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再变回幼儿总是一件有吸引力的事,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幸好啊,我依然记得一切。现在也许可以从阁楼深处把它们拽出来,就像啃小时候喜欢的硬奶棒,好好嚼一嚼它们。
零零散散的片段,是幼儿的语言。以下故事会告诉你,这个奇形怪状的我小时候如何生活。虽然不一定有人感兴趣但…我会扳着所有人的脸强行讲述。
一、家庭诊所
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大夫梦。因为我害怕打针,也讨厌吃药。如果成为大夫我就不用担心了。因为,如果给别人打针让别人吃药,就意味着自己不用这样。就好像,如果姥姥批评了我的错误,那她自己就不能犯我的错误一样。
我是经常去医院的,每次去,大夫都会在我的手指尖上扎一下,又疼又吓人。为了摆脱这种可怕的事,从今天开始,我就成为一个大夫了。不过首先,我需要病人,所以我要找找家里生病的人。
太姥姥怎么样?她是家里最老的人,会不会生病呢?我发现她手上的皮肤很容易就能捏起来,并且捏起来就不能弹回去,也许这就是一种皮肤病。但是大人们都不让我打扰她,所以还是算了。
姥姥怎么样?她每天噔噔噔到处跑,有时候嗓门很大地对人说话,力气也特别大,能搬起来好多我搬不起来的东西(比如我的玩具箱)。也许这就表明她很健康?反正,她看着不太好惹,我可不敢拿针扎她。
姥爷怎么样?他天天抽烟,到处乱逛。他不爱吃甜,倒专喝发苦的水。他爱看无聊的报纸,还爱睡大觉。我觉得,以上种种怪异举动足以证明他病得最厉害,而且姥爷脾气好,肯定不介意被扎,所以就他了!
我把病人请到沙发上坐好,跟他说我要给他治病,他很爽快地同意了。第一步,听。我把耳朵凑到他胸前听——咚咚咚,心脏跳得很好。第二步,看。我让姥爷张大嘴,仔细看,呀…一团糟,不想看了。第三步,就是打针!我拿来一个棉签,学着医院里的大夫,涂涂他的大拇指。然后掏出针,也就是半截油画棒,一戳。没有流血。这可不对,扎针必须流血。我认真想了想,选了根红色水彩笔,一点,留下一个红点,这下就算流血了。
然后呢?我不知道了。据我的经验,现在该下诊断了,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姥爷是什么病。盯着姥爷胡子拉碴的脸,我发现他一直看着我笑呵呵,不像其他病人,见了大夫都一脸不高兴。我知道了,这说明他没病!
我高兴地跑开了,完全忘记把姥爷大拇指上水彩笔留下的“针眼”包扎起来。
二、小麻雀
我很早就学会说话了,我每天在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说话。当然喽,我是一个谦虚的小孩,我知道我学会的词还是太少。
比如说吧,有一天,我在外面玩,看见姥姥跟人吵架。姥姥嗓门大,加上她叉着腰,像动画片里的熊奶奶。她说了一句“妈了个*的”。我问过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她看起来很不耐烦,叫我少瞎问。
反正意思不重要,因为这种威风的话,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学会的。我使劲回想姥姥的读音,我觉得我要成功了。“妈…妈*的!”这个词慢慢从我嘴里吐出来,那么轻松自然。
我没告诉别人我的新词语,因为我知道,这种事都要不经意地让人知道。吃了晚饭,姥姥姥爷太姥姥都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好机会。我背着手在客厅散步,模仿小区门口那些闲散的大爷,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妈*的!”他们果然都看着我,姥爷慢慢瞪大了眼睛。我想他们肯定都被我震住了。为了防止他们没听清,我踩在那个紫茄子皮颜色的沙发上,又大声说了一遍,“妈*的!”
“哈!哈哈哈哈!”“嗐呀!”“嘻嘻嘻…”他们都笑倒在沙发上,连电视里讲话的阿姨都不能让他们重新坐起来。我想,这可太好了,他们都喜欢这个。等妈妈回来,我一定得给妈妈也展示一下。
三、妈妈
妈妈是最神秘的人物。我尝试询问大人妈妈在哪,姥姥说妈妈在北京上班。但,关于北京是什么地方,关于上班是干什么,我全不知道。姥爷说妈妈现在在大港。可大港不是天津的地方吗?我问妈妈在大港的哪里,他们回答,妈妈在工地上。对于工地,我的印象都来自电视。新闻联播和今日说法里都有提到过工地,一次好像是工人代表的采访,另一次是有个尸体在工地被找到。我不喜欢工地,因为那里看起来尘土漫天,因为那里的人戴着棒棒糖形状的黄帽子,因为有过一个可怜的人死在那里。
面对我日益增多的问题,他们好像什么也说不清楚。某个阴雨天,姥爷一指窗外,“你妈在那!看见没有?”是在说电视塔吗?“不对…电视塔右边。” 哦!我看见了!灰蒙蒙的天际,在渺雾一样的远处,模糊矗立着几个灰黑的大铁架子,正在极其缓慢地,笨重地旋转。但我还是不明白,那堆吓人的铁架子上,能有什么有趣的事等着妈妈做呢?
在某个黑色的晚上,妈妈回家了。令人松一口气的是,她总算没戴那种黄帽子。妈妈站在我面前,我只能看见她的膝盖。可仰起脸,依然看不见什么,只有一副黑眼镜从她的鼻尖上凸出来。妈妈伸胳膊抱起我,她的胳膊和腿比我见过的大人们细多了,这样的人怎么抱得动我…但是她抱起来了,把我放在她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而她端坐在紫茄子皮大沙发上,低头和我讲话。
“妮妮,看看妈妈给你的礼物。”哇!是一袋18色水彩笔,我一直和姥姥说想要的东西。包装是那种在灯光下会变成彩虹色的塑料皮,还有一个白雪公主在上面。真漂亮,难道我用这些笔就能画出白雪公主吗?“以后妈妈陪你画画好不好啊?”她的声音很细,就像一颗鲜绿的嫩菠菜,真好听。妈妈把我圈在怀里,用她的细胳膊和细手指捏着笔画图给我看,而我觉得后背痒痒的,扭头看过去,是她的头发扫在我背上。妈妈有乐佩那样的长头发,我已然呆住了,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头发。它们是棕色的,铺满了她的胸脯和肚子,我看不见她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只被它们在客厅明亮灯光下的栗色反光迷乱了眼。以后我也会是棕头发吗?也可以这样长,这样闪亮吗?
我看不清妈妈的脸,只知道她是乐佩一样的女人。我想,这样的妈妈说不定允许我天天吃糖。
后来,妈妈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住一晚,她说她是专门来陪我的。可我似乎很难记住她,她的脸就像盛满水的洗脸盆里的倒影,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样的妈妈在工地是做什么的呢…几天后的晚上我便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妈妈戴了棒棒糖一样的黄帽子,长发披在外面,被风吹得像一件斗篷。她坐在铁架子的最上面,手里的彩笔画出一座座粉色高楼。
四、巡回演出
那么,为什么我学词语这么快呢?因为我经常有机会和那些大人混在一起。
每天上午,姥姥会给我套上她织的小帽子,姥爷会把我抱在臂弯里,就这样,我要执行每日社交任务了。小区里有柳树,枝条扫过我的脸时,我会伸手抓它。柳树下,就容易遇见其他大人。每次这些面容模糊的人见了我,都要使劲地夸我。哎,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好嘛…而姥爷每次不仅不同意他们的表扬,还要补充我的一堆缺点。别看他这样,其实他每次回家后可是很得意的。
下面就是我的路线图了,你们最好跟紧我。
第一站,保安亭。
保安亭有一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年。老年长着一双牛眼睛,脸皮像一个核桃,但是幸好一看见我就笑。有一次,姥爷突然问我要不要戴手表。我喜欢手表,姥姥姥爷和太姥姥都有手表,虽然我看不懂表,但我喜欢那些跳动的指针。于是,姥爷就在我手腕上咬了一个圆圆的大牙印,说那就是手表。骗人,明明不是。但是老年和姥爷都看着这个牙印笑得很高兴,有点傻不拉几。哎,看他们这么高兴,我也就不跟他们计较什么了。
我皱起脸嚎两嗓子,姥爷就赶紧抱着我离开。
第二站,糖尿病人食品店。
什么是糖尿病呢?我不知道,但是听起来很甜很好吃。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也有糖尿病就好了,这样吃甜食就不用躲着姥姥了。店门口有一个会响的土色铃铛,我想让姥爷买给我,但是有点不好意思讲。店里冷气开的很足,里面的大妈们都等我很久了。她们一看见我就噼里啪啦跑来,捏我的脸,亲我的鼻子,夸赞我漂亮…每次都是这样,我已经腻歪了。她们闹够了,就塞给我一堆小零食,塞满我的口袋和手掌。我姥爷才是最高兴的,他笑得很大声,用胡子茬扎了扎我的脸,好像零食是给他的一样。
有一次我的巡游结束后,回家路上又遇见不认识的人跟姥爷说话。他们看见我,就要上来摸我的头:“戴着帽子热不热啊~”糟糕!他们要掀我帽子!“哎呀老郑,你们家孩子怎么成了小老头了!”每次我帽子掉了都是这个结果,姥姥说因为我头发太少。我看了看柳树上那些柳条,不是也刚冒出小芽吗?我想,说不定它也挨人笑话,想来我们竟同病相怜。幸好姥爷抱着我逃回家了,我不用再费力气想下去。
五、小伙伴们
斜对面住的小男孩叫迈扣,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迈扣金头发蓝眼睛,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除了迈扣的爸爸妈妈,他们也是长这个样子。姥姥说他们家是外国人。
迈扣人很好,就是太无聊,因为他很少说话,说了我也听不懂。
“迈扣,你多大了?”我试着搭话。“把,拿拿!”他流出一滩口水。我想都怪他爸爸妈妈,他们虽然天天叽里咕噜说话,可也让人听不懂。可怜的男孩,没人教过他如何好好说话。但是我挺喜欢他,所以我会保守“迈扣一家全都不会说话”的这个秘密。
玛尔米就不一样了,她和迈扣一样金发碧眼,但不同的是,她会说话,说得还相当好。我见过最漂亮的人就是她了,好像洋娃娃活过来了似的。很多次,在晴朗的日子里,我会使劲看天,希望天空可以把我的眼睛也染成她那样的蓝色。
有一天,我和玛尔米一起去小区的圆台上玩,可是我走路不稳当,不小心撞了一个男孩。他大闹起来,非说我是故意的。讨厌…明明不是。可我当时还没学会“冤枉”这个词。 “行啦!都是朋友!你吵什么!”玛尔米扭头,对他皱眉。这个时候的她比平时漂亮一万倍,不再是娃娃,是超人。
圆台上不仅是我和玛尔米的乐园,那里也来过一个小胖子。当时,他穿着黑白条纹衣,正吃着一根冰棍。我从来没吃过,因为姥姥不让,说小孩不能吃凉的。我看见他一个劲吧唧嘴,有些羡慕。“我问你,这个好吃吗?”我实在忍不住了。“好吃啊,不然我为什么吃。”他回答。“你不知道吗,小孩不能吃凉的!”我学姥姥的语气教训他。“是吗?”他没当回事,反而说:“我不是小孩,因为我比你们肚子大。”我无法反驳。我不喜欢这个小胖子,他有冰棍吃,我没有。
还有一个会英语的女孩,她姥姥让她在圆台上背诵26个字母,她已经能顺利背到第12个。而我什么也不会。在姥姥期待的眼神下,我只能尝试模仿迈扣说话,反正他的话和英语没区别,都是让人听不懂的。哎…她们肯定觉得我不如那个女孩聪明。ABC,这么高级的东西我想我永远也学不会了…
这都赖迈扣!
六、吃了几个败仗
对门住了一个男孩,叫乐乐,比我小一岁。我姥姥和他奶奶偶尔在买菜路上,或倒垃圾的时候聊天。于是经她们介绍,我和乐乐的交往也是迟早的事。
乐乐的眼睛总是滴溜乱转,看着很机灵。我第一次被抱着去他们家时,是乐乐妈妈邀请我们去吃饺子。哈,说起饺子,我可不认为有人可以比姥姥包的好。傍晚,乐乐家除了餐厅以外的地方都黑着灯,我刚坐下,他那和善的奶奶便给我夹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看你们家妮子能不能吃得惯。”“我们家这是个小猪,不挑食。”乐乐总闹着要吃饺子皮,把馅都挑出去。最后,那几斤黑猪肉和大白菜全落到我肚子里了。“真好,姐弟俩一个爱吃皮,一个爱吃馅…”乐乐奶奶笑得像一头紫皮蒜,摇起她的大蒲扇。
回家以后,姥姥和姥爷都叽叽喳喳起来。“他们家装修不错…他奶奶那个镯子水头好…”等聊起那顿饺子,他们则忍不住发笑。“乐乐这孩子真是不如咱们妮子聪明,吃饺子不吃馅专吃皮…不会吃点东西…”姥爷抱起我,用胡茬使劲贴了贴我沾着醋的嘴角。
随着和乐乐熟络起来,他越发活跃,即便来我们家也不再拘束,对“姐姐”这一敬称也取消了。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我逐渐失去平衡,躺在地板上。原因就是他要把我的小积木带回他们家,而我拒绝了。“你比我大,需要让着我,这叫公平。”他宣布。算了,反正都是些旧玩具,而且两个人玩也总比一个人玩有意思。况且姥爷也支持我谦让他人,故事书里也是这样,谦让的人会得到黄金和面包。既然如此,那好吧。
没过多久,乐乐开始爱上拧我的胳膊。那些小积木也终于眼巴巴地和我告别,跟他去了他的家,并且他说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姥姥啊,现在我们俩谁更聪明呢?
那些玩具,我相信过两天他玩腻了就会还回来的…不过要是能把谦让的黄金和面包也一并带给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七、打了一次胜仗
姥爷教给我谦让时,姥姥曾在旁边说他是烂好人。在她和蔼地送走满载而归的乐乐的同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胳膊上的小红印。哎,那时开始我们就都应该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那一次,姥姥破天荒的让姥爷不许陪我去乐乐家了,由她这个“缺席很久”的姥姥好好陪陪我。一进他们家的门,乐乐就拉住我走到远处。“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不要让你姥姥带你来吗?”看他这样慌乱,我竟有一些爽快。“大人的事,我怎么能管得了…”我回答。正说着,姥姥已经踩着她的高跟皮靴,噔噔噔坐在了乐乐家的灰色沙发上,其他大人紧跟着落座。我和乐乐则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就在沙发前。
忘记发生什么了,无非是积木往高搭还是往宽搭一类的傻事,反正我再次躺下了。乐乐家的地板铺了一层垫子,但依然比我们家的地更凉更硬。我慢慢坐起来,揉揉肩膀,“行吧,那就听你的。”我才不至于因为几个傻乎乎的木头块就哭闹起来。
此时,姥姥突然说话了,所有人都看向她。“妮子,你怎么不打回去!”我吓了一跳,看过去,只见姥姥坐在沙发上,身边围着乐乐的妈妈、奶奶、爷爷,还有他们家的保姆,这让她显得比平时小,可她的声音比平时还洪亮不少。至于那些大人…我想他们不喜欢这样的姥姥,乐乐奶奶手里的大蒲扇都不摇了。
“你们理解一下吧,我们家妮子过两天上幼儿园了,她这样我不放心。”虽然我低下头,但我听见她这么说。“阿姨,我们当然能理解。”乐乐妈妈也礼貌地回答,可看起来她好像并不想理解。我悄悄瞄了一眼乐乐,他闭着眼似乎想装睡,乖得像个鹌鹑。我则被一把捞起来,抱回家去了。
刚回家,姥姥就把我放在地上摆好。她一只手摁在我肩膀上,弯下腰问我这些事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答不上来。姥姥问我为什么不打回去,我答不上来。姥爷午睡刚醒,出来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她此时正浑身发抖,闭着眼睛深呼吸。我正要劝她别生气,反正乐乐推我我又不疼,刚张嘴吐出一个字…
“啪!”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耳光,让人头晕目眩的痛感两秒后清晰浮现在我已经不清晰的头脑里,咧开嘴我便哭起来。这一巴掌让世界静止,姥爷眼里的松弛慢慢被怒气代替。他冲上来的时候,里屋的太姥姥也正踩着三寸小脚扶墙奔来,同时姥姥正站直身体——
几天后,对门带着乐乐来道歉,他挂着泪痕请我原谅。我大松一口气,觉得屋子都明亮了,因为道歉就表示结束这件麻烦事了。于是,等他妈妈走后,我们又可以躲回房间玩耍了。“都是你的错,说了不要让你姥姥跟着来,你是傻子吗…”他熟练翻出我的玩具箱,在里面挑挑拣拣。我怎么回答的来着?不重要了,因为看着他那张脸,我心里突然很烫,脸上的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在疾速奔跑,让我发烧一样打寒颤。我知道我等不来黄金了,恐怕连不知多久以前被他借走的小积木也等不来了,而姥姥的一记耳光似乎又打在我脸上一样。
一秒钟后,我处理好了一切。
等大人听见震天响的尖叫,并一窝蜂冲进房间里时,乐乐脸上带着几道血痕,坐在一堆玩具中间扯着脖子使劲嚎叫。他的妈妈一言不发,果断把他抱回了家。姥姥对着门外吼,“妮子!你怎么挠人呢!”但我看见她分明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我心里怕明天乐乐回来报复我,可几天后他再次登门时,重新冠以“姐姐”的敬称,手里提着早就该归还的积木。得到我允许进入房间时,他的笑容几乎要撑破脸上的创口贴。
八、故事会
没有小孩不喜欢睡前故事。姥爷朗读故事的本领一般,有时候读到一半他便困倦。所以,每次精卫填海的故事讲到后半段,往往我也能从姥爷越来越趋于闭合的眼皮中感觉到填海的劳累了。
我最喜欢精卫填海的故事,因为我很羡慕可以变成一只鸟的精卫。“精卫死后,化成了一只彩色的鸟…” 这算什么悲哀?变成个大王八才叫悲哀呢…“她憎恨夺走她生命的大海…” 海是什么地方啊…“精卫…啊呵…”姥爷开始打哈欠。“精卫飞到山顶,衔起石子和树枝,再飞回来投入大海,想把大海填满,啊呵…” 飞起来是什么感觉呢,可以从上空俯瞰世界,而且一点也不累脚。我可以乘风飞到月亮上,飞到天和地面咬合的地方,或者飞到圆台上,叫其他孩子羡慕我的翅膀…“她多傻啊,她不知道,任由她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填满…啊呵…大海…”为什么填不满呢?我认真想破解这个问题。薄薄的故事书,纸是用白线缝在一起的,中央被人涂了一片蓝色,那应该就是海了。我拿一块橡皮比较,图上的海用7块橡皮就可以盖住,也并不大嘛…
一瞬间,我就觉得有些伤心了,精卫如果连这样的海也填不满,那她该有多小呢?又看了看她尚且还是少女时候的插图,是一个圆脸的姑娘坐在木筏上,正被海浪吞吃,这让我更觉得想哭。我想过拿剪刀把她从纸上扣下来,这样也许就能救她,但姥姥不让我碰剪刀。
精卫住的地方肯定没有文具店,所以她没地方买橡皮。又或者她是一只鸟,没有钱买橡皮。我有点盼着长大,这样我就可以去海边,送给精卫七块能填满大海的橡皮。
九、幼儿园
某天,姥姥拎着一兜芹菜回家时,跟我说明天送我去幼儿园。想来,她是个粗糙的女人,肯定没考虑应该给孩子做心理建设这回事。没关系,那个时候的我也一样不知道什么是心理建设。
当我问她,什么是幼儿园时,她只含含糊糊回答说,里面会有很多小孩陪我玩。我觉得我有现在的小伙伴已经够了,并且我觉得我在家挺好的。“妮子,你是不是不想上园儿里去?”姥姥又弯下腰,一手摁住我肩膀。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这就是大人的威力吗?她似乎从我的沉默中读到答案了。“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知道吗?” “为什么?”不是我找茬,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你先别那个什么…你就告诉姥姥,能不能做到。”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时常觉得没有人能抵抗住她钳子一样的目光。我还是没明白什么是幼儿园,但是我希望姥姥对我满意,所以我点点头。
第一天,一无所知的我被姥姥和姥爷牵着进了幼儿园。幼儿园的大门是蓝色的,有镂空花纹。里面轻飘飘地站着一个漂亮姐姐,正呼唤着我的名字。她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我很高兴,原来不止小区里的老爷爷和大妈们认识我,这么漂亮的姐姐也认识我。趁着大人们说话,我打量着这个地方。彩色塑料地板,彩色桌椅,用彩色油漆画着大花和小蜜蜂的墙壁…漂亮的彩色门框里,有几个穿彩色衣服的女孩探头探脑盯着我。姥姥让我乖乖听话,转身离开。
等我开始意识到家里人要把我扔在这一整天时,那个漂亮姐姐说什么也阻止不了我的尖叫了。起初,她还假惺惺地告诉我她是老师,姓李。我很高兴,因为我也姓李。而后,她假意陪我玩了一会,便拉着我要进屋。我说我要等等我家长时,她邪恶地笑了,说今天下午姥姥才会来。我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姥姥他们不要我了。四周的大花朵和李老师身上的香味都在警告我这是什么地方——西游记里的盘丝洞!漂亮的李老师这才露出真面目,她死死把我抱在怀里,摇来摇去,试图让我被她的温柔迷惑住。当我严厉勒令她放我回家时,她只是拿纸巾擦干我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把腰间的大门钥匙挂得离我远了一点。
第一天,我就是在李老师怀里哭着度过的,哭累了就努力说好话求她放我回家,她都不心软。期间,不少小孩来来往往,向我投来目光。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不体面的哭泣,所以这让我羞恼极了。没过多久,有人来给他们发糖。本以为饱受折磨的我总有资格分到一块,可李老师说糖是给听话的孩子吃的。我不明白,这个李老师人这么漂亮,心为什么这样坏!
很快我就哭饿了。幸好她们还愿意给我吃饭。幼儿园的午饭味道很好,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外面吃饭。饭桌上,我坐在临时添加的新椅子上,其他孩子还是打量我个没完,我敢打赌他们都在笑我。吃了这里的饭,我振奋了不少。李老师带我上活动室里参观,我发现这里有好多我从未见过的玩具和崭新的故事书。李老师当场抽出一本给我朗读,故事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知道她声音柔美,也不像姥爷那样动不动哈欠连天。
不禁感慨,和我这种小孩打交道的教育工作者还真是有一套,因为到了下午放学,姥姥接我回家时,我反而有点舍不得走了。
十、阿门!
每天去幼儿园成为了我的日常,有时看见那些抱着插片玩具流口水的小孩,我能感觉到我已经和没上幼儿园的人不一样了。但要说谁因此有点失落,要属太姥姥。
她对于我整日不在家是不太放心的,所以某天晚上,姥姥让我临时和太姥姥睡。而这会是最有意思的事之一。
太姥姥是一个很老的人,也是唯一在家里还穿一双小皮鞋的人。上床时,她脱下皮鞋,露出一只尖尖的小短脚,被袜子裹住。我伸腿看了看自己的脚。太姥姥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脚也和你一样。”她脱了袜子,露出那只小脚。我不知道它像什么,从侧面看有点像羊蹄,从底下看,大拇指竖在上面,其余四指被折起来窝在脚心。“太姥姥 你怎么还会用脚竖大拇指啊!”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慢慢关了灯躺下,念出一串更好笑的话:“基督耶稣挑我重担…你给我们吃给我们喝…保佑我们家的…保佑他身体好好的…保佑那个谁…考个一般大学能吃饭就行…保佑她,工作顺顺利利的…叫我们家锁子少抽烟…保佑…还保佑我们家妮妮…”我意识到太姥姥似乎在许愿,而且提到我了,于是我屏住呼吸。“保佑妮妮,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真没劲!我大失所望,我本来想让她许愿,叫我长高一点,或者长出翅膀来的。最后,等她念叨完心愿清单,坚定地说一句,“阿门!”这个词就像咒语一样在我心里扎根了。阿门…什么意思呢?太姥姥说,念了阿门,我的话就能被上帝听见。上帝是谁啊?她说上帝是了不起的伟人,他替人洗清罪孽,他帮助好人惩罚坏人,他会让好人上天堂。天堂是哪里呢?我的问题没完没了,但我觉得再问就显得我太傻,索性问她的脚。
关于脚的部分,她似乎很乐意讲述。“旁的姊妹都是六岁…我二奶奶说…夜里滴血睡不着…”月光爬上窗子,我还是没懂她的脚为什么可以竖大拇指。而后面的故事更是愈发离奇,太姥姥絮絮叨叨的,从裹脚越说越远,联想到了一个叫鬼子的人,而这个人似乎是她的仇人。“鬼子进我们村…我和我爸爸骑着牛跑…三妮子早早裹了脚动不了…带了煎饼…到悬崖…”这个睡前故事让我越来越清醒,“然后呢?鬼子追到你没有?”月光照进窗子,姥姥从隔壁屋探出头,“妈!睡觉吧?”太姥姥恐怕听不进去姥姥的意见了,而正巧,我的习惯也一直是听不到故事结尾绝不睡觉。
“悬崖…想着下坡,可是裹着小脚…索性跳下去…”我扭头,看着太姥姥半闭着的眼泡在月光里。太姥姥敢跳崖?这让我联想到了电视里的超人。“可是,你跳了崖怎么没死啊?”她听我这么说,嘻嘻地笑了,“啊…我一下跳下去,好在什么呢…好在那地是软的…”“软的?”“软的。”
夏夜的呜呜和吱吱声从窗外传来,太姥姥扇着一把藤条扇,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像是吹气也像是梦呓。困意渐浓。要睡不睡的时候,一阵老钟似的声音飘忽忽传来,吟唱的内容是:
…又恨鬼子…
…又恨汉奸…
更恨我自己…
从小把脚缠…
这真是奇妙,我几乎都要为这些完全听不懂,也和我不相干的事情流泪了。月亮离开窗子了,我也该睡了。太姥姥突然又念一声阿门。
每天夜里,不论我在不在她那里睡,她总要祷告,和那个上帝说话。每次都是那份一样的心愿清单,每天晚上都说一声“阿门”。数不清的年份,数不清的阿门。虽不知道她从哪里认识上帝的,但她确实是和上帝混熟了,因为三年前,太姥姥已然受上帝邀请,踩着她的小脚,前往了她心心念念的天堂。
阿门!
十一、郭老师
幼儿园已经慢慢开始变成我最喜欢的地方,李老师也不那么像妖怪了,因为她每天下午给我们发小饼干吃。但是还有可怕的人,比如郭老师。
郭老师年纪大一点,嗓门也大,老是管我们:乱说话不行,乱跑不行,吃饭吧唧嘴也不行。她应该也没有喜欢的人,因此对谁都板着脸。
郭老师每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事,除了训人以外,就是带着我们跳课间操。她在前面跳来跳去,我们都要学她的动作。郭老师真厉害,她会这么多我记不住的动作。有时候我想,她会不会是电视里的体操运动员呢?
我站在中间那一排,对于跳操这件事来说最尴尬的位置。第一排的小朋友必须好好跳,不然会被郭老师发现;最后一排可以偷懒,因为郭老师看不见。而中间似乎怎么做都不甘心。于是我找到了消遣,看郭老师的脚,试图通过搞清楚为什么她这么能跳来打发时间。单脚,双脚,交叉…我没找到原因。但是我发现她总是穿一双红皮鞋。这双鞋很红很亮,像果冻也像棒棒糖。我没见过任何人脚上穿这样的鞋,于是我想说服姥姥给我买一双。可是姥姥听不懂我描述的“果冻鞋”是什么,我也只能作罢。
于是,我对郭老师的鞋愈发好奇。这要是果冻,应该是草莓味的…要不要找机会舔一口试试看?我被自己疯狂的想法吓坏了,这怎么得了?我相信老师们成天说的“尊重老师”的行为中肯定不包括舔老师的鞋。但我实在眼馋,却不敢靠近她,也不敢想象被她发现我想舔她的鞋会怎么样。
由于我跳操总是看她的脚,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在认真学她的脚部动作,所以她对着我笑了。郭老师笑起来,竟比李老师笑起来还漂亮不少…而这样的笑容竟是为了我…
从此郭老师应该会发现一个站在中间一排,却执着于被她看见对小孩。这个孩子发奋努力地跳操。虽然一段时间后她就被别的好玩事物分散了注意力,再次变回从前的样子,甚至还不如最后一排的同学卖力气。
十二、大勺
用筷子是我无师自通学会的,大概是我爱吃饭造成的。每次我捏住我的粉色小筷子,夹起西兰花或者粉丝这种难搞的东西时,饭桌上就是一片赞叹。令人遗憾的是,幼儿园似乎不欣赏这种高级的吃饭方式。
发勺子的工作是由老师随便叫的幸运儿完成的。那一把勺子躺在塑料箱子里,叮叮当当地响,非常好听。勺子们长短不一样,有的长勺柄上还刻着说不上什么风格的花。我还记得,所有孩子的目光都会被那把银色吸走,这目光跟着有资格发勺子的人在桌椅间移动。等这些艺术品来到自己面前时,再低头假装没在看。
我们这里,是以勺子长短为尊的,只不过我们统一管长勺叫大勺。因此,所有孩子都想做发勺的人。哎,但是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但只要懂一点技巧,我也能实现愿望。有一次是13号发勺,她走到我这里我就小声哀求她,“给我大勺好吗?给我大勺…”我看见她抿了抿嘴,随即抽出那个有漂亮镂空花的长柄勺,悄悄塞在我手心。
尝到甜头,我便经常运用哀求战术。某天,发勺的是16号。我故技重施,但他说,“不行,大勺我要留给自己…”于是我就拉着他不松手。真后悔我疏于锻炼身体,竟做不到抢走勺子。“怎么还没发完!”郭老师在大铁桶后面直起身子,露出很多眼白喊道。“她非要大勺,不给就不让我走!”这讨厌鬼居然打小报告!令人绝望的判决下发了:“什么大勺…给她用最小的!”16号精心挑选起来,他拿出两个不相上下的小勺仔细比较,挑出更小的扔给我,得意得走了。
比起勺子,更讨厌的是其他人看着我的感觉。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笨蛋。为什么他们缠着发勺人要大勺,就不会被郭老师骂呢…小勺的勺柄太短,光秃秃没有一根花纹,让我恶心的灰色铁块。
某天点到我发勺时,我把最漂亮的大勺给了自己,把当初那个最小的扔在16号略显心虚的手心里。
十三、达芬奇
幼儿园的美术课开课以后,我更喜欢幼儿园了。上课第一天,李老师先讲了一个叫达芬奇的怪老头。他好像特别喜欢画鸡蛋,他画了许多不一样的鸡蛋。听见这个故事,我是非笑不可的。不一样的鸡蛋…所有鸡蛋都是一个扁圆的球,大小差不多,丢进锅里煮熟了也一样是扁圆。我听不进去李老师说什么了,满脑子净是各种类型的鸡蛋。达芬奇画煮鸡蛋…达芬奇画煎鸡蛋…老头画炒鸡蛋…老疯子画蛋花汤!我忍不住哈哈哈笑出来,大家又扭头,李老师也像见鬼一样盯着我。原来大家已经开始画了。
在美术课上,彩色教室里,我画了插满花的花瓶,还有老鼠一家以及一碗水果。等到最后,李老师说我们有资格学习画人了。“今天我教你们画妈妈。”她怎么能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子呢?但是李老师看起来非常自信,“我们先写一个人字。”我也跟着写一个。“然后在下面画一个V型”,我努力回忆妈妈的脸,但是只能想到她的眼镜。我写了那个大v型,但这让我妈妈看起来有点像一颗大草莓。李老师画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我妈妈,我纸上的那颗草莓更不是我妈妈…算了,李老师也没见过我妈妈,教不好也理所应当,就原谅她吧。
我给草莓画了一副眼镜,涂了睫毛和腮红,加上棕色长发和微笑的红嘴唇。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更是一颗漂亮的草莓。正当我打算涂成草莓的红色时,李老师纠正我,说画人脸要用肉色而不是红色。肉色是一种恶心的颜色,看起来像某次午饭,一个挑食小孩的呕吐物。“你好好听老师的练习,长大以后你也可以是达芬奇。”她吻了吻我不高兴的脸。她的话没有鼓励到我,因为我可不愿意成为整天画鸡蛋的老头。
等姥爷接我下幼儿园的时候,路过卖肉的,我忍不住凑近一块里脊肉。红色的,血糊糊,有一只苍蝇突然停在上面,又突然飞走。肉的颜色和李老师的肉色一点不一样,她果真是不适合教画画。
十四、还有什么呢
幼儿园在一条小巷深处,要先走过好多小摊才能到。除了肉铺,还有一个炸臭豆腐摊。我最喜欢那里了,因为我挺爱吃臭豆腐,第一次吃还是姥爷买给我的。姥姥听说以后,当然把姥爷骂一顿,因为她反对我吃小摊。姥爷每次被姥姥训斥都很可怜的,虽然他比姥姥高大,虽然他会大声顶嘴,但是我了解他,我知道在姥姥面前,他和我没什么区别。
再往前走,右手边还有个新开的蛋糕铺。那里的蛋糕有紫色粉色蓝色…一字排开在玻璃柜后面。我知道草莓蛋糕或是巧克力蛋糕,分别是草莓味和巧克力味。那么,颜色蛋糕当然是颜色的味道。颜色是什么味道?反正姥姥没说过不允许吃蛋糕,于是缠着姥爷给我买了两块,一个粉一个紫。记得那是一个晴天,晴天就是用来吃蛋糕的。
其实啊,粉色才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是姥爷非要我再挑一块,我才勉强加上了第二喜欢的紫色。塑料袋里,两个小蛋糕肩并肩跟我回了家。摆在那张原木大餐桌上时,我端详它们,判处了紫色蛋糕死刑,因为更喜欢的粉色要留到最后吃。
那块紫色蛋糕什么特殊的味道也没有,和普通的原味奶油没一点区别。我知道这是紫这种颜色的问题,紫色就是没有味道。理所应当的,我所有的期待都给了粉色蛋糕,我太好奇粉色是什么味道了,这样的好奇几乎逼疯我。你可以感觉到心脏跳得飞快,一股热流从肚子上流到指头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种感受的学名叫做期待。而越期待,我就越觉得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我还没准备好被染成粉红,所以我计划在完美的一天吃它。但哪一天才是完美的一天呢?
最终,在天津的一段不常见的阴雨季,粉红在冰箱里长出灰绿。面对这彻底发霉的死物,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粉色是什么味道,而姥姥也不许姥爷再给我买一次了。
十五、举起手来!
看谍战片似乎是家里所有人的乐趣。于我而言,里面的好人和坏人互相打枪是非常刺激的事。我很聪明,我知道电视剧是演员演的而不是真实的。所以问题在于,那些被打死的演员怎么心甘情愿去死的。我猜,是导演特意选了死刑犯演坏人。那导演怎么知道一众死刑犯里谁会演戏呢?我忍不住想下去。笨!当然是因为死刑犯本来就是坏人,根本不需要演!
晚上,我在那个盒子电视里看见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镜头。似乎是一个老头走在黑暗的街,一个黑衣人拿枪指着他让他交出金条,老头不给,于是被装进一个麻袋丢进了河里。这让我哭起来,因为那个老头不是坏人。我不知道连好人也要去死。
老师是给我们上过安全教育课的,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死。不是以后的剧情不会有这个人了,而是再也不能回家,不能吃喜欢的饭菜,也看不了动画片…这是我听说过的最可怕的事,因此绝不能让它在家里发生。看着电视里的可怜老头,我开始猜想,要是我们家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呢?我肯定乖乖交出所有钱。姥姥这么厉害,强盗肯定不敢造次。太姥姥很少出门,而且她这么老,还有耶稣朋友保护,不会有人抢她的钱。姥爷最值得担心了,他最喜欢出门乱晃,经常晚上出去买烟,说不定早就被强盗盯上了。我得提醒他!
“姥爷啊,我问你啊…”我找到姥爷,他正倚在床边打瞌睡。我用平时老师提问我的语气问,“要是有人拦路抢你的钱,你给不给啊?”姥爷想也不想,“那能给吗?我的钱都留着给妮妮买好东西呢!”我的担心果然是有必要的。“错了!你要给,全都要给!”我大声说。“不给不给,我的钱就给妮妮。”他还在无所谓的笑。我看姥爷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不知道死去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眼下他盖着他那床土黄色的印花被子,一脸迷糊地砸吧嘴,似乎全世界的苦难和悲剧也和这个红皮土豆一样的老头没关系。
我被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哭了,他便慌手慌脚来哄我。伴随我凄厉异常的哭喊,姥姥也被引过来了,“锁子,你又乱逗孩子是不是!”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费口舌,我也不肯告诉他们为什么哭。哎,还是别让他们接触到死掉这件残酷的事吧。
十六、中午干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觉得我们小孩中午就应该花很长时间睡午觉,明明我一点也不困。每次李老师把堆在墙边的深蓝色塑料小床一张一张抬下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扫兴。我知道我还小的时候很能睡,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更是天天睡,但是这难道不意味着我现在要少睡,好弥补曾经睡掉的时间吗?老师们为什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幸好,我们小孩都是这么想的。在我右边睡觉的是个女孩,叫薇薇,她也老是睡不着。我左边是一个男孩,我们俩都不关心他叫什么,因为他是无聊的男孩。
我和薇薇是偶然认识的。当我躺在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上,盖着幼儿园统一发放的小花被子,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只苍蝇发呆时,她在我右边窸窸窣窣乱扭。我一歪头就看见她黑亮的大眼睛,以及因为翻来覆去不停导致通红的脸。此时她充满不平地看着我,良久,她说:“咱们俩玩点什么吧…”
午睡再怎么玩都行,就是不能被老师发现,不然就麻烦了。装睡没用,她们不知道为什么都能看出来。我发明了一招,把头往被子里埋,她们准是看不出来的。薇薇很聪明地学会了我的办法,从此我们就再也不打算午睡。我提议一起画画,她虽然同意,但是苦于没有笔和纸,于是只能用指尖在床沿上涂抹。薇薇黑眼睛一眯,她似乎有了一个好想法,随即快速驱动她的手指。可是,没有痕迹,我也看不出来她画了什么啊…哎呀老师进来了!
头埋在被子里,上面的彩色图案离我很近,我抑制不了的兴奋呼吸粗重地打在上面,又被弹回来,扑在我自己脸上。我好像听见薇薇兴奋的笑声隐隐传来,老师的脚步慢慢在过道里移动。是谁啊…要是李老师,被发现也是不太要紧的,可要是…我太紧张了,索性开始数面前被子上的色块来缓解。
好了,她们走了!还没等薇薇完成她的大作,旁边的那个男孩突然凑过来,低声说让我们帮他看看他怎么了。原来他发现自己长了一个瘤子,而他的妹妹没长,于是问问我们俩有没有长。我和薇薇自己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又探头看了看对方。“我们都没有。”我告诉他这个悲惨的事实。“你妹妹没有,我们俩没有,三个人都没有,只有你有,看来你真的长瘤子了。”我有些可怜他。“让你妈妈带你去医院切掉吧!”薇薇严肃地建议。男孩好像真的很害怕,不过我也能理解他,如果他想哭,我觉得不能算他不够坚强。“我不敢告诉我妈妈…算了,等长大了再看吧,说不定它会自己掉下来。”
他慢慢翻身过去,不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十七、白灰
薇薇和我变成朋友了,因为她问我能不能做朋友,我说行,于是就是了。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也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作为没心没肺的小孩(老师是这么说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体检的时候我明明有心也有肺啊),我好像没想明白什么是最好的朋友。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那天,薇薇吃午饭的时候一直用勺子戳她的米饭,并且我确定不是因为她今天没拿到大勺。她的脸没有对着我,但是眼睛从睫毛下面悄悄看我。“薇薇,我们还是朋友吗?”我忍不住问。“是啊。”薇薇回答。“我们还是最好的那种吗?”我又问。“是啊。”薇薇回答。“你还是会跟我玩,对吧?”我还问。“我不跟你玩跟谁玩呢?”薇薇反问。
我看着自己的米饭们,它们挨着躺好,我突然好想也跟它们躺在一起。眼下我知道薇薇还在暗暗看我,用她一直以来看所有人的那双黑眼睛。她希望我怎么做?道歉?聊点什么?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幼儿园里好热啊,夏天最难熬了。我听见知了在外面叫,想起姥姥说周末会带我去植物园玩。植物园里会有知了吗?一定有吧。会有薇薇吗?千万别有啊。
她还是不说话,她的眼睛实在太黑,映出我充满褶皱的局促,我不敢再看。是因为我找别人去玩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上次午睡不小心睡着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难道因为我总慢吞吞的很无趣?对不起…或者我长得太丑了…我不是故意的。老师说,一个真诚的道歉可以让人原谅自己。“薇薇,对不起…”可她推碗便走了,走到郭老师那里。我紧张了,道歉也没用吗…难道她要去找郭老师告我的状?告诉她我几乎从来不睡午觉?可是明明她和我一样没睡…我手脚冰凉地观望着她。她跟郭老师说悄悄话,而郭老师也立刻看向了我,这几乎让我昏倒。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绝不能让薇薇得逞!
我赶紧站起来,大声喊:“薇薇撒谎!她也没睡觉!”似乎没人知道我在说什么,郭老师也显得困惑,薇薇捂住嘴,黑眼睛眯起来。
我上当了,这就是老师说过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已经变成隔壁王二了。我站在原地,把脸憋得通红也想不出如何挽救眼下的局面。所以我只好坐下,一勺一勺吃尽了碗里躺着的米饭。薇薇走回到我面前,端起碗,坐到了另一个女生面前去。原来她是去找郭老师换座位啊…从我面前换走,去一个我够不到的地方,去和别人做最好的朋友。
我努力想听她和别人说些什么,但是听不见,四周的人用勺子刮碗、吧唧嘴,郭老师时不时维持秩序,有一个小胖墩嚷着加菜,好像刚才的事对他们一点不重要似的。可是薇薇呢?她难道也不在意我怎么想了?咬嘴唇,攥勺柄,酸鼻子。别哭,想想周末的植物园…
反正,我也早就不想跟薇薇玩了。
十八、酸
和薇薇的绝交似乎是有后果的。
幼儿园开始变得不好了,自从和薇薇闹了不愉快之后。有时,我发现女孩子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时候我感觉到她们偷瞄我,可我一看她们,她们就纷纷低下头去。有时候我听见她们窃窃私语,可我刚要仔细听,她们又不说了。愿意给我大勺的人变少了,愿意和我一起玩积木的人没有了。
我尝试主动出击,比如15号,她是一个发型和男孩一样的女孩。“你干嘛呢?”我在接水的水箱前面问她。她不搭理我,短短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我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你知道怎么让它出那种喷泉一样的水吗…”我想给她演示,可是她躲开了我。
13号是上次给我大勺的女孩,她是个好人。可是她为人像个木头似的,我每次和她讲什么好玩的事,她只会托着腮,一直安静地看着我。任由我问她什么,也只会嗯嗯啊啊的哼哼。哎…到底怎么了。
1号?我不喜欢她,她长得有点像一条鱼。
那些男孩?快算了吧,我还没惨到要和男孩混在一起的地步,让薇薇看见,她肯定觉得我离了她就找不到朋友了。
在幼儿园的大门口,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其他人在教室里。等我在教室里,其他人说不定就愿意去大门口了。幼儿园外面的树是一棵白色的树,蓝色铁门外,时不时有人路过。某一次我看见姥爷居然也在那探头探脑,他想透过窗子看我们的教室。真是够奇怪的,因为我一喊他,他就溜走了。又有一次,我在外面的塑料板缝隙里,找到一颗塑料宝石。
其实一个人也很好,一个人的话,我能独享那颗宝石;一个人的话,我能独占头顶的蓝天。
十九、仙女教母?还是酵母?
姥姥会做面包。真神奇,我到底不明白那团白色软球怎么变成棕色的硬面包。姥姥把软球放进面包机的时候告诉我,说是因为加了酵母。什么是酵母?是灰姑娘里的仙女教母吗?我猜也是,有她的魔力肯定是可以做出面包。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认为家里的面包机里藏了一个仙女教母,她可以做许多神奇的事。很快,需要仙女教母帮忙的场合就来了。晚上睡觉时,我睡不着。很正常,我这样的小孩是不可能轻易睡着的。静悄悄的夜晚,大人都睡了。这本来就应该是我们小孩统治世界的好时机,而我们却不得不陪他们睡觉,这怎么能服气呢?我正胡思乱想,姥爷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哎,这种能振动天花板的声音一响,意味着我是不可能睡得着了。
外面的风很大,有黑色影子在窗帘上跳动。我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夜里的家。黑黑的,好像有点吓人。我想起来妈妈说的大灰狼的故事:大灰狼在窗外,专门找半夜不睡觉的小孩吃掉。还有太姥姥说的妖猴的故事:妖猴会在下雨天破窗而入,在屋子里放火。推了推姥爷,他根本没有醒的意思,呼噜呼噜…
就在这样的紧张时刻,窗户外面突然变成红色,连带着墙壁也红了,还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钟表显示是十点,比姥姥规定的睡觉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这么晚还在外面不睡觉的,只有大灰狼一类的人物了。眼睛睁到最大,外面久不散去的红光把我的手指弄成了紫红。突然之间,狂风也吹起来,让窗帘翻飞。床右侧的大衣柜上,此时此刻有黑色的影子前后摇曳,这应该就是鬼了。
恐怖,恐怖,让人咬破舌头的大恐怖。但我太小,束手无策,只能死死捂住眼睛。白日里,姥姥说的仙女教母成了我唯一的救星。“仙女教母,把鬼赶走吧…”外面突然安静了,难道…
我探出头,应该是恐惧的泪水导致的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是我看见了仙女教母:窗外红色的光逐渐形成了光斑,在我头顶上方组成一个小精灵一样的人形,穿着纱裙拿着魔法棒,就飘在空中。衣柜上的鬼已经消失了。我们都得救了…
回想起来,应该只是长时间捂住眼睛导致眼冒金星,加之自己的心理暗示和丰富的想象力共同作用形成的幻觉。
但那一晚我很幸福,因为往后我再也不觉得我是不受欢迎的小孩,我是被仙女教母回应过的小孩。
二十、无聊
姥姥非常非常不喜欢昨天夜里有一个发光女人飘在卧室天花板上的这种说法,更不喜欢我满嘴都是家里有鬼这件事。就连姥爷也不相信我,他说我故事听得太多。
在这样一个神迹显现后的一天,怎么会这样平淡和无所事事呢?姥姥叫我上乐乐家里玩,但我几乎每天都去他家,已经腻烦了。姥爷上午要睡回笼觉,姥姥在房间里鼓捣她的十字绣,太姥姥啊…她对跳棋没兴趣,于是我和她用纸牌玩了斗地主。我发现她眼神不好,反应也慢,所以每次打牌我都作弊,有时候直接乱编规则。“3比2厉害,因为3更大。”我就这样硬要用3管她的2,她好像有些怀疑,但是也任由我这样玩。拿着6冒充9,把小王说成大王,三张牌当四张牌出…她似乎都不怀疑。结果当然是我永远会赢。
但这样的把戏一两次后也就丧失了意义。
午饭后下雨了,所以我不能按计划中的那样去圆台了。动画片应该是下午四点才播。客厅那个大窗户映出灰色的天空,电视塔一闪一闪发红光,海河从远处流来被雨水激荡…我拿出所有玩具,我打开所有的书,我一根一根摆出所有画笔。它们瘫在地上,等着我玩。可我发现这些东西我早就玩腻了,看腻了。往往在这种时刻,我会想到薇薇,她现在肯定不无聊,说不定在干什么好玩的事。哎,下意识的认为别人比我过的好的想法,将像某种诅咒一样牵制我未来的多年,但眼下还和我没关系。
姥姥在厨房叮呤咣啷,姥爷和太姥姥又午睡去了。那么,我呢?只有雨点能和我做伴了,可它们又从哪里来呢?这是我很小的时候给自己的研究课题。
妈妈上次回家送了我一本安徒生童话,插图少,而且大半的字我都不认识。我只知道里面有种孩子叫天使,都在天堂享福。雨点会是小天使们用喷壶洒下来的吗?
我一直一直羡慕那些有翅膀的生灵,所以我好希望也被叫去天上当天使。但如果在意我的人们想念我要怎么办呢…没关系,等我当上了,你们也可以在地上看见我洒下来的雨水。
二十一、蹦极
幼儿园附近有一个高台阶,特别特别高!我觉得肯定有…两百米?每天我都看见很多男孩从上面得意地跳下来。
那天换成姥姥接我放学,路过台阶的时候,我总要被他们吸引。“妮子,你是不是想跳?”姥姥的大手捏我一下。我应该是想的,但是…太高了。“要做什么就别磨蹭!”姥姥拉着我走到了台阶边沿。看样子,现在说我不敢跳肯定是来不及了。
头顶上蓝天白云,那一天是个大晴天,跳下去了我还能看见这样的景色吗…我后悔了,真的。我不敢告诉姥姥我害怕,因为她肯定会失望,但她向来是可以看穿一切。“妮子,你抓着我。”姥姥向我伸出一根手指。她的手指很粗,也很糙,但是非常结实。我抓住它,而它连着姥姥的大手,手又连着姥姥铁条一样的胳膊。一股热流冲上大脑,憋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眼,我已经稳稳踩在灰砖上。“再来一次吧。”我振奋了起来,再次跑上去,这次我肯定不用姥姥帮忙了。但是真正两手空空没有依靠的时候,我好像没有了把手的烧水壶一样。头晕目眩地颤抖着,反正再睁眼,我又平安无事落地了。
那天我跳了一次又一次,我早就可以睁开眼了,满意地看着砖头离我越来越近,最后接住我。失重感逐渐成为使我愉悦的新感受。
也许和我还是婴儿时,姥姥经常倒提着我的脚脖子摇晃我,给我练胆量有关。
二十二、圣诞节
我一直以为圣诞节是跟“蛋”有关系的节,因此经常和复活节搞混。而什么叫圣诞,我也不知道。
总之,平安夜的时候,老师说给我们发平安果。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很显然所有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平安果,而薇薇还是选择沉默着坐在我旁边。我问她平安果这种水果超市有卖的没有,她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希望是人参果一类的神奇果实。
等我们都安静规矩的在椅子上扶膝盖做好,平安果们才由郭老师抱进来。真神奇,一个圆东西,被紫色和粉色的布包住,顶上拿丝带系住。我们都忍不住欢呼起来了,谁也没见过这么新奇的东西。“拜托一定要是西游记里的人参果,人参果…”我使劲默念。老师一声令下,大家一窝蜂排队去领。我一心想要粉色布包住的平安果,粉色!
队伍越缩越短,要到我了。粉色粉色,求求了,粉…
不好!我前面的薇薇拿到了粉色的那也就是说我会…“不许挑啊!老师给什么就拿什么!” 不详的声音传来。
等我抱着那个讨厌的紫色平安果坐回座位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切总是不如我所愿,也因为薇薇拿到了我求之不得的东西而感到嫉妒。那天的热闹是让人绝望的,可能是因为那时我没有朋友,所以无法融入这样的热闹导致的。只依稀记得红绿彩带挂满屋顶,教室里摆了一颗塑料圣诞树。而老师们都不觉得粉色和紫色有什么区别,我又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孩子,所以尽管我不开心,也没有为我再寻一个粉色的来。算了,往好处想吧,起码我还有人参果可以吃。
“小朋友们,圣诞快乐!”李老师戴了一个圣诞帽,振臂欢呼。因为心里有怨,我粗暴撕掉那块紫布,而里面竟敢滚出来一个苹果。我傻了,看了看薇薇的,她手里也捧个苹果。
这种无聊的水果也值得特意发下来吗?平时午餐还没吃够吗…起码其他人还有一块彩色的布能拿走,而我的布,不管它是什么颜色,早已经被我扯烂,就躺在脚边。
二十三、台柱子
其实我在和平区的艺术中心上声乐课已经很久了,虽然天生的五音不全让我表现很差,但那里的刘老师依然对我评价颇高。
本来上的是舞蹈课,只是我在苗苗老师那里表现更差。每次跳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我都因为太圆润和笨拙扮演小熊。小熊没资格穿洋娃娃的公主裙,所以我一顿大哭,姥姥做主给我送去学唱歌了。
刘老师说过两天区里有歌咏比赛,就在艺术中心,她希望我也上场。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登台演出,姥姥说就是大家都坐在台下听我唱歌的意思。所以…我猜我可能是要当明星了。
姥姥在后台一边使劲把我的头发往上梳,一边嘱咐我上台前往别忘了报幕。“记好了,一上台…你就是,各位评委大家好,我的名字叫李梦婉,今天我来演唱一首小伞花…我们家妮子今天是台柱子!”姥姥把我的头皮拽的非常疼。头皮被拖拽的疼痛就是我对演出的第一印象。
我是柱子?可是我这么小,倒了怎么办呢…没过多久就是一个漂亮姐姐给我化妆。等我的脸涂的像红屁股猴一样上台时,我果然已经忘记了我要做什么。据姥姥后来说,她在台下站起来给我比划,急得要死。但当时的我根本看不见观众席,只有前排的评委们呆板的脸。啊…那真是一些可怕的脸,那几道审视和不悦的目光我现在都忘不掉,直至今日我也有舞台恐惧症。
伴奏一响,我就蚊子一样哼起来,平日里刘老师教的技巧一概不记得,歌词应该也忘记大半。哼到一半,可能是太紧张了,我突然咳嗽得停不下来。头顶烤人的大灯本就让我睁不开眼,配合生理性泪水,这就成了噩梦。尖锐的羞耻和挣扎中,我听见后台有人说话,肯定是笑我呢…最朴素的愿望就是诞生在最绝望的时刻——等这场闹剧演完后,我想回家吃饭。
后来我当然没取得名次,再后来我没再去上过声乐课。今年二月以游客的身份访问天津,在和平区故地重游时,发现那个艺术中心还在运营,和记忆里的没有一点区别。我想,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来,我一定说服姥姥不要让我参加那次歌咏比赛。
二十四、再见吧
天津是什么,我也不好说,总觉得是一个画报上的时髦女孩,指着“天津”二字说“欢迎你”。天津有一条海河,还有一个电视塔。有同安南里,有圆台和那些伙伴,还有那些小摊、有卓美幼儿园和我喜欢的所有东西。
那天妈妈回家了,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样子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然后…不知道,有人抱着我上车,走了很远的路。又或者是我睡着了。这一段记忆是不容易回忆起来的。
等我清醒一点后,妈妈说我们到了北京,姥姥说我以后不去幼儿园了,还必须搬去和爸爸妈妈住。这样的消息虽短,但无疑是颠覆性的。发生了什么呢?我还没跟我认识的人说再见,还没有和我在意的事物说再见。不说再见不是不礼貌的吗?
大人们都特别忙,没人顾得上我。我的思想也总停留在另一个城市,对于眼下的局面我拒绝接受。很久以前,我相信只要我睡一觉,一切不好的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这次还可以这样解决吗?在辗转中,我被时间推搡着,被大人催促着做不能理解的事情。喂,有人能告诉我房产中介是什么意思吗?
睡,醒。很多时候,时间就是这样被消磨掉。不过对于孩子来讲,人生中最廉价的东西就是时间。如果可以拿一天换一块水果糖,如果可以拿一个月换一个洋娃娃…我猜大多数孩子都会答应。
搬家几天前,我和姥姥出门买东西时,我看见了薇薇。就隔着一条马路,穿着她平时穿的那条裙子,只是站着。那个时候,我好像看见薇薇在向我招手,我却没有理她。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当时应该让她知道我有多盼着她能走过来找我。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不会介意她拿走那个粉色平安果。
我再次睡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人叫醒我。
作者阐述:到时候再联系。。。也许一点也不符合作业要求,幸好这也不是我的作业。托山精的福,我得以名正言顺的写这些。过去的回忆为什么如此清晰,因为太美好,我不能不去回忆。反反复复品咂,最终牢牢锁死。
我不保证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有记忆的偏差,也有语言加工成分。但。。。绝大多数保真。
唯一的遗憾是,现在的我写曾经的我,还是让那个可爱的小孩笼罩了一层现在这只大小孩的阴影,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亵渎。和我熟识的人会觉得,我描述的小孩一点也不像现在的我,真的,我也这么想。
第二视角我不太会写,因为我不知道对曾经的自己说什么。经常觉得,她如果能看见现在的我,绝对会失望至极以至于不再期待长大。看来我只能说:你就,该怎样就怎样,别打小就不好好学数学让高中的我给你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