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水(同人文终稿)

梓伊站在厨房水槽前,手指浸在冰水里。母亲又在身后看他,那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油脂,浮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大概在看他洗碗的姿势,看他手腕弯折的角度,试图从那里面辨认出什么东西来。也许是那个她想象中的儿子,一个善良的、会为路边死掉的猫驻足的孩子。

水槽里的碗碟越洗越少,梓伊把它们一只只摞在沥水架上。瓷面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滴顺着他的胳膊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他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温热的腹腔里,流动的鲜活的养分。那是母亲的羊水,是她给他的第一层呵护。

雨又绵绵不绝,梓伊想起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雨。老人倒在井盖旁,血顺着雨水,从灰白的头发里渗出来。梓伊把烟掐灭在手心里,烫了一下,但没出声。民哲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冲他咧嘴笑,说你这人真是,烟灰缸不就在脚边吗。梓伊没搭腔,把打火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支打火机会跟着他回家,路过便利店、公交站、小区门口那棵被狗尿泡烂树皮的槐树,最后躺进卧室床板的最底层,被厚厚的床垫压上。这套流程他做了快三个月,熟练得像刷牙。

民哲他们还在背后笑,声音沿着消防通道的墙壁弹上来,闷闷的。梓伊没回头。他知道明天放学后还会在那个拐角见到他们,民哲会带新买的电子烟,正洙会揣着从便利店偷来的啤酒,也许世英也会来。世英是最近才加入的,染着栗色的头发,指甲涂成墨绿,抽烟时会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很好看。梓伊有时候觉得,他留在那个拐角有一半是因为世英。另一半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甸甸的黏稠感。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确认脖子上没有烟味。母亲鼻子灵,他八岁那年偷吃冰箱里的草莓酱她都能闻出来。但其实母亲闻不出来的是更多的东西——比如他书包夹层里那包压扁的万宝路,比如他手机里和世英的聊天记录,比如他上周撒谎说去图书馆但其实在民哲家待到凌晨。母亲总以为他是那个会蹲下来系鞋带的男孩,那个会把零花钱存起来给流浪猫买罐头的男孩。那个男孩存在过吗?梓伊不太确定。也许存在过,但很久以前就被塞进了某个抽屉底层,和小学毕业照、作文比赛奖状、给母亲的手写信放在一起,落了灰。

推开家门,牛肉汤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头发用夹子随意挽着。她的肩膀窄窄的,梓伊记得小时候靠在那肩膀上睡觉,能感到骨头硌着腮帮子。现在母亲的肩膀看起来更窄了,像一只蜷起来的鸟。

“回来了?”母亲没回头。

“嗯。”

“汤在锅里,饭自己盛。”

梓伊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丝,萝卜块码得整整齐齐,像某种仪式。母亲对食物的执着他一直不太理解。明明只有两个人吃饭,她非要炖一整只鸡,熬三小时的牛骨汤,小菜摆满半个桌面。梓伊有次说妈你别做了我又吃不了多少,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汤碗推到他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后来梓伊就不说了。

他坐下来喝汤。母亲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桌面下。她在等他开口。每个晚上都是这样,梓伊吃饭,母亲坐着,等他主动说点什么。有时梓伊会说今天数学考试了,有时会说同桌又忘带作业本。母亲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吃完了吗。今天晚上梓伊什么都没说,汤匙碰着碗沿,瓷和瓷之间脆生生的响。母亲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一小块淡青色的淤痕,是昨天和民哲他们翻墙时磕的。

“手怎么了?”母亲问。

“体育课打篮球撞的。”

母亲没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面粉。梓伊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篮球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激烈的,他在想他和谁打篮球,他在想他有没有好好热身。这些问题她都不会问出口,她会留着它们,叠好收起来,像收一件暂时不需要穿的外套。

梓伊放下汤匙。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妈我其实不讨厌你做的汤,只是喝太多年了腻了。比如妈我交的朋友可能不太对,但你如果骂他们我会更想跟他们待在一起。比如妈你有没有想过,你眼里那个我早就死了,死在哪天我也不知道,可能死在小学毕业那天,可能死在你们离婚那天,可能死在我发现邻居阿姨看我的眼神变了的那天。

邻居阿姨以前常来串门,会给梓伊带糖,会摸他的头发说这孩子眼睛真好看。后来她不来了。后来梓伊在楼梯间听到她和别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混血孩子就是那样,你看他爸走了之后他妈多辛苦,一个人拉扯,也不知道图什么。梓伊那时候十岁,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手里攥着一颗没拆开的糖。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哭。他后来把那颗糖扔进了垃圾桶,和现在扔烟头一样熟练。

母亲不知道这件事。母亲不知道很多事情。比如梓伊小学三年级被同桌叫过”杂种”,他不知道那个词什么意思,回家问母亲,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第二天去学校找了老师。从那以后没人当面叫了,但梓伊能感觉到,有些目光黏在他脸上摘不下来。他慢慢学会了在那样的目光里笑,笑得自然一点,像什么都没察觉。后来他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察觉。

“吃完了?”母亲问。

梓伊低头看了看空碗,汤喝干净了,连葱花都没剩。

“嗯。”

他站起来端碗去洗,经过母亲身边时停了一下。母亲还坐在那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看着桌面上那碟他没怎么动的小菜。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等人敲门的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等谁了。

梓伊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瓷面上的声音很大,盖过了身后母亲起身的响动。他听见她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门轻轻合上。他关上水龙头,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瞬就没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看了看,又揣回去。明天还会见到民哲他们,也许世英也会来。他会蹲在消防通道的拐角,接过谁递来的烟,在烟雾里眯起眼睛。那些人的笑声会灌满他的耳朵,又空又响,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他会在里面待很久,久到身上的烟味散不掉,久到母亲闻到的时候只说一句“又去哪了”而不是“你是不是抽烟了”。

梓伊擦干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桌子上摊着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放的热牛奶,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作业本,笔尖落下去,写下一行工工整整的算式。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想,母亲的爱就像羊水,温热的、充沛的、包裹的,但她不知道羊水早就被什么东西捅破了。他在那个破口里呼吸着另一种空气,抽烟、早恋、对着那些说闲话的同学微笑,一样都没落下。但他还是会把碗洗干净,把抹布展平,在母亲问“明天早餐想吃什么”的时候说“随便”。那些乖巧是真的,就像破掉的羊水也是真的。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很像烟头熄灭前那一瞬的颜色。梓伊躺下来,听见隔壁母亲轻轻哼起一首歌。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那个笑没有遮挡,也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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