位也都清楚这句话是在讥讽哪位同志,我就不点名都有哪些同志说过这话了。”胡查俯下身,面庞与莫佐保持在同一平面上,只是更加暗沉,“莫佐同志自上任以来,两年时间就剔除了警察体系的大批冗余官员,又为我们精化政府体系做出了许多贡献。就算说不怕虎,莫佐同志不怕的也是那些藏在我们身边的,危害革命的恶虎……”

沿着幽暗的通道迷茫地行进,莱克伊身边除了部长与驻东大使,还有两位警察部的特工。他们三人就算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地下的一切都如来时那般死寂,只有腕表的指针宣告着凌晨五时这个令人费解的下班时间

他们竟然在那间房子里坚持了四个小时,还活着走了出来。比起身体上的困意与疲惫,莱克伊更多的则是心有余悸的后怕。下来时,身边还是地下军的警卫战士;上去时,身边的警卫已经是警察部的特工了

回想起莫泽德离开时所说的话,其实他们三个心里都清楚,戴主席的意图从来不是拒绝共同防御的建设,而是表明捍卫国家主权与明确协议边界的态度。比起这些,他们更清楚的是胡查坚决拒绝南托协防条约的决心,而这才是决定他们如何汇报的重点

“您也……清楚?”莱克伊随口问道

“不,当然不。我是个蠢材。”卢部长疲惫地回应道,“他们不是想要莱蒙尼亚的海岸线吗?干脆就把五百公里海岸线全送他们……”

大使惊出一身冷汗,只得默不作声。莱克伊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深处地下,他本可以被升降机送到更深的地方,再也上不到地表。几人的神经都已经紧绷到了极点,而他们就快要失去了再支撑下去的力气

升降机的棘轮转动了一千八百格,停在人民宫地下区域的底端。穿过一条条地下通道,绕行走了几层楼梯,他们得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从这里开始,三人才真正感到自己回归了这个世界,这个平凡而虚伪的地表世界

天空已泛起紫色的光芒,太阳很快就会升起来,或许很快就要降下去。无论如何,这个夜晚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们站在人民宫高大洁白的台阶顶部,但那也在宽厚殿檐的阴影下。放眼望去,旧城与老城的市民们纷纷出现在街头。宵禁的时间结束了,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大概很快就要战争动员了。战争一开始,就都不复存在了。”

“那时候我们就算是彻底结束了,利亚姆。”莱克伊叹了口气,“那几乎就是莱蒙尼亚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后还想搞什么外交?干脆撤了外交部,把我们都转到国防和国安去好了,倒还算是有点作用。”

“你这样想,还是太理想主义了,埃尔扬。”部长摇摇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下台阶,强撑身体往他的轿车走去,“像我们这些人,到那时候就要被送进监狱,或者扔到再教育营……要不了多久,就得霍乱死绝了。”

莱克伊拍了拍大使的肩膀,撑起疲惫的身体走下台阶。他越是伸出脚往下试探,下面就越是迎合他的下降。坐在轿车柔软沙发上的一瞬间,他的脑袋就重重仰在靠背上,整个人昏睡了过去

司机的双眼充满血丝,衣兜里揣着二十根烟头,强行发动汽车行驶在公路上。汽车很快离开了市区,穿过西边的一片树林往布兰察去。他也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了,凭着外交部的牌照肆意横行,只为了在困到出车祸前先回到住所

 

司机几乎是背着莱克伊下了车,一步步走上楼梯叩响别墅的门铃。开门的一瞬间,莱克伊便再也撑不住身躯,重重跌倒在夫人怀里,一起摔倒在地上

见状,家里的几个佣人凑上前来,要把莱克伊和夫人扶起来

“别碰我……就让我在这睡吧……都别动……”他就像喝醉酒了一样,趴在阿尔娜身上不省人事

“埃尔扬,你……至少也别把我当成床好么?”阿尔娜用力推他,却没什么作用。其他几人凑过来,七手八脚地架起他来。阿尔娜搀扶起他,费力挪到沙发边,用力把他扔到沙发上。躺倒在沙发上的瞬间,埃尔扬就彻底昏睡过去,眼皮都快失去了合上的力气

“唉——真拿你没办法。”说着,阿尔娜上楼拿了床被子,仔细盖在埃尔扬身上,“你也不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就一个人埋头苦干……害得我好担心,都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

阿尔娜坐在埃尔扬脑袋边,趁着埃尔扬没力气抱怨的时候,喋喋不休地倾诉各种委屈。自从胡查上任以来,全国的气氛都变得愈发紧张,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弓正在缓缓上弦。它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然而没人知道那一天会怎样

埃尔扬已经打起呼噜,眉头却越来越紧皱。极度的疲劳令他几乎听不见阿尔娜的抱怨,但这一切都让他愈发烦躁。他感到许多事情都在暗暗发生,就如同他睡着时的喋喋不休

“……昨天夜里伯父还和我寄了封信,说什么最近政审越来越严格了,而且河谷那边有什么人拍了照……真不知道没了城堡,我们还能去哪。现在又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头疼……”

“你真是太让我头疼了,阿尔娜!”埃尔扬眉头紧皱,他被阿尔娜吵醒了,“我整夜都在开会,简直快困死了!你有什么话……就不能等我醒了再说吗?该闭嘴的时候,就把嘴闭上……”

茶几上的红色座机电话突然响起铃声,只一瞬间,埃尔扬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仿佛从来都清醒无比。两面交错的红旗屹立在落地窗前,远处的海面掀起阵阵浪涛。阳光从背着窗面的东方洒下,海面上映出渔船的点点黑影

“嘘——别说话……”说着,埃尔扬凑到电话前,拼尽全力思索了一番,毅然决然地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EL……”他谨慎地询问道

“EL,我是SL。”谢洛带着一丝倦意,听得出他也十分紧张,“国家紧急状态启动,开始战争动员。再教育运动扩大了,初审覆盖山城……”

埃尔扬双眼圆睁,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只是没想到这样突然。谢洛的声音已经停下了,而他还没想好如何回应

“收到?”谢洛疲惫地询问道

“收到。”埃尔扬呆呆地挂断电话,仿佛这通电话把他的魂魄都吸干抹净了

“怎么回事?”阿尔娜焦急地问道,双手扶住他的胳膊,“快说啊,让我干着急!”

“听着,阿尔娜……”他迅速恢复神智,语气不容置疑

听见这句话,阿尔娜无奈地捂住额头,心想道:“又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就开始下命令。”

“……我现在要回城堡一趟,你在家里待好,不要离开家门半步。如果有可疑人员在家附近滞留,用无线电传到城堡,迅速通知我;如果有人要到家里来,你就坚称我在家休息,不许让任何人踏进家门半步……任何人,听明白了吗,阿尔娜?”

“好了好了,我就是你摆在家里的一支花瓶,够了吗?”阿尔娜的语气中带着怨愤和不满,“我完全听从您的指示行事,您是圣杰特领地的贝伊,臣妾至高无上的王……”

埃尔扬皱了皱眉,没有心情理会她的抱怨,站起身招呼佣人收拾行李。七月的海边风平浪静,烈日悬在空中,如同一盏炙热的白炽灯。住在海滨的人们纷纷睁开眼睛,享受又一个夏日的清晨;而他才刚刚合上眼睛,就又要睁开眼睛应付令人头痛不已的麻烦

 

他就这样奔波四处,疲于应对各种困境危机。轻松的十年已经悄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纷扰与窘迫是不可抗拒的时代潮流。先前生活的愉快令他完全适应了这种生命,直到一切困难初露头角,他依然麻木地对抗着,只为了维系这种生活

引擎轰轰作响,他倚靠在后座的窗边,望向门廊前的妻子。她的身躯显得如此娇小,仿佛一阵海风、一场小雪就会把她彻底吹灭飞散。漆黑的外交部专用轿车如此冷漠,将他牢牢锁在这间狭小的囚笼里,阻隔了外界温热湿润的海风

司机向他报备了本次的行程,预告他们将在傍晚抵达城堡。看着远去的房屋,她的身影依然搭在楼梯的顶部。阳光从松林斜洒过来,勾勒出松枝与林鸦的轮廓。她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耳畔重复,仿佛他还睡在那张有阿尔娜的沙发上,听她抱怨最近的麻烦事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招待所的夜晚,他去应对一个可能令他前功尽弃的危难,恰如今天这样,而他的妻子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一切

“……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在这里等着你……我总会等着你的……”

“我就这么该死!”他从心里痛斥自己,“非得走之前也没留个好脸色……”

 

汽车驶上州际高速公路,绕开中央区往潘浙斯山区而去。树影飞快地在他脸上滑过,刺眼的阳光令他难以安眠。十年前的这个夏日,他们还在沃坎德尔山脉打仗,那时他第一次听说审视者,第一次见到远在群山之中的城堡

得益于东那的国际援助,那兰达汽车厂生产的民用轿车已经投入了国内民用。沿途上稀疏的汽车中有一半都是国产的小轿车,虽然它们油耗高、样貌短小,但依然是莱蒙尼亚人民的第一款民用汽车。那些黄黄绿绿的汽车如同甲壳虫一样,沿着乌黑的公路奔向既定的目的地

他实在没有心情安睡,于是爬到前排拧开车载电台。国家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便开始了清晨的新闻播报,今日的主题便是凌晨会议决定的许多内容

“……经由劳动党中央决议,莱蒙尼亚中央人民政府正式宣布:自今日,即1958年7月21日起,莱蒙尼亚人民共和国进入国家紧急状态,由中央紧急状态小组负责通过各项国家重大事宜。下面是中央紧急状态小组成员名单:组委会主席卢安·莫泽德,副主席胡查·莱莫德,行动组长谢洛·莱莫德……”

收音机传来的话语回荡在埃尔扬本就模糊的脑海中,他受够了胡查上任以来这些令人头疼的诸多烦恼,只想把一切都扔了,回到城堡里好好住进莱克伊楼,一辈子当个默不作声的审视者。大批的历史与情报自然而然地送到他面前,让他足不出户就可以洞悉整个世界

他当然可以像自己祖父那样,生几个孩子后就彻底不问世事。但是在他看来,那简直算得上是卑鄙的行为——坐守重镇却充耳不闻,把一切包袱抛给自己的孩子去处理。甚至可以再用一个莱克伊的名号让他们之间相互猜忌,无休止地内斗……

他不再质问自己和摩西的关系,不仅仅因为无暇顾及,更因为那已没有了意义

“……前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佩伏勒兹·马尔科涉嫌严重违法违纪。经中央军事纪律检查委员会初步审查,佩伏勒兹·马尔科为马-杜右倾反革命集团的主要成员,收受赃款金额达六千四百万阿司。经中央军事委员会裁决,其目前已受停职审查,现中央军委副主席一职由谢洛·莱莫德担任……”

一切都在迫近一场盛大的毁灭,也有可能一切都正在毁灭。路边的老人拄着拐杖,希望能趁着车流稍缓一些的时候跨过马路,但在这条高速公路上迈出这样一步,几乎注定了悲剧的结局。看着那个老人的眼睛,浑浊而迷蒙,仿佛已经分辨不清自己在走向什么

忽然间,埃尔扬看见了那头鹿。它在两年前就死了,也在他的脑海中刚刚诞生。透过那头鹿的双眼,他看见颅脑的破碎空虚。它早已死亡,空有一片虚伪的繁荣与生命

当人们意识到什么将要结束时,它便已经迎来了终章

“……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在路边,带上你的妻子孩子赶紧离开这个国家?”埃尔扬在朦胧下缓缓质问司机,却也不过是喃喃自语

“少主,您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对我有些…羞辱。”司机嘴里叼着香烟,他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我的母亲也姓莱克,我从来都把自己当作家族的一份子,也……把您当作家人,怎么可能会抛下您?”

埃尔扬受到一阵冲击,他意识到自己在意识迷茫的情况下说错了话,但那也不过是来自他深处的投射,一个困扰着他的恐惧。他不是一个从来属于家族的人,更不是根基稳固的继承人。他忌惮身边这些陌生的家人们,也担忧自己被家人排斥,成为一个孤儿般的族长

“我只是想……我们这些人就要完蛋了,属于我们的这个时代就要结束了。你把我当作家人,但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保护我的家人们了……”

“不,这一点您错了。”司机双目布满血丝,坚定而悲伤地说出平日不会出口的肺腑之言,“我从小在城堡长大,虽然没能出人头地……却一直生活在家主的庇护下,从来没有受到外界的一点伤害。您虽然还年轻,但以您的头脑和能力……至少我愿意尽自己的力量,为您的事业起到微小的帮助,那也正是我们一族的事业。”

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不知不觉被泪水浸润了双眼。清晨的日光明媚而刺眼,本应是美好的一个上午,却承载着一个家族没落的转折,更是整个国家命运的拐点。他曾经浪费了太多资源与精力,却没能为了这些家人们做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他的使命,也或许这就是注定了的宿命,他隐隐听得见这些来自内心的话语

“……埃尔扬,我只当自己作为您的家人…说两句,”司机的双眼也缀满了泪水,“我的一生注定属于城堡,这也是我从来坚守着的信念。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家园而倾尽一切地努力着,我可以担任您的司机,也有人可以成为历史馆的职员……您也是我们中的一份子,只不过您的职责更加伟大而艰巨——您是我们的领袖,而这既是您的使命,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誉……”

他扶住额头,此时此刻的不清醒消去了他的理智,留下一片原始的感性与启示。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肩上负着的重担,那是他们一族人的命运,也是审视与历史的命运。或许至少为了这些无比信赖自己的家人们,或者那些珍贵的历史资料与审视哲学……他应当付出自己的一切,为了这一切

“……近日,‘欧克尼解放军’恐怖集团在潘浙斯山区组织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共计13名公民遇害、76名公民遭受创伤,近两百名居住在山区村落的居民无家可归……下面由警察部发言人发表讲话:‘……对于革命战争以来长期活跃于南方地区的欧克尼恐怖主义集团,我部坚决持有绝对的灭绝理念!根植于南部行政区的欧克尼分裂主义势力是西方极端民族主义的莱蒙尼亚化入侵,我党对此类极右翼组织采取零容忍态度……警察部将在十周年国庆前执行对潘浙斯山区的剿灭行动,实现对欧克尼解放军恐怖集团的严厉打击!’……”

出生在战火里的新一代拿起了老一代的步枪,穿着崭新的军装,却要回到那片旧战场上,参加一场曾经的战争。自从希共在内战中失利后,那些宣扬着民粹主义的右翼组织便走上了政治舞台。他们没有看见同为奥斯曼与法西斯铁蹄下反抗的人们,只有发生在欧克尼的战争仇恨与种族屠杀

同样的,曾属于王国时期的幽灵也只看见了希腊族扶植伪政府,看见希腊人破坏本国的经济,以及那些在欧克尼不断焖燃的战火。于是他们在船上焊接舰炮,又用小麦与柠檬换来坦克与重炮,乘在国家命运的列车上,驶向战火纷飞的下一站

 

 

 

轿车停在城堡门口时,已是炎热的正午了。司机坐在驾驶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莱克伊则简单整理了一下仪表,便下了车

山路上缓缓走来一名警察,左右手各拎着一只活鸡,他紧紧握住鸡脖子,而两只鸡晒得奄奄一息。凑近了,莱克伊才看清那个警察。原来是保什科,他戴着一顶警帽,胳膊上系着警务室长的红袖章。莱克伊才想起来他进了警局这回事,只是不清楚莫佐知不知道

见到莱克伊,保什科笑了笑,仿佛自嘲拎着鸡的狼狈

“昨天不是警察节吗?局里每个人发两只鸡,今天才下来。”说着,保什科头也不回地走向城堡,显然他是一路走山路回来的,已经疲惫不堪了

莱克伊心事很重,并没有理会他。见到南边的山上有一个穿着黑礼服的人举起红旗,莱克伊便沿着城堡外墙走了过去。郁郁葱葱的巨树从城堡里伸出大片枝叶,为这条风雨飘摇的城墙遮阳挡雨。脚下的黄土路压得很瓷实,之前是王室坦克向北集结,后来是意大利和德国坦克往南冲锋,再后来是伪政府坦克南撤,最后只有两辆革命军的坦克在这片树荫下幸免于轰炸

他每走过一座山头,山上都有一面红旗骤然竖起,蔫蔫地挂在旗杆上。渐渐地,城墙的南缘已经消失在身后弯曲的山路上,取而代之的是荒凉而茂密的杂草与野树。在一处山谷交汇的地带,土路向着西边延伸而去,他却选择向东走去,走向一片荒芜的谷地

夏日总是这样干燥而无风,这也使得柠檬愈发酸甜而芬芳,令蜂蜜与无花果愈是甘甜。天空中晴朗无云,松鸦的鸣叫在炎热的气流里变得卷曲而空旷。这样的天气对那些喜爱湿润的花儿并不友好,就例如山谷里这片漫山遍野的罂粟花

红花在凝滞的空气里用力挺起花冠,有些已蔫萎下去,结了青色的罂粟果。田里站着几个正在浇水的花农,纷纷握住水管,用清凉的河水浸润这些鲜红的花儿。微弱的风流在山脉的高处缓缓吹拂,那些意外生在山崖上的罂粟在微风下来回摆动

飘荡在群上之上的红花,在酷热下勉强抬起头来,与湛蓝的天空形成了油画般鲜明的色差。它们与生活在温床里的罂粟不同,是被遗弃的血脉,在恶劣的环境下凝结迷人的毒素,而那只是它们保护自身的唯一武器

莱克伊站在河谷一隅的山阴下,静静眺望着盘绕在小河两侧,绵延至河谷南方的大片红花。不时有花瓣与生球果落到河水里,飘向山脉尽头的圣杰特湖。不过他们不会允许那发生的,无数阻拦索割断了下游的通路,阻止这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流向两国的界湖

但这也早就不是秘密了。每年十月,成熟的球果便会被采割下来,送到河谷下游的那座混凝土碉堡里,制成标准的吗啡油剂和海洛因粉块,从一条条潜藏在群山之下的遗留通道运往希腊

那些药品是以医用麻醉剂与镇痛药的名义被当地政府秘密收购的,也可能流通到混乱的黑市里,流向东欧各国的瘾君子们。那些不关他们的事,至少穆勒是这样说的,埃尔扬也不愿再插手什么了

 

“说说,你都看到了些什么?”穆勒坐在摇椅上,平台架设在半山腰上,地处阴凉

“我看到什么?”埃尔扬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短风枪,“毒药、痴迷、神魂颠倒,还有那些烟土味的美金。”

“唉——”穆勒抿了抿嘴,花白的胡须随之颤抖,“我只看见那些被斗下来的官员们,他们住在城堡里饮食、用电,还有打点中央官……话不能这样讲,是不是?毕竟他们以前也为城堡做过不少贡献,只是时势不同了而已。”

“我们大可以做情报交易的,但凡我们把那些地下军的事情抖搂给谢洛,莫泽德就不可能继续坐视不管,一定会亲自出手扳倒胡查。”埃尔扬还沉浸在凌晨的会议里,“莱莫德那老东西也快撒手人寰了,一旦他死了,胡查还能有什么底气呢?干脆您亲自坐镇,当个第一书记吧。”

穆勒沉默下来,直直地望向罂粟田。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你当真是那么想的吗?”

“也不算吧,只是气话而已。”埃尔扬捂住额头,无可奈何地起身漫步,“我不敢冒那个险,何况还坏了规矩……我们好歹也是审视者们。”

穆勒静静望向远处的梯田,红花在烈日的炙烤下愈发颓败,而阳光只会越来越毒辣,直到有一天点燃这片红色的海洋,而那就是审视的末日。它正在迫近着,而他必须为此做些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埃尔扬,”穆勒长叹一口气,“你不应该这么年轻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应该已经已经有四十三岁了,足以独当一面的年龄。”

埃尔扬疑惑而震惊地看向穆勒,内心为之震颤

“如果你哥哥没死,也不会有你了。”穆勒摇了摇头,“你哥哥也是埃尔扬,不,你也是埃尔扬才对。他在二九年自尽了,所以你父亲才决定生下你来,而你们的母亲……也就是黛莱丝,她……”

“她怎么了?”埃尔扬迫切地追问

“她自从你哥哥死后,就被心魔缠身了。所以你被送走后,就随你哥哥而去了……”

“叔叔!”埃尔扬大步走到穆勒身边,内心惶恐而焦急地问下去,“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为什么?!”

“我带你去历史馆吧,虽然那边现在也不怎么工作了。”

穆勒荡然起身,大步走下平台。埃尔扬既想要知晓自己的一切身世,又惶恐于真相的不可直视。两人沿着狭窄的山路向北走去,身畔盛放着阴凉遮蔽下饱满的罂粟花。那些迷人的芬芳缠绕在埃尔扬心头,而它们亦是毒药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埃尔扬平静的外表下波涛汹涌,政变的事他们还没应付完,穆勒就把他推回了几十年前的风雨当中。穆勒已清楚了中央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情,而他的应对之策就是尽快把埃尔扬培养成熟

历史馆里的文职人员仍是原先的规模,但财力已经不足以支持那些远在城堡之外的莱克们继续搜集情报了,除了一些分布在中央政府和地下军里的莱克,就只剩下寥寥几个在临国接应城堡的了

莱克伊楼的地下堆积着几百年来无数的历史资料,那些文员不断地敲打字机、整理情报,希望能够从中找出应对现状的文字。这里对于政府而言危险至极,倘若这些资料被任何人掌握,几乎就能够凭借细密的信息获得倾覆政权的力量

而穆勒打开了一扇积灰的大门,门里藏匿着莱克家族的绝对秘密。站在莱克伊十三世的柜前,埃尔扬发觉这只柜子已经基本被羊皮纸堆满,只剩下半排空档。当莱克伊十三世去世之时,这些空档也就要被填满了

翻开一卷题为《莱克伊十三世情婚史》的卷轴,穆勒将它递给埃尔扬,埃尔扬身世的一切便在这里展开

 

1914年7月31日,玛波特罗十五世宣布莱蒙尼亚王国加入同盟国联盟,参与对斯拉夫维亚的边境战争。九月,玛波特罗十五世发布征兵协议,福尔德·莱克伊任命为弗朗尼亚第五步兵旅参谋。同年十一月,福尔德·莱克伊晋升为北方军参谋,在弗朗加前线指挥边境防务……

 

北方军司令部因巴德战事要紧而临时设立在伊德安大教堂,兼有动员巴德与巴格德提的天主教徒抵制东正教与南斯拉夫人南侵的宗教功能。福尔德在教堂与主管医疗卫生的修女医师艾·薇忒弥相识,艾·薇忒弥随军北上,在战争前线组织红十字会的前线救伤工作

随着德奥联军占领了斯拉夫维亚的大片领土,斯拉夫维亚军队集体向南撤退,而北方军在此迎击,两军爆发了激烈冲突。迫于两线作战的压力,斯拉夫维亚军动用毒气作战,造成北方军大量士兵肺部、眼部与消化道坏死,于是艾·薇忒弥疲于应对源源不断的伤员

福尔德·莱克伊素以珍视士兵生命著称,频频出入军营与医院,慰问遭受创伤的伤兵。两人因重视士兵性命而惺惺相惜,福尔德为艾·薇忒弥提供了大量线报与资源支持,薇忒弥则将一线诊疗得到的医疗数据反馈给福尔德,不断完善前线作战的医疗体系

在1916年春季爆发的希腊战役中,伊德安大教堂短暂沦陷于希军占领区,修女会便南撤至北莱克州,薇忒弥随行于巴格德提的北方军指挥部,继续负责战争医疗事务

 

1916年7月14日

巴克市利安德大剧院,北方军指挥部

 

福尔德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远处的哨兵正在布置拒马与铁丝网,临时医院设在剧院对面的广场上,不断传来哀嚎声。他已经被这些声音折磨了两年,那些士兵每一个都拥有完整而丰盈的生命,他们拥有自己的家庭,有些在自己的职业上有不小的成就,有些还等待着战争结束去拥抱妻子与孩子们

作为审视者,他看得清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下蕴藏着的每一个独特的灵魂,知晓每一个生命的灵性,也感受得到所有的美好与痛苦。这也是他与其他审视者不同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因为接触了太多故事而变得麻木。相反,他越发地感知到世界上一切的重量,对一切情感与经历变得敏感……他的灵魂在审视下愈发复杂,愈发接近神性的完全

那些徘徊于生死界限上的生命们,在这片高原上垂死挣扎着,在痛苦中踢打不断侵扰的死神,日日夜夜地与来自创口的感染和肺部坏死作斗争。而他作为他们的将军,对此无能为力。军长不断劝告他,如果一位将领如此内心敏感,战争永远会失败,只会有更多士兵乃至平民陷入痛苦

军长说的没有错误,但总得有人为这些痛苦负责,福尔德认为他应当承担起这些。就像他承担起整座城堡一样,他也得承担起这个国家的重任。他自知不能像他父亲,那个老审视者一样,对身边的一切责任漠不关心,只甘心去不断窥探这个世界,不断琢磨那些世界运行的哲学,却不真正做出什么

他点燃槭木烟斗,苦恼地吐出一口云雾来,在月光下,被惨叫声困扰着

“将军,您又睡不着觉了?”不知何时,薇忒弥站在了身旁,倚靠着剧院的石柱望向月亮,“不过抽烟只会令人更加清醒,让您的肺部更加脆弱,难以抵抗压力与毒气。”

福尔德就把烟草磕到地上,再没有抽第二口

“您很善于听从建议,这在军人中是少见的优点。”微忒弥笑了笑,她的长裙下摆沾着溅洒上的湿润血迹

“艾,你可以亲自去拯救那些生命,而我只能继续把他们推进深渊。”福尔德叹了口气

“至少您不用亲眼见到自己尽力挽救的生命被死神夺走,也能够亲自保护祖国不受到野蛮的斯拉夫人劫掠。”薇忒弥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沉重,“好在我能够跟着您这样一位爱兵如子的将军战斗,发挥出一点才能。”

福尔德转头看向薇忒弥,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欣慰,“我们都有些过于高傲了,认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大有作为,担负着许多重任,你觉得是么?”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的,”薇忒弥摇了摇头,灿烂的金发在月光下闪耀出斑斓的光芒,“我知道您是莱克家族的长子,也是国王钦点的参谋,您做出这些救死扶伤的壮举,却表现得那么谦逊……只有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就妄图和您做……知己,或者朋友。只有我是高傲的那个,您当然不是。”

“唉——”有些话堵在嘴边,已经到了不得不说出来的地步,“艾,你这么有能力,又如此美丽动人……如果不是修女的话,我想……我大概会爱上你的吧。”

薇忒弥顿时羞红了脸,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福尔德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于是收起烟斗,愧疚地转身走回剧院。她忽然想要叫回福尔德,但是回头之时,他已经消失在戒备森严的剧院大门里了

 

福尔德愧疚地坐在剧院后台的休息室里,他已有了妻子,也有了一岁的孩子埃尔扬,而他却在前线对一个修女动了情。他忽然感觉自己是个过于感性的人,不适合去承袭莱克伊的身份。他的祖先们都是极其沉默而冷漠的,只有他是这样的一个例外

尽管他并不看好那个玛波特罗氏的妻子,但那是和王室联姻的必然。黛莱丝是玛波特罗十四世的孙女,却和那些审视者们一般的冷漠,福尔德几乎没办法去接近他的妻子。只当埃尔扬出生后,她才表现出一丝少有的母爱

无论如何,黛莱丝都是他唯一的妻子,至少应当是正妻;而薇忒弥更是一位修女,是他不可逾越的底线。

 

 

 

1927年11月,福尔德已继承莱克公爵的爵位有五年了,这些时间里他疲于应对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一方面要维系王室的统治,调拨税收供给源源不断的审视,另一方面他不得已和法西斯与希腊做协商,保障莱克氏的外务,为最坏的可能做好准备

他忽然收到一条线报,艾·薇忒弥因伤寒而病逝了。这条消息对他而言几乎是最沉重的一击,尽管战后他们已没了太多联系,但福尔德自始至终把这位金发的修女视为唯一的知己。没想到那个鲜活的灵魂已经离他而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从那时起,他愈发沉默寡言,对待妻子更加漠视。只有年轻的埃尔扬令他感到一丝温暖,他聪明而善良,只是身体和他母亲一样虚弱,常常要睡很久。生活在高耸的城堡之下,埃尔扬接触不到外界的事物,愈发和他母亲一样沉默、闭塞

福尔德越来越少地关注这个孩子,因他在不断进行将族人送出城堡的行动,尽可能多地让莱克氏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各个行业里,培植莱克氏的下一代。因父母都鲜少与他言语,年轻的埃尔扬渐渐患上了孤独症,仅有的朋友就是常驻城堡里的,几个柠檬商会的成员

那几人中有一位共济会的会员,向埃尔扬传授了许多经营资本的秘诀,也送给他一本反圣经的宗教书籍。那本书对于年龄尚小的埃尔扬冲击很大,他开始接受邪教的世界观,抵抗一切世俗的事物。透过商会中莱莫德氏的闲聊,他得知了自己父亲曾和修女的故事,为此更加痛苦而纠结。

 

1929年11月11日,埃尔扬承受不住长久的压力,服用过量吗啡自尽。黛莱丝因此陷入自责悔恨,神志渐渐涣散,愈发冷漠而暴戾。福尔德也在震惊中产生浓烈的恨意,与柠檬商会结下了强烈仇恨

半个月后,伊德安大教堂的修女会寄送了一封信件,是艾·薇忒弥在弥留之际写给福尔德的一封信

 

亲爱的莱克伊将军,

我们分别已有许多年了,这些年里我非常想念您。最近肺病越来越重,每年冬天都是这样,到了春天总会好起来的。您的孩子,小埃尔扬,他最近还好吗?我很担心他的健康,听说您和他的母亲很少有时间关心他。我这一生当不了母亲,但不妨碍我疼爱那些镇上来读书的孩子们。我在教会的学堂里当他们的卫生课和颂诗班的老师,和这些孩子们相处让我的生活很充实。我想我是个富有母爱的人,如果您放心的话,可以把小埃尔扬接到教堂来,交给我抚养一阵子。

又到了伊德安镇快要封路的季节了,孩子们也都放了假,教堂里只剩下我们这些修士。弗朗加山脉的冬天总是这样白茫茫的,而春天也很令人心旷神怡。如果埃尔扬能够在这样自然而神性的环境里成长,一定会变得和您一样,既富于丰富的情感,又不失深刻的理性。当然,我的身体或许不足以支撑我每天抚养他,但您也不必担心,这里的修女们对待小孩子还是很有耐心的。

我很希望您能够回到大教堂这边看一看,这里的一切都和您第一次来时一样,教堂门前盛开的鸢尾花,松木与槭树林里的池塘,还有春天山峰上的白雪帽子……我希望小埃尔扬能健康地成长,长成像您一样智慧而仁慈的少年,这是我作为我们祖国的一位修士,最诚挚的愿望。待到来年山上的道路解除冰封,我会再给您写信的。

 

                                                    1927年11月5日,

                                                    您忠实的战友,艾·薇忒弥

 

这封信偏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来到他的面前,大概是修女们整理艾·薇忒弥遗物时偶然翻出来的。他坐在莱克伊楼巨大的三角窗下,阴云笼罩着广袤而无垠的国土。读到最后一行字的瞬间,他的泪水如泉涌般滚滚而下

漫山遍野的树木都枯尽了,寒冷而潮湿的气流盘旋在这座古老的山城上空。黑石筑成的莱克伊楼愈是暗沉,三角窗下空旷的厅室愈是阴沉。福尔德背对着巨窗,无力地攥着信纸,沉没在寂静的深海之中

看向那封发黄的信纸,一切都变得混沌而黯淡。他不知是自己的双眼模糊了,还是这个世界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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