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诞生在北京夏天的雨

有人在跟我讲一个故事。

她告诉我,她之前被猫头鹰吃掉过、准确说是被宜家第一层摆放猫头鹰的巨大货架吃掉过,被幼儿园时候的天空吃掉过,被越来越大的天花板右侧的墙角吃掉过。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或者雨已经停了而我们听到的只是排水管里流出雨水的声音——好像那也还是下雨。我要被雨给吃掉了,她补充了一句。

我不置可否,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宜家的一层怎么会有猫头鹰?我记得那里是摆放像巨大乐高块一样的家具部件的地方,现在我们坐的椅子也是从那里买的。她说哦,其实刚刚在骗我,那个猫头鹰她买回来了,给了一个家,没有吃掉自己的可能和理由。

为什么要骗我?

你看起来更喜欢听悲伤的故事。

 

这时候我严肃地批评她了,撒谎是不对的。她反过来问我什么是真实。

很简单,我说,我打碎了花瓶,那“我打碎了花瓶”是真实,“她打碎了花瓶”就是撒谎。她笑了,如果你不是有意打碎花瓶——当然你愿意为此说谎就说明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打碎了它——你可以说是你的手打碎了花瓶,你的肌肉打碎了花瓶,你的神经电信号打碎了花瓶。

那“我”在哪里呢?

在脑子里吧,你好像始终是这么认为的。

这听起来像诡辩。

好吧,那你说说什么是真实?小时候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难堪而告诉托管班的老师,你是义务留下了帮同学做值日而掩盖了其实是因为上周值日做的不好才被罚的事实,还记得吗?你那时候还因此得到了托管班老师的表扬,所以你再也不尊重真实了。哈哈,如果你真的尊重它的话又为什么那么做,如果真的是那样又为什么这样斥责我?

你究竟是谁?我气急了,想朝她大叫,想撕下她双手大拇指与食指上指甲与指腹缝隙间每一寸皮肤——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会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

难住她了,她不说话。

 

某一个夜晚后我不断地见到她伏在我身上并试图剥下来我的脸皮,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边做边叫嚣着,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吧,让所有人都看看!在黑漆漆的夜里她跪坐我的床上身形映在窗户框出的方块形浅灰前,手上血淋淋的往下滴着什么。我会把左手扶上脸,然后发现自己毫发无伤。手指会不受控制的移向鼻头或者嘴唇,扣下来一点皮肤然后扔掉,这样我也不知道消耗了多久的夜晚。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尖厉地大叫。

随你吧。我甚至想翻白眼。在快睡着时栅栏会跳起舞,咖啡屋里的木地板会自顾自通向花园。梦里没见过她,也可能是她一直在,只是我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有时候因为睡眠瘫痪而惊醒,她难得不会出现。

 

她还给我讲过很多故事,有关漂流和雾气、有关太阳和三角形、有关爱、有关性、有关不被看好的歌声、有关书桌下面的彩灯、有关一个不断搬开纸箱的小女孩。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从这些故事里解读出什么。在公共厕所橙黄色与白色的墙壁前我不断的反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然后我惊讶的发现我短暂的没法识字了,就好像天生就不会。

她嘲笑我,这也是你的谎言,给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我同情你。天呐,你简直可悲,为了同情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明明一直可以,就在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也不断地阅读那些广告牌上的文字。

那些不过是它们在我脑子里的投影。我点了一杯冰葡萄美式,随着她的那句话,我想起来我还是能够阅读的。

 

我又想起来了,小时候就见过你。我记得在煮速冻馄饨的时候你拿那个绿色的刀尖对着我的肚子,因为那盒速冻混沌被冻住的面皮粘在一起又裂开,最后盛出来在碗里的是漂浮的肉馅面片汤。我记得你在我提出安眠药太多会划破嗓子的时候提出该把它们磨成粉。我记得你伸手,在那个我第三次得到山楂片的过年前想要掐死我。我记得你搬了那架梯子到阳台落地窗那个比当时的我高的窗前,和我探讨落在哪里死的更痛快。那时候我们列出来了三种可能:较远的铁皮屋棚、较近的堆满了碎瓷砖以及其他杂物的窄小路面、位于以上二者之间的竖着尖刺朝天的黑色铁栅栏。铁皮屋棚容易压塌、堆满杂物的那里会因为杂物而产生不必要的痛苦、铁栅栏的话很难精准的落在那里。所以我放弃了,从梯子上走下来,关好了纱窗又虚掩上了窗户。

我可能是把你推下去了吧,你掉在了哪?

哦,被那棵桑树接住了。我叹气,不知道该开心还是生气。哈哈骗你的,其实我被你给吃掉了,我掉在你的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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