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剧组最无关紧要的二三事

一

社长给我派了个任务，让我和水螅一起把全剧总谱的声部精简一下。我欣然接了。这活对口啊，加入剧社之前我唱过六年合唱团，各种毫无旋律性的和声声部和我熟得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说是要改编谱子，实际上我们始终卡在开始动工的这步一直拖延。我坐在维视嘉二层窗边凳子上等着叫号，一边毫无愧疚地刷手机。都快正午了，护士们都收拾收拾吃饭去了，就我和一个专家还在这耗着。我对这套流程太熟悉了，进去之后，屋里的专家无非是帮你算一下眼轴长度的增量——我自己也能算，而且为了节省专家精力，现在这个流程已经转交给了护士站——然后告诉你保持得不错，再扯一些诸如眼轴本就有自然增长，夏天户外活动多增长的慢的之类的套话，然后遣送你约三个月复查，就结束了。现在这些话我自己也会说了。

手机突然来消息了。水螅，她的说话风格不能说开门见山，只能说迂回曲折，我趁她还没进入正题就用一个字堵住她的话头。我说：谱。对吧？

她却不是为了改谱子的事情来的。她说：C先生突然非要演镇长。

我头脑空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头脑空白了，但是我的回复很快很简单：他演不了。

发出去之后我才开始想水螅的话是什么意思。噢。C先生要加入演员组，饰演镇长。我花了零点一秒就想象了几幅图景：C先生和我们同台排练，C先生用他的超级浑厚、正气、只适合唱歌剧和老红歌的嗓音念密集如rap的台词；C先生演出忘了词，我们所有人定在台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们之前觉得C先生于我们作为指导老师的身份很贴合镇长于小镇居民，曾经开玩笑地邀请他来演。那时他是拒绝的。那么多的英文词，实在太为难中老年人的英语水平了。而且作为成年人，抽出那么多业余时间陪我们一群小孩子排练——不容易，而且显得挺滑稽。但是不知道打了什么鸡血，他突然说什么也要演。我听水螅的描述，便知道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再怎么进谏也不会有用了。

和C先生同台排练的图景当晚就入了我的梦。两天后，我已经飞越山河到达离朋友们三千千米外的地方了。大半夜的不睡觉，我们停在弄岗的村头小路上，爬下车，在黑曜石一样的天空下看身边领队，强光手电像劈开黑暗，像一道光剑直指前方，照亮了五十米开外电线上的一个小点——一只领角鸮。我屏息去够相机，探到包里，发现手机上曲谱群里还在议事，消息嗡嗡地来。突然我们好像处在两个世界一样。我乐了，把鸮的照片发给她们看。

上路开往南宁，有五六个小时车程。我终于在旅游中得闲，开始着手弄我的谱子。我们租的比亚迪唐七座车，说是七座但是显然租车公司不会在广告上告诉你有一个座位在后座和后备箱之间的夹缝里。我每次都得放倒后座靠背才能爬到座位上。窗外逐渐地昏了，我的小屏的荧光显得亮了，前排我妈正在指导小北预订酒店，公路上的噪音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朦胧而远去了。还有半小时到的时候我完工了，泡在音乐里的感觉很好。

我是不是剧组第一个唱过每个音符的人？

二

（这里折叠了一段还没写好的东西）

三

我翘了自习课下午三点就到了礼堂。

Siri和岩羊总是在，今天还有千画在，如愿在。统共只有我们五个人，还闯入了一节舞台监督课。我们在台上台下大声喊话，一边他们那的学生们又坐在观众席，老师操纵着ppt排练舞蹈节闭幕式流程。好容易对完最后的部分，耗走了舞监课的学生，灯光还要重头校对。

暗了场灯，我和Siri被征用成了灯光监督，甚至玩到了一下操控台，礼堂的灯都是新换的，效果拔群，我头一次觉得我们的草台班子也有点正经起来了。如愿和千画两个人要一人分饰六角模拟全剧的进度，在舞台上忙活得团团转，恨不得分出十个分身。我们两个在最后排看，完全乐不可支。

到了五点，其余的演员也陆陆续续来齐了。调调耳麦，单排几遍不太确定的调度就一个小时了。折腾了半天我真的有点竭了，一时只能放任四肢从心而动。幕布天旋地转，桌子椅子从视野里消失，视野定格在天花板，那些黑黢黢的灯体，像触手可及的星星一样的灯光，盘曲交错的黑色钢架，和看起来像一个铁吊桥的装置，我一直在想那上面能不能走人。千画和小龙像巨人一样站在一旁看我。我呈大字躺在侧台地上了。

整顿整顿准备开始联排，我最没把握的那段戏里，那个放小猫小狗的小推车到现在还没到位，还有原剧里的小动物叫声，上回联排我想加上它，拜托闫老师配合我，结果C先生面色不善地评价为“让观众一秒出戏““前面的努力功亏一篑”，附带一大段说教。

好吧。但是原剧里就是有叫声的，况且我总是在担心，我这种零经验的三脚猫演员根本没办法hold住一段全场寂静的独白。我正耐着性子和闫老师进一步商量，社长听见了却显得很抵触，有点没好气道：“昨天不是说好不叫了吗？那你自己去找C先生商量好吧。”

我其实特别理解最近排练密度直线提升，我们的意见和主见太多，和C先生处处作对，社长是压力最大的，她一定是会害怕的吧。最后一天了，我们经不起任何矛盾打击我们的和气和士气。我们只是都太累了，我这么安慰自己说。然而我和C先生提这事的时候还是有点火气上冒。幸好对方并没有为难我，并没有节外生枝。

社长朝大家喊话，说最后一股劲，大家都再挺一挺嗷，坚持就是胜利。我喊她，社长，社长！她回头来，我即将出口的话又卡壳了。最后我只是说：辛苦了。李释然终于露出了笑，我想，我传达到了。

提了精神，联排很普通地过完了。C先生千叮咛万嘱咐，大家不要生病，结果放学的时候竟然下起大雨了。伞是一群人凑不出两把的，本想打车回家，磨蹭了两下，呵呵鱼和派大星已经湿答答地回来了，说根本打不着。于是我们又六七人窝在了观众席前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了一会，我妈开车来了，说雨正好也停了。

夜雨的天气就是很适合唱悲惨世界，坐在副驾上，我想起了去年我想在gala上唱但最终没唱成的i dreamed a dream，又和我妈聊起那位前日我才拽着她去听过现场的、三十年前在皇家阿尔伯特大厅演过芳汀的女演员，她如何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的演唱如何无法在我心里超越她自己，无法超过录像带里的那个传奇。好像明天不用上学，好像明天没有演出，好像我们已经完全可以完美呈现，不需要有任何担忧了。

回家已经九点，我冲了一桶最普通的红烧牛肉泡面，来安抚饿了一晚上的胃。吃完我觉得我又有力气了。岩羊在群里感叹生活的美好，虽然她说的小幸事我一项也沾不上，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

生活真美好啊。

四

我们照例去吃庆功宴了。站点，演员除了C先生以外的全部十一个人，还有三个幕后，包括小龙，那个唯一的男孩，也愿意来凑我们一桌女生的热闹。点了一个巨无霸披萨，在这么一大群人面前显得却微不足道。奇怪的是，我们很少谈到剧，谈到演出。很难想象这一切已经全都结束了。我们的话题从生活到网络梗到八卦变得越发狂野，最后吃完了有人说，要玩concentration。28届刚加入剧社的时候，我们玩的破冰游戏。当时效果当然挺差强人意的，什么时候融化了我们之间这层坚冰？

散场之后，尽管再不舍，拉拉扯扯几轮之后，大家还得在夜幕下各奔东西。最后只有我、水螅、Siri和闫老师站在路边打车。闫老师家住得远，打到车之后也先行一步离去了。我们余下三人拼车。车来了，坐副驾总觉得心虚，于是我们三个人挤进后座。出口的话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就落了下来，短暂地沉默之后，Siri低低开口：”刚才玩的时候听到闫老师唱for good，然后我一下就没绷住……“Siri是我们中一向理性冷静的那个，此刻在夜里的出租车后座上，却说着话又哽咽了。夜色替她隐去了落下的泪珠，她却不觉，还倔强地拉起兜帽，转过脸不看人，一边含混而无逻辑地地指控我们27真狠心，丢下28面对下一届，都是坏人。坐在中间的水螅带着我的份去搂她，我们两人也只说些故作轻松的话试图安抚她，说些什么入狱了也会经常见面的，联系不会断掉的，吃完晚饭就来看你们排练什么的，净许些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诺言。最后还是让她红着眼眶下车了。

车变空了之后，水螅趴过来偎在我的肩头，不一会她也动情起来，把那小片布料沾湿了。她说：鱼，我们从幼儿园到现在，相隔最远的距离只有三个班而已。

我理解她们的点。水螅是要走出国方向的，而我是要加入预科部，参加高考的。闫老师要参加艺考，是要参加集训的，高三也不会常在学校。而Siri将升高二，留在社团里。好像演出一结束，突然我们和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命运之间就空无一物了。在我们同路这么久之后，好不容易跨越一切阻碍形成了深深的羁绊之后，我们突然发现在人生里，彼此仍然可能只是擦身而过的路人。这部剧原本是我们旋转的共同中心，但度过了休戚与共的、高度纠缠的这么长时间之后，在我们创造了这么多各色回忆之后，依旧要回到自己的轨迹上，没有人可以停下脚步。

时间不恤人情。

我不想哭。

不是嘴硬，我没有一点泪意，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感觉，像个无情的人。从小到大我总是这样，在所有人落泪的时候充当那块不会流泪的尴尬的木头。我以为我大概是延迟，但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之后，她们在群里还在热切地聊天，仿佛成了过命的朋友。在朋友圈发抒情的图片和小作文，一个比一个动人。但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大概是哪里坏掉了吧。

附录

（这里又折叠了一段还没写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