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终稿)

出走

 

走出游泳馆,天已经黑了。桃花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家走,两侧住宅楼睁着一只只方形的眼睛漠然凝着黑夜,没有CBD的霓虹闪烁、没有细碎地闪着小指示灯的立交桥和像潮一样川流起伏的车流,鹭梁津就好像一颗疲倦的、衰老的心脏,把一个一个形单影只的人泵进首尔的灯红酒绿。

 

桃花的目的地是家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她知道那里的速热拌饭每周三会打8折,手指按着配料表一一比对了营养成分,她选中了一份热量适中且价格合理的款式,用自带的帆布袋背上了楼。换鞋,洗手,为平板电脑充电,最后把速热拌饭盛进一个米白色的小盘子,送进微波炉的胃里。火光亮起,小小的米白色盘子在透明窗后旋转着,让桃花想起了小时候的八音盒,一辆小车在重复的轨道上装作见过不一样的风景。走得太匆忙,她没来得及把它带走。

 

坐在能俯瞰鹭梁津的落地窗前,身体被粉紫色的夜空衬出黑色的剪影,简直像栖居在城市海绵里的寄生生物。桃花缓慢地咀嚼着热得有点干的拌饭,让它们冷不丁地滑进胃里。大学时本打算坚持自己做饭,却被迫向银行卡弯了腰,游泳教练的工资算不上多,扣除房租与水电费,充其量也还够生活。但周边健身房一家家搬迁的消息像秃鹫一样盘桓于空,“游泳教练?应该挺辛苦的吧?”邻居语重心长的话配合着自鸣得意的笑容叫她哑然失声,“我们家这个在警署工作,她说对面就是你们游泳馆。”

 

是的,警署对面就是游泳馆,像是被一条街道分隔开了两种人生。下班时偶尔撞见那些干练的女警员说说笑笑地骑车回家,桃花都匆忙避了目光,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厌烦还是羡慕。

 

8点整,桃花把吃干净的盘子洗刷干净,晾在沥水篮上。平板电脑已经冲好电了,她坐在书桌前,调出昨晚缓存的教学视频,一个满头卷毛、戴扁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出现在视频一角,正对着密密麻麻的PPT快速讲解着寻衅滋事的行政判定。桃花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拨着案情举例的进度条,中年老师也冲她反反复复地、卡顿地笑着,那神情跟七年前餐桌对面母亲的神情如出一辙。

 

……

 

“去警署工作不错吧?”隔着鲍鱼粥与紫菜汤热腾腾的雾气,母亲这样自说自话的询问似乎也可变得接受起来。习惯了这些的桃花拨弄着粥里的鲍鱼,一面在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的气口抬头做认真状,“听说只要进去了就是铁饭碗?”“嗯。”“以后也多认识些人。”“好的。”母亲自以为意地冲桃花笑起来,像对着打扮得完美无缺的芭比娃娃举起又放下的小姑娘。

 

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公司会计,在那个大学生是稀缺物种的年代,也曾对未来满怀期许。然而行业迭代与经济下行把人赶回了龟壳,失业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摇摇欲坠,母亲也与许许多多韩国妇女一样,把全部赌注投在了子女身上——毫不手软地报课外班、参与各种博物馆活动、把家里的空书柜堆满各式各样的辅导书,小小的桃花便也像是被乙烯催熟的苹果,一知半解地在睡前念着英语单词摇头晃脑。

 

不知是什么原因,小时候的桃花时常生病,母亲又愁又急,听说学游泳能强身健体,竟带着桃花去了游泳馆。带着两个小小的浮板,在彩色浮标的泳道里做着滑稽的收翻蹬夹,闪着珍珠母光泽的水波涌上来又滑下去,把母亲翘首以盼的脸和高声喊叫的鼓励都湮没殆尽。原来逃离视线是这样的感觉,只要戴上泳镜,默数三二一潜进水里,所有的声音、视线与目光皆若隔世,噗通一下就抛之脑后。一旦尝到了“逃离”的滋味,桃花就再也难以自己了。当她的同学们雀儿般叽叽喳喳地结伴而归时,她却背着小小的泳包相对而行,一个人的影子对着一群人的影子,像一个突兀的热气球在飘离大地。母亲并不反对桃花游泳,甚至把一个个金杯银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隔三五日便要细心擦拭一番,生怕积了灰。然而当初二的桃花因为冬泳感冒而错过一次期末考试,母亲就再也无法容忍挤占“课外班时间”的校游泳队训练了,在桃花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去听试卷讲评那天,她毫不留情地找到了校游泳队,攒着愤怒的眉毛冲教练大发雷霆,逼得教练只好依了她的意,为难而不舍地把桃花移出了队。

 

母亲特地在门口等桃花。一见女儿的影,她就如久旱逢雨,扯着女儿的手喋喋不休地嘘寒问暖,全然不顾桃花同学们惊诧甚至是怜悯的眼神。“校游泳队,下周不用去了。”回家的路上,母亲坦然地宣布道,语气镇静得就好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我早就觉得游泳不适合你的体质,当个兴趣爱好就好,没必要天天训练。”

 

“好的,妈妈。”桃花懂事地说,脚趾却酸涩地在鞋子里蜷缩起来。一回到家,她便把显眼处的、一切与游泳有关的事物收进了纸箱,包括整齐地打着笔记的指导书籍、印着奥运冠军的游泳杂志、摆在最显眼处的“中学女子组100米金牌”和校游泳队的合影。

 

只要我认定的,就一定不会放弃。桃花用胶带封住纸箱,将它整整齐齐地码进床底。

 

那天的鲍鱼粥很烫,雾气把母亲的脸衬得模糊。她低头拨弄碗里的鲍鱼,在壳上一道一道地划着看不见的痕迹。“嗯,”她说,“我还没想好。”用了一个委婉的说法,一个体面的退让。但那双握着筷子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后来她查到分数。够了,够上体育大学游泳专业了。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件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宝蓝色泳衣,卷起来塞进登山包底。窗外开始下雨,当母亲追问时,她头也不回地答“去跑步”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她把那扇门合上了,像合上一本旧书。沿着通向防波堤的路一直走,雨越下越大,登山包越来越沉,海星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她没有回头。

 

那天的雨和此刻窗外的夜一样沉。桃花伸手关掉教学视频。七年前她走进体育大学校门时,望着她曾孜孜以求的未来,一个声音于脑中响起:只要我认定的,就一定不会放弃。

 

现在这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桃花重新点开视频,把寻衅滋事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补了两行注解。然后把笔记收在书架上,起身去检查门锁——反锁了,窗户关好了,煤气阀拧紧了。她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了片刻,镜子里的人影笔直地站着,像七年前在雨中抬起头的样子。

 

教练也好,警察也罢。只要我认定的,就一定不会放弃。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无声的,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了下去。就像当年她推开门,便再也没有回头。

1人评论了“出走(终稿)”

  1. 1.比较享受?第一次看就觉得桃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有底线,却总是习惯于粉饰太平,或者说她没有那种极具戏剧性的爆发的勇气。虽然感觉并没有把她的心理写出来……

    2.为她构建了一个抉择的过程,曾经的长期忍耐与无声的退出或许能解释她与李修恋爱关系的发展🤔一个女性、一个体育爱好者、一个“融入”了体制内的警员,感觉都是十分有趣的点()

    3.我对桃花说、桃花也会对自己说:向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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