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冲突

一、荻野

 

猫蹲坐在挂满木牌的亭子里。

 

它有着白绿色的眼睛,老旧木牌般的灰棕色的、长长的、柔软的毛,身上夹杂着深棕的花纹,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它想有个名字。

 

它在乎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个味道像木头的人,和自在地行动以外,就没什么了。它能在随便一个地方消磨半天的光景,随意地走走看看,随性地接受游客的亲热,跟那山人去任何地方,在任何地方蹲坐下来,或者看看池鱼,或者发发呆,从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寂寞。不过它心里有个小小的遗憾,在没什么东西的心里,这个遗憾似乎是唯一的问题了,因此也变得无比重要,就是那人没有叫过它的名字。

 

那个人似乎和它一样生活在山里,不时出现,会给它带好吃的,会带它去各种地方,它很喜欢她。它会放松地趴在她身边,用尾巴蹭蹭她,闻她身上清新的、绵长的味道。

 

那人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但不论提到什么,都会有一个前缀,一个称呼;可是那人从来没叫过它,只是自顾自的走过来,自顾自的拿来什么东西,自顾自的抚摸它,自顾自的抱起它。它不高兴的时候,就抽身躲开。别的事物在那人口中都有个名字,虽然它不会开口说话,但它看得懂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它现在身处山上道观的许愿亭,四周正是层层叠叠的木牌,木牌上或多或少写着些什么。此时它无事可做,便突发奇想,想去木牌上找找喜欢的字作为名字。

 

它用爪子抚过层层叠叠的木牌,觉得哪个颜色漂亮就翻来覆去地看,看一会儿歇一会儿,间或起来四处溜达溜达,从上午到太阳斜照,也没有找到喜欢的名字。

 

它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于是找名字这件事也变成了一种消遣。

 

过了多久呢?它也不清楚。总之是在另一个太阳斜照的日子,它一个新木牌上发现了一幅画,画的好像就是它自己,正卷起身子舔毛。木牌的一面写着“平安喜乐”,另一面——就是画着它自己的一面,写了两个字——荻野。

 

它喜欢这两个字,就先在心里把它们当做了名字。

 

它用爪子挠那个木牌的挂绳,想把它取下来,可惜挠到了晚上,旁边的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木牌还是没有被取下来。

 

第二天,那身上散发着木头、森林与雨水的人出现时,它便顶着她腿、咬着她的裤脚,把她拽向了那个许愿亭,和那个木牌。

 

它跳上亭子的板凳,不停地用爪子摸、用爪子指那个写着“荻野”的木牌,想告诉她,这就是它的名字了。她呆呆地看着它,蹲下来仔细地看它,终于意识到了木牌上的画、木牌上的字,与这只猫的动作的联系,开口说的话却完全抓不到重点:“啊,好像确实画的是你。”

 

荻野很急,用爪子使劲扒拉木牌,想让这人帮它把牌子摘下来,这人也确实帮它摘了下来。木牌被放平后,它踩在“荻野”这两个字上,不停地抬起爪子,再落回字上,抬起白绿色的眼睛看她。

 

她终于懂了:“你给自己找了个名字吗?”

 

她向别人提起它时,称呼它为“荻野”了。

 

它小小的遗憾被填补了,它简单的世界,似乎变成了完美无缺的。

 

二、沐沐

 

荻野开始回忆过去。

 

或许是活得久了,难免追想下过往发生了什么,在寒来暑往地吸引完几轮游客的注意后,它突然想到了带它上山的人。

 

那是个有皱纹的女人,头发上夹杂了灰白的颜色,把它从街上带回家。那时它在干嘛来着?仔细想想,好像在漫无边际地游荡?不对,好像当时它还在山下的镇子里独自生活。是了,它还是自己生活过、找过吃的过一段时间的。

 

许久不见了呢,那女人现在去哪儿了来着?仔细想想……好像下山了?总之,她早就走了。

 

不知为何,荻野最近总是想到许久不曾想起的过往。

 

带它上山的女人经常穿蓝色的衣服,洗的有些旧了,发硬发白;女人喜欢盘丸子头,发髻整齐而干净;女人冬天喜欢围的围巾是红色的;女人会给它各种食物吃,加上它去附近抓抓老鼠小鸟和昆虫,那段时间吃的也还比较稳定;女人给它垫了几层布,冬天钻到棉布里是暖和的;屋子里应该还生着火,外面化雪时也不会被冻死。女人的手是红棕且粗糙的,顺着它的皮毛抚过,太阳晒得它很暖和。

 

那女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来着?印象里,好像是有人来找她,她就去了。实在是记不清了,当时它不在屋里。而且,当时自己好像脑子不太够用来着。

 

可惜啊……我脑子不太够用呢……

 

正想着这些,荻野又在游客手下蹭了蹭头,柔软干净的皮毛让那正摸她头的年轻女性感叹:“啊好可爱啊!”年轻女人手里拿着猫条,味道不错,所以她抬头吃了几口。

 

嗯……那女人去哪儿了呢?

 

荻野和游客玩腻了,甩甩尾巴向无人处走去,趴在大殿基座的石板上,阳光穿过松林,照在它身上。

 

下山了的话……不如再下山看看吧。不过下山的路,怎么走来着?

 

荻野为此事纠结了些日子,平日里可以在石板上轻松消磨一下午,现在却有些坐立不安。不下山吧,有点焦躁;下山吧,又没走过那条路。幸而最后还是决定了,荻野不再坐立难安——下山看看吧。

 

顺着曲曲折折又漫长的山路,它一直走,走到了山下的镇子。下山的路上,它觉得脚步有些轻快,不觉得累,反而隐约在期待些什么。

 

对于几十年不见的此地,它居然还想起了些东西,比如街道大致的走向。顺着路溜达了半天,直到入夜上灯,趴在街边休息时,它又觉得,有些无趣了。

 

第二日天亮,它又回到了山上。

 

渐渐的,太阳从东挪到西变得缓慢起来。从前它可以安静地注视着日升月落,现在似乎有些困难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它总想起来溜达溜达。起来之后,又没什么可干的。它开始去看看人,各式各样的人类的流动似乎更能消磨它的时间。它去找好吃的,去看看不同的人摸它会有什么区别。它开始期待山人带它出去,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见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她的朋友,注视不确定什么颜色的池鱼,再捞两口不确定什么做的点心。

 

山人有个朋友那里的蛋黄酥不错,就是对它来说一个有点大。

 

“荻野——”山人在附近向它走来——现在她有时会通过喊它的名字来找它——它不是很想动,就呆在原地。

 

带它上山的女人会像山人以前一样不称呼它吗?

 

不,它好像想起来了一点,那女人对它是有称呼的。

 

那是什么来着?

 

山人找到了它,把它抱起来,似乎要带它去找朋友。

 

在别处的庭院里,荻野听到山人与她朋友聊天。

 

“我家猫给自己找了个名字。”

 

“怎么说?”

 

“有人在木牌上画了它的画挂在许愿亭里,在有它的那面写了个荻野。你看。”山人好像还带来了那日荻野让她摘下来的木牌,放到桌上。

 

“荻野……千寻吧?感觉可能是从宫崎骏那里抄来的……”

 

“版权问题倒是无妨啦……”

 

“我想想……木浪?你家猫是木头的颜色呢。”

 

“估计它不会认的……”

 

啊,它想起来了,带它上山的女人,是给它起了名字的。

 

好像是“沐沐”。

 

三、尾声

 

“我家猫好像开智了。”

 

“……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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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评论了“矛盾冲突”

  1. 山人和带猫上山的老妇(两个淡淡的人形)是什么关系?荻野和沐沐(两个好听的名字)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逻辑关联不强,
    戏剧性不强,
    不过好像也不很重要。感觉是少见的可以慢慢读、边抠手边散散漫漫进出的故事。而里面包含了一种执念。关于命名和归属,关于身份的确认和爱(或者亲密一些的关系)的确认。一松一执,让这篇修改稿别有一番风味。

  2. 这个故事其实和第一篇习作《木浪》是一个背景……甚至是两只同样的猫……(我这么久了才回好像有点奇怪啊)时间线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此地修建了一个庙宇,供奉一个不咋有名的仙人,就是经常来和荻野玩的“山人”。她的定位类似楚辞里的山鬼吧。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一个住进庙宇维护、看守的女人从山下收养了当时的小流浪猫荻野,并起名“沐沐”(木浪)。后来女人因为政治问题被带走处罚,时至今日也应该已经死了。不久后庙里的正主发现了“这里还有只猫”,就开始逗猫玩。荻野已经不是小猫了,因为山人的影响变得不老不死,在远超正常寿命的岁月里逐渐遗忘。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它大概有了点可以被称得上是“开智”的脑回路,因为山人不曾给它命名,又已经忘了自己有过名字,就想给自己找一个。此时庙宇被开发,有许多游客前来。某日《木浪》的第一视角者留下了“荻野”的木牌。这只猫先有了“找个名字”的愿望,姑且算是从“混沌”走向“自我锚定”。它的脑回路大概有个变化,先有“自我”再有了“回忆”。之前的那个中年女人已经尘封在它脑子里太久了,想起来需要契机。这就是契机。第二节的主人公大致是那个女人。而她大概已经死了。

  3. 我经常写些神神鬼鬼的……不是神神鬼鬼的其实是少数……又因为文言小说看的多对“不正经”(参见比《红楼梦》林黛玉良辰美景奈何天更那啥点的那一类。文言文黄段子实在是相当的丰富)的接受度很高。山人带荻野去拜访的多数也不是正常人。蛋黄酥很好吃的那位应该是个神仙姐姐(神仙奶奶?岁数不小了)。而且我的神神鬼鬼们基本共用一个世界观,因为世界观太多了而作者本人全知所以在讲述的时候可能会在交代背景上有所欠缺。时至今日觉得还有好多可以写出来给别人看看的。我在这里好奇一下有人会对青梅青梅人鬼情未了雷雨夜挖坟拜天地感兴趣吗(oc)……大概和荻野这篇类似都在“非人生物的脑回路上”做了些安排

  4. 哪天我整理出来了在这个评论区里冒个泡吧(估计会有点慢)。年近四十的社畜律师突然看到死掉二十年的白月光会觉得有鬼啊还是自己脑子出问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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