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试写

 

黑色夹克里紧紧裹着的是一个紧张过度的男人,他两只手攥紧在两侧的口袋里,不断地抖着腿。地下广场街道的“开门红”酒吧里,俊男靓女正醉醺醺地贴着身子,挤在水光涔涔的吧台前说着快活而放肆的情话。而那个男人不动声色靠在吧台上,把目光收得犀利而专注,他盯着面前那个很有礼貌的服务生,用深棕色的眸子追随着他的动向。正在擦桌子的服务生像是察觉到了某种视线,迅速回过头来,对上了那双格格不入的眼神,怔了一瞬。他没有过多诧异,很快整理好了恬淡而礼貌的神色,将手帕塞入腰后的口袋中,急忙凑近了那个男人,笑盈盈地向他简短打了个招呼。“我要见季尔。”男人用英语,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服务生恭敬地捋了捋头发,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被周围嘈杂的人声与音乐盖住了。

“不,你立马打电话给他。”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吧台上的一杯酒一仰头全部灌进嘴中,然后把杯子重重拍在桌上。

服务生略显为难地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他向吧台内走去,在一台老式座机前停下。拨动号码的手迟钝缓慢,他拎起话筒,不安地等待着。过了会儿,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对着话筒轻声说着什么。“先生,请问您的姓名?”服务生回过头,用优雅而流畅,不带口音的英语呼唤着那个男人。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夹克上的酒渍,慢条斯理地钻过吧台的狭窄过道,他的皮肤淡肉色而微微发黄,眉眼皆与周围的人大不相同,明显是一副东亚人种的长相,没有酒吧内其他人那样的高大鼻梁和硬眉骨,这使得他的表情也更难以被读出,只是眉宇间一种拧在一起的操劳疲乏,不管是谁都能捕捉到。

他走到服务生的身旁,用一种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李岩。他知道我是谁。”服务生将名字转达给了电话那头,果然,他的脸色很快就活泼起来。“李岩先生,季尔先生很快就会回来,请您去会客厅稍等片刻。”说罢,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手指向了通往吧台后门的路。

李岩微微颔首,走向后门,将双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似乎轻松了一些,他消失在了门后。

会客厅并不很亮,昏黄的复古水晶吊灯并不新奇,就像万千电影中常布置的那样,只不过这里不是欧洲,难免混杂着一些本土化的元素,地毯上的民族风格纹理就是很好的例子,不过要是细细察看的话,柜子里珍藏的酒也都是些猛货。最中央的墙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画中描绘着一头雄壮的鹿,鹿的脖子上肌肉线条在沟壑与凸起中蜿蜒,暗色斑点零散在光滑的皮毛上。引人注目的是,鹿的身上身上喷涌而出一股赤色血流,犹如荒原中的一条赤河,雄鹿仰着头,在雪地中发出最后一声愤怒的悲鸣。李岩盯着画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画的旁边还挂着一架老旧的狩猎弓箭,雕刻着冬青木花纹,可见其主人是多么狂热的一位猎手,如此迫不及待地向每一位来客昭告这一勇莽者的爱好。李岩收回视线,找到皮沙发,悠闲地坐下了。他笑了,难得地露出了看起来不错的表情,过去骑着马与季尔同行穿梭在针叶林中驰骋的美好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那种瞄准追踪猎物的狩猎快感也勾起了一点肾上腺素,只不过转瞬即逝。

季尔·勃里克是一个肥胖的男人,他匆匆忙忙地用手帕抹着脖子上的汗,裹挟着一股香水的刺鼻气味从会客厅的木门中推了进来。“啊,李岩!真的是你,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谈生意,听到你的电话才这么着急地赶回来。”他与皮沙发上的李岩对上了视线,带着欣喜又气喘吁吁的腔调说着。李岩本来松弛的身心不知为何在见到季尔时反倒一紧,他又开始抖腿了,但却表现得从容不迫,直了直身,绽开一个异国老友重逢应有的笑容。

“嗨,季尔,老家伙,你可真是大忙人呐!”

勃里克走到沙发前,弓下腰,十分亲昵地拍了拍李岩的背。

“哎呀,证券债务,商业纠纷,搞生意太难啦,看我,只想好好开家酒吧开心开心,结果呢,天天忙得不像话!”

勃里克嘴上说着,一边向茶桌走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精致的茶叶,那是从李岩家乡买来的地道好货,他仔细地洗着茶具,讲究地用开水先把把茶台淋了一遍。

“我看你这酒吧生意不错嘛,附近的年轻人也都玩得挺开啊,看他们那疯样儿,这儿怕不是天堂了。”李岩笑着。

“嘁,那些毛头小子哪里会知道,他们要是再不多点些好酒,这个吵闹的天堂可就要关门大吉了。”

他泡好了茶,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向李岩走来。

李岩将双手从口袋中抽出,接过了茶杯,道了声谢,只笑了两声。

“唉,还是干你们这行的不用发愁,光是研究员这名字就挺气派。研究些惊为天人的东西出来,让世界各地都崇拜敬仰,还是铁饭碗,可惜了,我没你那样的好脑子。”

“饭碗是保住了,可这头发啊,唉!我可是真心羡慕你这好气色…”

李岩啜饮着热茶,品出一味回甘来,但也假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观察着季尔的脸色,盘算着何时切入正题。

“你啊,你这黑眼圈,还真是和过去大不同了,就算再忙,也要保重身体啊,我们…哼,我们可不是什么超人,那是美国电影里才会胡编的屁话。到了这个岁数,谁感不到吃力?”

李岩先是沉默地听着,随后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抬了头。

“对啊!”

他说。

“过去,咱俩还能“铜纽扣”猎场骑着小马跑个十几二十公里呢,我拿着猎枪,你眼力好,半天就能打一筐兔子。那会儿是真狂野,飙起来谁也不认,跟失了魂儿似的。现在…嗨。”

季尔听到“铜纽扣”,顿时兴奋得脸色红彤彤似要溢出汗来。

“啊哈!那可真是————绝了,绝了!,我现在还常常回味,你那会儿可是神枪手呢!一枪一个,那叫一个利落!说到这个我可来劲儿了,只是我后来自己再去猎场,要么一天都打不中,要么累得折腾不了啦…你说,咱俩现在这状态,还能去玩玩不?哼哼哼哼…”

李岩愣了一下,琢磨了一秒,急忙接话:“啊……哈……我怎么不记得————什么神枪手?我倒是记得那把咱俩老用的猎枪,枪杆滑溜溜的,握起来还蛮舒服,枪托抵在身上严丝合缝的,一点都不松动,的确一把好枪啊。”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茶杯,再次把双手攥进口袋中,佝起背,心底不断揣摩着,眼睛死死盯着季尔神采奕奕的脸,他没有在看他。

“当然!我可没有记错,不信咱俩再去铜纽扣,那老板准能认出你。哦…对对对,那把枪,我怎么可能忘记?它就在这里!我的储藏室。”

“唉,你不知道,我们那边对枪械的管制近几年是越来越严了,过去山里还有两三家猎户手里藏着,这一阵简直都查个底朝天了,像我,一回去,见都见不着,更别说摸两下了,神不神枪都白瞎。”

“这怎么能行,简直浪费你的天赋,这么多年过去,想不到你竟然就再也没摸过枪,哼哼,等着,我去拿…”

季尔也放下茶杯,急匆匆地推门而出,一点犹豫都没有地,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合着外面嘈杂的音乐声而一下下震颤。

李岩怔怔地望着门,释然地瘫软下来。他有一股想要跑出这里,永远逃离的冲动。一切都会结束的,他会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算不上幸福,却也勉强过得下去,不甘?可被压制。他可以不在乎的。但他又怀着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想着。自己没有任何一条退路可言。结果是好是坏,他做出了决定,不过事实上,他无法对此评判。深呼吸。

季尔提着一个有些落灰的大手提箱,兴冲冲地走进来了,李岩回过了神。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他沉默地微笑,静静看着季尔用滔滔不绝的话语赞美着那把猎枪,他打开手提箱,将枪递给李岩,后者细细摩挲着,用手指感触着枪的每一处。

所以,当两人洋洋洒洒叙完一场大旧,慷慨激昂共谈完一场大梦后,李岩即将告别,提出要带着那把枪自己再去一次“铜纽扣”时,季尔并没有过多在意。

“开门红”酒吧门口,潮湿的砖瓦路面淅沥坑洼,来来往往穿着新奇华丽的年轻人,谈笑声合着刺耳车笛声从上方不远处的街道传来,东欧大陆此时已迈入早秋,沉重的风呼啸穿过,唰地一声,大雨骤降,又带起一阵远处的尖叫,兴奋、快活的气息盘踞在这里————“开门红”酒吧永远不会关闭,李岩深知这点。地下广场有些狭窄,那些阴影的边缘被电气灯照得红红绿绿,季尔站在门口望着李岩。

“保重,我的兄弟。”

李岩背着带有那把猎枪的枪盒————那是季尔为他临时准备的,上面刺有“铜纽扣”的徽章。他也回望着季尔,那双眼里的复杂情绪倾盆翻涌,下颚微微颤动着,似仍有许多未说完的话,却无法开口。

季尔突然笑了,他哈哈打趣道“怎么?又不是见不到了,这就舍不得啦?”

随后他并步上前,结结实实给了李岩一个熊抱,拍拍他的背。

“你还要还我枪呢,别这么磨叽啦。谁还不是大老爷们儿?有啥事随时来找我,咱俩这交情又生疏不了…”

李岩被这一抱弄笑了,不再犹豫,他挥了挥手,抖了抖肩上的枪盒,笑着走进了雨里。

“再见,季尔,保重。”

那身发亮的黑色夹克逐渐在愈发绵长的雨丝中消匿,季尔揉了揉眼睛,回到了酒吧内。

 

清晨,不过对于研究所来说,白天黑夜没什么区别。这里总有人在忙碌,无非事大事小,却全都关乎世界。门口的看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盥洗盆的凉水冲了把脸。

一个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也十分疲惫,简单查阅了那人的证件后,看守自然而然地为他开了门,然后就悠闲地跑到看守室里听广播去了。

研究所的红砖墙歪歪斜斜,朝阳慵懒地挂在铁丝网上方,对有些人来说,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另一些人来说呢,却是一天的结束。一群穿着厚衬衫和各色工装裤的人嘈杂地从研究所中的实验楼走出,他们推推搡搡,互相低声谈论,大抵是约着一起去喝酒,有人想直接回家睡觉,其他的都各有安排。只不过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顶着疲惫的神色松松垮垮地走着,偶尔还传出一声哈欠。那个刚被放进来的人混在这群人流中,逆着行向楼内走去,很快就在纷乱的人头中不见了。

办公楼内,一名穿着一丝不苟,端端正正的研究员正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文件,标题都是同一个实验的名字,由一串复杂的词汇组成:躯体编码与神经转译集成体验网络工程。下面的报告被批注了许多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被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咚咚咚。一名主管样子的人敲了敲开着的门:

“伊凡,副所长到了,就在楼下,你去接一下吧。”

那名叫伊凡的研究员脚步一顿,忧心忡忡的粗眉刚劲地皱着。

“嗯,我这就去。”

随后,他急匆匆取下衣帽架上的外衣套在身上,冲主管点头致意,立马下楼去了。

昨天的雨不尽干透,地面仍有潮气四溢弥漫,灰色的办公楼下站着一小撮人,其中最高的那人穿了正装打着领带,只是与伊凡相比也显得休闲起来。

“马克西姆·罗曼诺夫博士,这位是SENTIENT工程的主要研究员之一,伊凡诺维奇。”随行人员其一对高个子男人说道。

“你好,伊凡诺维奇,最近过得怎么样?”

马克西姆温厚地握了握伊凡的手,粗糙而温暖,高大的身躯顿时不再显得威压。

“罗曼诺夫博士,我很荣幸能够接待您,我最近过得不错,承蒙您关照。”伊凡得体地回答。

“那么,有劳你为我好好介绍一下我们的项目近况————作为负责人,我可不想对你们的进度一无所知。”

“是的,没问题,我正急切地想要和您谈谈这个。请您跟我到楼上的会谈室来吧。”

伊凡迫不及待地想向办公楼走去,不过马克西姆并没有跟上来,他叫住了伊凡。

“不不,伊凡,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还有别的行程,是非常重要的国际会谈。别看我们这小小研究所微不足道,负责的保密工程可是备受关注呐,尤其是东亚那边,我最近都快被忙得吃不上饭了。”

伊凡耐心地听了这段话,露出失望的神色,似乎有些气馁了,不过他很快再次振奋起来。

“是这样啊,那么请您在中庭稍候一会吧,我上楼将最近的报告全都取下来,在中庭与您简短谈谈。”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伊凡便毫不犹豫地向办公楼跑去了。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一沓先前桌上的报告纸,气都不喘地来到了中庭。

先前那个来到研究所的男人正在实验楼某间实验室的窗边,他用手抹去了玻璃上的一层灰,静静地望向对面。一层…二层…三层……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双眼一层层扫描着,汗滴粘腻在鼻梁上,他推了推眼镜。

停。他躁动起来,对面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某间办公室里,正匆忙翻找,不曾注意这边。

是他。

那么就是今天了,他似乎安了心,长吁一口气,随后将巨大的背包卸到了地上,男人蹲了下来,仔细地拉开了拉链。但他不放心,在拿出包里的东西前,又急忙站在窗前瞥了一眼。

人不见了。

他焦急起来,迅速开始观察每一面窗户,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不得不再次推了推眼镜。不,不,不行。他感到双腿僵直麻木。

终于,那人重新出现在了楼下的门口处,急急忙忙向中庭的方向赶去,随后消失在视线里。

男人没有等待,他随即拉好背包的拉链,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楼下,向中庭跑了过去。

马克西姆对伊凡微笑着,似乎很欣赏他的勤奋,便起身亲切地招呼他坐在自己对面。

“博士,我之所以如此急切,可不是因为什么工作热情,亦或是想要讨好您,恕我直言。”

伊凡诺维奇直截了当地放出这句话,让马克西姆僵住了一瞬。

“嗯,那么你来谈谈,有什么是值得如此迫不及待的,是好消息吗,还是坏消息?”

马克西姆很快便淡定下来,不紧不慢地问。

“我们不能进行实验研究了,我是说,整个项目都应被停止。”

漫长的沉默。

“给我你的理由。”

“让我用最简单的语言为您解释吧。”伊凡叹了口气。

“我们的三次实验都显示,之前选定的标准样本在经过三次实验后都出现了极大的异常攻击性,这是一个非常有威胁性的结果,意味着这项工程的风险非常大,且并非在我们的可控范围内。”

马克西姆思考了一阵,却没有一丝着急的神色。

“这是结果未知性的一部分,还是你们一开始就评估到的现象之一?”

“哼,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项技术,甚至这套理论,有着深刻到能预料到这种结果的理解,这项实验从头到尾都是个半吊子工程。”

“是的,但我们的无人区领域需要先驱来探索,不是么?这是你们的职责,伊凡诺维奇,这也是我为什么自愿承担项目负责人。你想象不了这项工程在国际上有着多么重大的地位,各国部门都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这是一潭死水,您能明白吗,死水下是我们无法掌控的深渊,让那些政客来亲自挖掘吧,他们只想着搜罗这种走在危险边缘的极端来让手里的牌多些王炸,但我们不应该这么疯狂。”

“伊凡诺维奇,我认为你有些过激了,那也不过是三次实验,不过是几只老鼠。”

“总而言之,我不认为继续任由项目推进是正确的。”伊凡平静地说出这段话,同时,展开了手里的几份实验报告,用手指出了异常的部分。

“只是几只老鼠?你知道那些老鼠的行为有多么令人不安吗?我敢说,幸好我们没有拿狗做实验!”

“哦,天呐,那快点把你的报告拿过来让我看看吧。”

马克西姆露出了有些讽刺的僵硬表情,他仔细地阅读着伊凡用手指出的部分,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经过反复的研读,他绷起了脸。

“唔…除了你之外,其他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也都知道这件事吗?”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问。

“知道,不过除了我们亲自参与实验的相关人员,暂时还没有向任何管理人员透漏,我们几个自己约定好了先保留这个秘密,找机会汇报给您。”

“那定期上报的实验数据呢?”

“我们仿照先前的实验数据捏造了一批假数据报了上去。我们相信您不会因此追责的。”

马克西姆沉默了,若有所思,他的脸上开始呼出汗液的热蒸汽。

他叫来一个随行记录员,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记录了下来,随后将那份手写文件塞进贴身口袋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外衣的边缝,似乎在抉择什么。

“不,暂时不能通过电讯传达给任何人,我要会见司令部,和那边的人亲自谈这件事,他们也一直在关注这项工程。你们,务必继续保密,待会我会派人去把参与实验的所有人都叫过来,我要你们签署保密协议。另外,尽管工程本身也是保密的,但是你们也切勿透露给任何其他工程内的人员。明白没有?”

伊凡松了口气,神色轻松了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研究所的中庭种了几颗白杨树,葱郁的树冠在周围灰色建筑中衬得格外鲜活,一阵轻风吹来,发出沙沙的响声。天空是阴郁的白。

“那么我们的研究呢,是否要暂停?”伊凡一字一顿地问。

“暂停?不,当然不。你们继续实验,把具体的“攻击性”弄明白,也许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许它只是由某一误差引起的。只是还得由你们原班人马继续做实验,不能让无关人员参与后续研究了。”

伊凡顿时作出愤怒的表情,只是强压着,用一种带着颤音的强烈语气回道:“马克西姆博士,看来您不明白。这项研究必须被停止,您不能…”

马克西姆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挤出一个应付的假笑,打趣着。

“不必担心,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呢。”

他站起身,不等伊凡诺维奇再诘问,找到一个随行,吩咐他找人去了。

伊凡也不再开口,他凝视着眼前这个高大却愚蠢的男人,心里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疯狗一般冲撞撕咬的小鼠还在脑中苦苦挣扎,那带着强烈恨意的一咬差点伤了他的手。混乱着,迷茫着,同时,一个危险的谋划也悄然闯入脑海。

背着包的男人在两栋楼的中间望向中庭,在那里,他要找的所有人都齐了,在视野中格外清晰。颤抖,呼吸,他几乎要哭出来。

不,这个位置绝对不行。他悄悄转到一栋楼的后侧,在拐角处暗暗观察那边。

闭上眼,他仔细地盘算着合适的位置。中庭太空旷,那么需要去到一个高的地方,俯视的话就刚好,也不会很快被人发现。睁开眼,他环顾四周,欣喜地一眼就发现了那座塔,它在实验楼的顶端,摇摇欲坠的一座铁塔,刚好能容纳一人站上去,恰好。实验楼与办公楼的上层有一座金属连廊连通,同时有一架简易金属楼梯通向塔上,男人立马跑回实验楼,身影消失在阴暗的楼梯间中。

伊凡诺维奇双手插在口袋中,他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难灭的复杂情绪仍在翻涌,于是他摸出烟抽了起来。恍然中,他抬头望去,吐出一口烟,只是忽然瞟见金属连廊上正有人往信号塔攀援。他疑惑了一下,又看了看马克西姆那边,高个子还在对自己的随行进行吩咐,于是伊凡没有选择告诉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想看看那个人要做什么。

也许只是个维修工。他对自己说。

男人抓紧了锈蚀的扶手,双腿微微发颤。

眼前,就是那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平台了。他双脚伫立于上,身体挺拔,舒展地撑起胸膛。朝阳好似近在眼前,无边的冻土正燃起紫红烈火,电厂的巨大烟囱背着光,坐落在不远处的平原,将地平线掩埋。小镇低矮的居民楼坐落在研究所周围,簇拥着这座向天穹伸展的高塔。翻涌着机油的黑色河流从此端蜿蜒向彼端,穿透了这荒芜的平野。

他咬住了下唇,尽力憋回将喷涌而出的泪。

仔细地拉开背包拉链,动作很迅速,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杆过去常用的那种木质步枪,枪杆光滑优美,他将它严丝合缝地抵在肩上。

两支烟抽完了,伊凡正在烟盒里用两根手指尝试夹取第三根,但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看清了,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影。他认识那个人。他们在不久前才互相发过电联,对方问自己最近项目负责人有没有来访研究所。和他是在过去的跨国项目会谈上认识的,算得上熟识。

同时,那个人的姿势变得危险起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支…枪。

手里的烟盒险些坠落,伊凡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他顺着枪口的朝向望去————很好,不是自己。等等,那是马克西姆,他还在对随行唠叨着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伊凡诺维奇迅速在空白的脑中建立起紧急行动计划,他一边观察着上面那人的状态,一边朝马克西姆的方向移动。只是快接近时,他莫名突然失去了做下一步打算的欲望。

尽管他很不想承认。

不容置疑的理性盖过了内心挣扎的欲望,随之顶替的是一个经过精密推演的结果:留下马克西姆,会有大麻烦。伊凡将烟盒收回身上,当手指触碰到身体时,才察觉到,自己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再尝试移动,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抬头望向塔上的那人。

即使距离遥远,彼此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能确信那就是他

他知道我已经做出决定了吗?伊凡这样想着。不,他还不够了解我的为人,他一定会认为我想要保护马克西姆,或者我至少会提醒他。伊凡苦笑着。

果然,那人在与伊凡对望后,几乎是瞬间,便立刻回过头去,瞄准了目标,扣动了扳机。

砰————

爆破声在空旷的研究所内撞击出一记响亮的声波,马克西姆应声倒地,头部血流喷涌而出,随行眼睁睁看着马克西姆在自己身旁被击中,惊声尖叫地逃窜起来,楼内也传出巨大的人群骚动声。“怎么回事??”“找地方躲!!快!!!”“趴下!!!!”

唰——唰————

楼内的人纷纷拉起了窗帘。伊凡看见远处门口的看守正急急忙忙往路上跑。

伊凡仍站在原地,他不认为那人会再次开枪射击了。那个人影也继续伫立在塔顶,犹如从天而降的死神。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死亡的气息,早秋的晨雾也无法清扫而去的,浓烈的,血液与金属的味道。

在这一刻的电波里,伊凡诺维奇意识到了什么,迟来的困惑也不攻自破,他明白了那人的用意。

他不会走下来了。

伊凡挥了挥手。

塔上那人并没有给出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良久,他跪了下来,似乎在剧烈地喘着粗气。

在人群涌出大楼之前,他用双手握住那把枪,竖着杵在地上,将枪口塞入了自己口中。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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