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是傍晚十分开始攀登的。当她慢下来那个时刻,她真的做了那个事——站定,探头向前方看去。她看到了,那是空空荡荡的一大团浅灰白色云雾。而云雾之后,笃定是什么都没有的。
如果这时赶上来一个人,问她“你怎么看待这一脚踏出就万劫不复的虚空”,她会说什么?
她会停顿片刻,然后尽量用自己真实的声音回答——我不怕死……吧。
天黑下来以后,大概8点多的时候,她匆匆穿过民宿的庭院,抬手肘偏头去拨开挡在眼前的松枝。那时,丈夫和孩子在她身后的平房大炕上,在深秋夜晚那宝贵的亮堂堂的人间灯火里,滚动着红色的大小山果玩着自创的游戏。她返回登山归来用餐的那间屋子,取孩子落下的绒衣外套。
那时,真的有一个男子撞到了她的眼眉上——就在她抬手、手指肚触到高处尖扎的松针时。她的一个高中同学的形象忽然浮现在她眼前。那是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既没同过桌(那个男生坐在教室最后靠门的位置,总是驼着背)、也没同过路或者什么课外小组。她喜欢美术,男生是不熟悉到大概只知道名字的程度。但是前一年同学聚会时,她听说这个人在近期的一次山难中,去世了。
死是什么滋味呢?
同学们都是30出头的样子。虽然在外间也都人五人六的了,但哥们姐们碰在一起,还是会吹吹牛皮发发牢骚。而牛皮是吹不完的,牢骚是发不完的,她坐在泛起人间的热汽和红晕的包间里,径自打了个愣神。
那次山难似乎还挺严重的。当时报纸都登了遇难者的生平与事故经历。相关的旅行社和独自逃生回来的高山向导也受到了社会各界的质疑和责难。但是,望着一排照片里那个她并没有觉得比一个陌生人更熟悉的面孔,一个骆驼一样忠厚的眼睛望向你的微微谢顶的男人,她很难确切地感知到,这个人真的已不在人世。这个曾和她共呼吸一间教室里浑浊气息的人,那时她正在有着迷的歌手,每天和闺蜜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议论身边的粉红色小道消息,但这个人毕竟和她共享了三年的晨昏时光。
而今为什么想起他来了呢?而且,浮现处的面孔,似乎既不是报纸上黑框内的样子、也不是少年时校服里青稚的模样,而是和她自己一样,年纪刚刚好、健康成熟的好模样。
(二)
就在一忽儿间,什么东西从四面压迫过来,紧实得她胸口以上地方好疼。
她的喉咙梗住,发不出声音。
她想她成了头顶上悬垂着的、布满灰尘的松果了。
模糊中她穿过了泼着冷月微芒的中庭,听得自己轻快的脚步声在游廊侧壁回荡,这才慢下来。任那种被摄住一样的疼退去了、散开了,她这才重启步子,并在走廊尽头一脚跨入了打烊后黑洞洞的餐厅。
儿子的外套是他爸爸小时留下来的剩余物资。被他奶奶把一磨薄了的绿蓝格子法兰绒衬衫和一米灰色小外衣从里到外密密实实缝在了一起,巧妙得外人绝看不出来,而反会觉得这件小衣服格外的神气挺括。她俯身抓起椅垫上的小衣服,嗅到那股熟悉的奶香和饭味,心神安定下来。为什么要想那些没来由的呢?要是丈夫在一定会这么说。就像憨厚的他总是在清早说“梦都是瞎做的。”好了。
好了。
返回的时候她绕过了松树下的那块黑。由不远处她就看到了,并不比周围的地方更黑,水泥方砖地在朦朦的月华下呈现一种有微弱纹理的深棕色,甚至树梢头还间隙地左右摇荡两下。但她还是没有过去,而是从另一边绕道,然后抬腿登上有通明灯火的大屋的扁长石阶。
她是32岁的年纪,脸型略微有点长。但因为消瘦和白皙,整体给人印象是清秀。
她是身体健康,且父母都健在的那种。洗澡时她会反复梳自己泛着棕色的细长秀发,食指指肚划过颊上面很小的突起。她是从很远地方的小城市嫁到这个国家中部腹地上的大型城市里来的。虽然有不适应之感,但毕竟是成人,也努力去消化掉了。过来后第一年就找到了的工作,第三年生了儿子,是在深秋浓重的雨幕里也会拽紧儿子小手穿过堵塞到停滞的车流的坚强都市母亲了。
对于现在的生活,她并没有什么说得出来的不满意之处。
第二天,天放晴了。
清早醒来,她就听到丈夫指着窗外山脊点数的声音——越过去还有吗?那个比周围颜色深的是不是呢?
她喜欢丈夫这种教育孩子的方式,并不直接给出答案、相比之下更像亲手为对方推开了一扇门。哪怕对方是3岁的孩童。她睁开了眼帘。
洗漱早餐过后,一家人重启了昨天的路线。不为别的,只是大家都嚷嚷着想要看到头天云雾里的那部分一展真颜是什么样子,于是他们启程了。
(三)
在晴好的天气里,沿着逶迤山径行走,不那么计目标、甚至看似有些机械地行走,是人类的权利吧?
天空一碧如洗,好像一个硕大无边的盖子。盈盈的光芒染蓝了他们的眼睛。
鸟雀在山谷间用打着嘟噜、用华丽的腔调鸣叫着。等你扭头过去时,最多能瞥见翅膀最后的三两下扑扇,随后它们就滑入更高更远的空中了。
妙妙的歌声在身边回荡着。
有那么个时候,妙生气了,不肯往前走。开始,他们两口子还作势“不要你了”,以及用各种话给小伙子加油鼓劲。但这些都不见效后,她走了回去。
这十几步她都是张开手臂走的,于是儿子很快被妈妈抱在了怀里。但妙的身体僵紧,扭动着把妈妈挣脱掉了。她是蹲着的,她看见了他眼中流不出来的泪,还有憋成一条细线的嘴唇。其实起因不过是她指给妙看道边草叶上的巨型蜗牛,而当妙一颠一颠赶上来凑过脑袋时,她却为了追赶丈夫先走开了。
妙最怕被父母丢下。
“妈妈不是不等你。”
“妈妈去追爸爸了。妈妈不是不等你。妈妈和爸爸都在前面等妙妙呢,你看爸爸不也停下来了吗?”不知怎的,在这大山里她有了反常的耐心,蹲着搂着儿子和声细语,还低下头去蹭那个汗津津的大脑袋。“妙呀,妙……”两面穿的小外套已经脱到了丈夫登山包的绑带里,小儿童只着了个蓝色胸前有闪电图案的短袖T恤。起伏还有些僵硬的肚皮,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奶味儿,真好闻啊。
我的妙!
很快,太阳高升起来。即便是夜里要盖老棉被的深秋,这会儿也晒得人只想躲藏。可惜,山径之上,人和道边野花一样,没有地方可躲可藏。草木中虫的连续不断的磨翅声在高高的山脊之上被放到最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汗水濡湿了胸前一小块,帽子被摘下来当扇。妙念叨着想喝水,槿不说话,只一个劲在前面走,隔一段便停下来回头等他俩。她知道,槿在找一个有阴凉的地方了。
那块高坡上的空地从拐角处闪现时,一家子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孩儿马上扬起手里的彩色塑料小桶,丈夫也三步并作两步。而她不知怎的忽然感到腿沉甸甸,便做了压轴的那个人。等她踩稳最后一节木阶,看到那两个人已经蹲在地上铺着红黑格子地垫了。
用过了香蕉奶昔、网兜里量贩装的玉米肠,还有一点公公腌制的酸梅子(丈夫和儿子都酸得把鼻子皱起来了,她却没事),作为妈妈和妻子的她从地上直接起身,去扔垃圾。
丈夫还在嚼最后一口两口的玉米肠(妙妙吃剩的)。
妙蹲在地垫边缘低头看蚂蚁。
垃圾桶就在三五步之遥。她一开始就注意到那个盖子半敞开、有些果皮和橙红色肠衣从里面露出来的褐色方形人造物了。她举着白绿相间条纹垃圾袋的右臂先伸过去,右腿随后迈了上去。抬腿搅起的气流形成小旋,从锈迹桶脚无形提拉上去,唤醒冰凉土皮上盘紧的棕色小团。没有过程,三角形头猛然从团中探出,僵直似的高昂,随即气馁般收回。右脚,对,没错,她脚外侧轻微的一下刺痛。只一下就过去了。
坐在山谷里晒太阳是真舒服啊。
让人懒到不想起来。
骨头酥了一般。脑袋里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不需要想,简直像回到妈妈肚子里。
很多的这个那个沿着山上面的涧流被冲下来了,经过她,又打着漩径自远去了。激起的白沫溅到她脸上、肩膀上,似乎是声音、又是些想法,还有幼年时在大院生活的画面。但未及抓住随便哪一个,它们就都被流淌之物带走了。
而且似乎哪一个也没有被捡起来的必要了。
有一只手在拍她。虽然耐心,但显然要她一定有所回应。她睁开了眼睛。
逆着阳光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黑脸男人。他的肤色那么黑,而且明显是在野外的风餐露宿所致,暗沉沉吓了她一跳。并且他开口时,脸上也没有笑容。这个人开始说话了。
好几分钟总是有的,他似乎一直在说。虽然语速不快,但是一个意思沿着一个意思推进着,而且是一种告知的口吻,并不是商量。她被阳光弄得快要溶解掉的心脏冰冻起来。
刚才也会有某个细若游丝的线头一下下从旁提拉着她的,但她完全没有在意。那个线头上拴着的信息简单清晰,是——丈夫和儿子哪儿去了。
但现在,她才反应过来。心成了钝的一坨,越来越坠下去,坠下去。甚至,在下坠的过程中,它又还在膨开,膨开。心脏僵硬湿滑的边缘贴紧了胸腔壁。但它还在继续膨胀着,以至于它膨出的她的身体,它向整个的、这两个渺小的“人“所在的山谷胀开,并且把自己硬生生挤到那些荒草杂生的石壁上,她快要晕了,却没有感觉到疼。
此时,她的整个心把她挤占压缩着,而整个心就是整个一块肉做的土石方。血管里什么曾经持续流动着的东西,渐渐趋向停滞了。
风起了。几只黑色的鸟在岩壁上方扇动着羽翼,发出“啊、啊”的声音。
当然那是乌鸦。他们要启程了。
(四)
黑脸人在前,她在后,磕磕绊绊走在山脊上。道路不甚熟悉,黑脸人起步时曾经给她说过要穿小道节约时间什么的,并且用手指了不远处的山峦给她看,但她心慌意乱,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是努力辨识着,看那层层叠叠的黄绿色中是否有一个暗红色的高大身影和一个蹦跳的小小深蓝色身影。但是怎么可能呢?他说了,隔着暮色你什么也看不见。而山峦们长得简直一个样子,他们转向、又一个转向,那些上面犬牙交错的山峰一会儿在身子这边、一会儿又在那边,加上小路高高低低的……
她不能停脚,因为黑脸人走得快,他的步子一步是一步,坚实而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当然是这样的了!她想着,但她还时不时地拧脖子,朝向左边、右边,甚至后边转过她的头。她用眼睛、耳朵甚至是鼻子找着。秋天再过一半个月就进去冬季了,虽然仍有绿意,但在稀零零的、昏黄的光线里,周围的景物都被笼上一层凋敝。她知道光线在变化,视力可及的一切越来越不清晰,但光线却不再流动,而草、棕色的树、土褐色和灰色的山岩、脚下裸露的泥巴地,都僵住似的。她知道它们高低的不同,造成了每一个具体的景致,但她却无力区分出它们彼此了。有时觉得这个地方似乎到过,有时又觉得四下里是全然的陌生。没有什么是可亲的了。
而且,事实就是,她无论怎么搜索、怎么默念,那两个身影都一丝一毫没有可能出现的样子。就在这时,她的心拼命地擂动起来。因为一丁丁点儿的奶味儿从道边上传来。
她全乱方寸了,什么也不顾地停驻下来,呼喊起来。
这不是那个地方吗?我妙儿停下不肯走的地方。这不是草叶吗?(可是蜗牛早已爬走了)上面会不会还留有妙妙幼嫩的手指印?这泥土里印着我妙细小的、羞涩的眼泪吗?她颤抖着哆嗦着蹲下身,胡乱胡噜着地上的杂草,抚过那些在时间中静止般的的叶片。叶片还是活生生的,经抚摸后反弹起来,一颤一颤着。所有的叶片都是活生生的,被抚过的杂草丛发出淅淅飒飒的声响。
妙啊。
一团厚实东西被推到她手边,然后滑落到地上。然后,就那么进入了她的眼帘。而那不是别的,正是一面蓝绿格子、另一面米灰色的小外套。肿胀不堪的心脏瞬间收缩起来,往中间——往中间——滚烫的眼泪喷涌出来。它们像暗红的岩浆一样,包裹着、灼烧着这个小物件,熟悉的幼儿体香味随着大力摩擦弥散开来,在这浓重得雾一样的沉沉暮色里。一屁股坐在了小道边上,泥土的腥气、做着入夜准备的潮气肃穆的、无言的环绕周围。而她低垂的头颅几乎就抵在黑脸人的脚面上,抵着对方粗硬但具备某种实感的骨骼上。
“……”他俯身来,想说话。
她拼命摇摆她的头,不让他说下去。
这是她背包里掉落出来的。上午妙儿闹完别扭就由父亲抱着走了很长一段栈道,为了行走方便,槿登山包带子上挂着的衣服就转移到她包里了。因为儿童的衣物短小,挂在成人宽宽的包带上很容易在来回摆动中被蹭掉。所以,
所以,这里没有他们。
她仰起头,用类似四足动物的姿势,站立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尽量避免着看他的眼睛。她看到陌生的、盘根错节的松树枝桠低垂,看到一侧丑陋突兀的夹壁,上面只有些斑斑驳驳不成样子的土色苔。这里根本是个她不认识的地方。没有那一眼望出去放空的无边山景,抬头不见日,也不见忽隐忽现的齐整的木栈道……她也难以想象丈夫和孩子会撇下固定路线走到这里来。
彼此无声的,他们再次踏上了前行的小路。
天快黑了。
金色的光芒愈来愈收拢,就在颠颠簸簸中她失去了对太阳的最后印象。一侧山谷里不再有鸟叫声。她咬着牙,死死吞着好多遍冲上来的眼泪,在木炭一样乌压压的的处境里走着、走着。脚下几乎没有路,但前面的人影却一直稳稳当当,奇怪的是她也没有踩空或者落下来。一切带给她的感觉就是——这确实是为她准备的了。那件衣服还在她的背包里,虽然她直起身时没有记忆去拾,但淡紫色背包的重量让她很清楚,衣服就在。背包,衣服摩擦着她背上的皮肤,她疼。
——“如果这就走向那万劫不复的虚空,你当如何?”
——“我当……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天彻底黑了下来。仿佛了无希望。她不再扭头四顾,不再期盼,不再寻找。她只知道他们此时走在高高的山梁上,两边好像满满当当、又好像空的一样。
——“如果可以,你愿以什么为你唯一能做的事?”
——“我愿,我愿抚摸他柔软的毛儿。随我,略发黄,总是汗津津,弄得我手掌上都是水。”
向着那幽深之处,他们挺进。虽然一开始她也没有想过求饶,但此时此刻她是更加的不再做任何打算。四下里是黑不见手指,不见任何的物体,好像起了无比浓重的风霜雪雨,遮挡在什么和什么之间。然而和启程时一样,空气不能感知到一丝一毫的流动。没有什么来抽打她的面庞,没有什么掉落在她肩上然后无声融化。什么都没有。只是径直……径直……深不见底。
然而路总是高高低低的,这是令她不怀疑还在山中的唯一证据。
这还是那座山吗?他们走到这座山的什么位置了?她不知情。走着走着,什么尖细的东西遮挡在她眉眼前,她出于惯性抬手拂开,一个人站在了她的前面。
在太阳落山前一直黑着面孔的那个人,当黑暗完全降临时才显露出本来的面目。虽然这一路她隐隐有些猜测,但现在才是真正的做实了判断。
引她一路走来的这名男子,正是昨晚去往餐厅取衣服路上眼前浮现出的那个人,她那名在山难中死掉的中学同学。
恢复了正常人血色的面目,让他在她眼里格外亲切。她抓住他的衣袖,由于从疾走中突然停歇而喘着大口的气。他不是报纸上那副让随便什么路人看到也会为他惋惜的样貌,也不是着校服的少年。的确,他就是昨晚一瞥到的那个样子,一个和她一样看上去健全、富有生机的成年人。不知怎的,她看清了他穿着蓝色阿迪达斯的运动裤,侧面有三道白色的竖杠。上身的短袖颜色大抵是深蓝或者黑,几乎被周围吞没,袖口露出常年运动的人才有的壮硕的大臂和肌肉呈棱角的小臂。他的眼睛好像没有表情一样,然而非常、非常的温柔。
喘息略定,赵海容缓慢张口:
“小学四年级时,有一双凉鞋。我一看到就特别喜欢,在我家街对角的商店柜台上。
是白色,不,是淡淡的米色的凉鞋。细细长长的鞋带,如果你脚腕细,它简直可以在脚腕上绕两圈。那两年女生都流行这种凉鞋,我的朋友岳家齐就有一双,是她妈妈从远方带回来的,是非常柔和又鲜亮的那种橘红色。我不,我更喜欢素色。果真那个商店的柜台上只剩一双了,是我的号码,21号,我最喜欢的颜色。好像美丽的贝壳躺在沙滩上。”
“但我没有开口。因为带我去逛商店的是周叔叔,我妈说我不能开口跟他要东西。出门前她还瞪了我一眼。”
“后来,那双鞋我再也没见到。我再也,这辈子再也没见到。”
“我小时候特别想养狗。”路波说,他的声音她似乎第一次听到,但并没有陌生的感觉。
“我爸爸说,我跟我哥谁期末考试分高,就把奖金给谁买奖品。……成绩册拿回家,我的数学和我哥一样,语文他满分我98,但我劳技课比他高了3分,于是第二天我爸车后面驮着一个小破纸箱回家了。虽然那条狗不是我最想要的那种小白狗,就是条黄色的土狗,但我还是开心极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听到窗户响,我探头一看床底下的箱子空了,我哥穿着白背心短裤从窗边晃荡着往回走。我扒下毛巾被跳起来,我趴着我家的旧窗框往下看,四层楼高度下的水泥地上是一团黄毛,它还在微微抽动。很快它就一动不动了。
我哥说,他只是起来上厕所。”
赵海容:
“周叔叔进我们家那段发生的事,我都记得。但我妈后来总是说我记岔了,我年龄小记不住事。我记得他俩办完事第二天就打架,我妈呜呜哭着说老赵在世从来没打过我……我妈坐在地上,柜子里的一顶碧绿的塑料大伞、自行车铃铛、还有黑色的男式高腰雨鞋都被翻到出来,我妈像个泼妇声音在楼道里荡。我当时就想,我长大绝不结婚。”
路波:
“我复读的时候总去爬学校后面的西亭山,有一次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准备下山,正好赶上日出。我的妈呀,太阳升起来时那个安静那个庄严……回学校路上的林荫道好像排排卫兵列队向前。我就好像听到了火车的声响。我想着,这一次我一定要全填外地的大学,我去一座一座去攀登这个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山。”
赵海容:
“儿子出生时我和槿说好要顺产,但坚持了两个晚上也生不下来,我的力气耗尽了……医生把他从我肚子里取出来时,我只是觉得好想睡觉,好困。淡蓝的窗帘后面太阳升起来。我睡着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卖豆浆的人沿街叫卖,还有踏进屋的我妈拍手说‘妙啊’……”
路波:
“中间我甚至跑到房地产公司干过一段……你想不到我这样的人会去卖房子吧。夹着包带领客户一个户型一个户型的走,半年磨烂一双皮鞋。那些户型在我脑子里烂熟,厨卫面积、储藏室的窗户朝向。但有些话我就是说不出口。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们好算挨过去了。转年春天,住院部楼下的迎春花已经打苞,我们说着最多还有一周吧,但我爸还是撑不住了。我想着,他太累了,独自一人把我带大。于是第二年春天我去爬山。这个世上我就剩自己了,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去弄明白一点什么。”
赵海容:
“我感到困。我不会在这里睡过去吧?”
路波:
“有一件事没人知道,计划登顶那天前一个晚上我喝酒了。俄罗斯人把那只不足巴掌大的棕红色小瓶递过来时,我只犹豫了2、3秒。我爸死时我都没喝过。我也从没想过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地方,在经历了严重高反、拉肚子,反复权衡是不是要打退堂鼓,但是身体好不容易适应之后,我会鬼使神差地接过这么个小瓶子。我为的什么呢?
第二天,俄罗斯人看着一切正常,但他在登顶前300米的地方就下撤了。他说他自己感觉状态不对。我是直到登顶都没有问题,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在4997那个雪檐附近,我做出了第一个失误的判断,随后又是一个。就是这两个失误把我引向了完全错误的风向,然后狂风起来了。
我不知道喝酒和这两个失误的判断有什么关系。这两个失误单独看的话,哪个也不是什么大错误。但两个加上来就……没有办法了。
或者,
这辈子唯一一次喝酒没有做错。
因为反正那会是我的命。”
赵海容:
“我们走吧。停在这里我可能会睡过去。”
路波:
“我爸死于酗酒。第一次看到他的肝部CT我就被吓着了。那时他已经是晚期了……”
赵海容:
“我们走吧。不要停在半道上。”
路波:
“你说得对。不要停在半道上。”
赵海容:
“走吧。”
路波:
“走吧。”
于是他俩起身,再次地向前走去。一前一后的,哪个都能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相比路波,赵海容的脚步声还轻快些。她脸上眼泪干了,不再左摇右摆,也不再东张西望。浅紫色的背包还是摩擦着她的背心,习惯了疼痛之后,她反而感受得到那种紧密贴实带来的热度。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她的心脏在渐渐恢复正常。
路波的脚步声一直是沉实的。但在四周完全没有可以分散注意力去关注的事物后,赵海容反而听出了前面那个人也会偶尔的快或者减慢速度,在过坎时也会有些微的踟蹰。她什么也看不到。四下里是黑布笼罩住的。但她听得到那个人的喘息,也慢慢习惯了他的步速。为什么是他?赵海容心里没有这样的问题。但她好像看到了早春,在医院简朴的小走廊里,白色水泥立柱外触手可及的迎春花丛。最一开始是星星点点的,虽然春寒料峭,但长期生活在此地的人都有经验,哪怕刮风下雨,过不了几天就能看到春天第一朵绽开的黄色小脸了。
而三数周后,就是满蓬的烂漫,金灿灿映着背后淡蓝色的晴天。很快花朵掉落,在牛毛细雨中被碾到泥巴或者青灰色水泥地上,原本的花丛披上新叶绿装,桃红粉白的春天就正式登场了。
活着多好啊。赵海容想。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微微地笑了。随即她想到妙儿也曾在蜂蝶萦绕的花丛下蹒跚学步,不过那不是迎春花,是粉色的榆叶梅。也许铺天盖地的嗡嗡声太干扰他了,妙儿干脆闭上了眼睛。当她把他举起来时,他迟疑着伸出短肥的小舌头,想要去舔舐那重重叠叠的花瓣。从小海容就嫌榆叶梅俗气,不正眼看它们。但是这一年,新手妈妈抱着胖小子探身钻进了很多很多多瓣花簇拥的小世界。哪儿都是粉色,就是海容曾经最不屑的那种小学低年级女生喜欢的怯粉。它们用无声的喧嚣叽叽喳喳欢迎着他俩,包裹着他俩,头顶上枝桠间露出澄澈的蓝天。
海容早就以为自己明白,但现在她真正明白了,妙妙会长大成人、会娶妻生子、变老,他终究会走上自己的路。
这就是人世间。
在夜最深最暗的时候,他们又停了下来。这回是路波迷掉了方向。
有些无助又有些难过的,他回头来看她。虽然周围黑到地狱一样,她却感知到了。
最后这一程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走完,刚刚转醒时海容被反复叮嘱过。如果说两界之间有什么千万不可触碰的大忌讳,那就是这了。海容从小是个听话的孩子,她信赖她决定了的事情。她看着路波。
“我爸爸……他临死前还骂我混帐东西。”路波喃喃自语。
海容站着,仿佛看得到他探头向左近看看,又迟疑着缩回去。
“我爸……他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他拄着拐,还拿拐杖戳着我、骂我混账。”
在海容看来,路波更像瞎了的人。明明脚下是平的,他却小心翼翼蹲了下来。海容上前走了半步。俯下身来。
没有什么天、也无所谓地,哪儿到哪儿都是无声的、看不到活物的影迹。鸟,也许眠了。植物和风也眠了。只有赶路的人走了不知几个时辰也不敢停。回首来路,亦是漆黑一团。没有被劈开又和龙的空气,没有草叶上的哪怕蜗牛粘液的亮丝儿一样的标记,表明他们曾经走到过。所有的存在,就只有此时此刻的他们俩了。海容也蹲了下来。朝着她认为路波面朝的那个方向。那里也许是山谷?而一两个小时后太阳就会升起吧?
良久,半米之遥的那个人叹了口气,“唉————”
那口气很长,好像一个人走山路走得胳膊腿实在是酸乏难忍,又或者是久卧病床实在是百无聊赖了,没有计策可施,没有权衡之地可以腾挪。只能尽量长——尽量长地出出来肚子里的一口气。
山谷里无声无息。
这口气没有撼动任何,也没有改变任何或者打动任何。
这口气没有得到任何的反弹或者回应。
“唉——”
路波又叹息了一声。
跟刚才那声一样,是成年男子粗重的声调,声线一路朝向下,越到尾端越微弱。到后面,似乎只剩下空空的哈气声音了。而这声音还延续了很久,好像一架被人扔在道路中间的老旧躺椅,颤巍巍地等待着什么。海容看到它黄色木柄扶手上的漆都落了,在正午刺目的太阳下粘腻的油渍污渍像要流淌开,弄得靠背上墨笔画的粗枝老梅都要花了。
这无人着意的废弃物,它还怀抱什么虚妄呢?它不见高处人家日常洗作的混黄绿浊水就顺着街巷那么蜿蜒下来吗?在光照下这一处那一处地闪着光。它不看浊水顶到它四条细腿上,然后绕着椅腿拐弯出去,继续一路向下淌吗?椅脚已经发乌,木有劈开似的断损,裂损处无疑渗入了恶臭的黄绿水。而它至少还稳稳地立在当街,没有被拿去当柴烧。它有何可怨呢?
两声之后,路波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这时连彼此的呼吸都几不可闻了。
在那没有形状、没有了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境地里,他们谁也看不到、谁也听不到。而他们什么也不再做,什么也不再说。第一线光线来临时,也许因为恰恰在海容的侧后方,总之是她先于路波感知到了。而也就是在一霎那的时间,路波也从地上抬起了头,引颈朝海容背后看去。海容还没有想好什么,路波就刷地起身,一个跨步过来把海容也搀起来了。
在那个当口,海容回头,终于看清了路波的眼睛。那就是一双普普通通、和她自己一样的人的眼睛。她在那双还算明亮的眸子里也看到了自己,一个普普通通、和世间千千万万来到过的人一样的生命。她就要失去这生命了。
路波的手还没有松开,他用轻微的眼神看向海容背后。海容知道,她必须解掉这个浅紫色背包。可是她的血液简直要凝固了,好像冷得不能自持一样,她打起抖来,同时无意识地挣脱着路波的手。但路波,他什么都没说,还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并不像废弃躺椅,幽微的光线映到侧脸,他看上去就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海容挣脱他,一边费力地、探手到肩膀去除下背包带。她肌肉太僵紧,简直是生硬把它从背上扒下来。而它并没有眷恋一样,一旦把带子扒离开肩头,就无生息地滑落,脱离她掉到了山径之上。
无需再往前走了,你的带路人是称职称责。前方多一步,也没有路了。而黑暗之中,你们谁都没有能够觉知。从此刻蹲着的方向侧转九十度是断崖。而转回来,正面朝的方向,就是无尽的虚空了。山峦、树木,或许还没苏醒,在沉沉的灰色中那里只是一片用了力气也看不清晰的空。阳光,它只是一条线,好像淡蓝色窗帘后那条,好像荆棘和小灌木丛后那条。它还不足以称作光芒,而你们要快了。
海容从没想过除去背包后是这么轻松。一瞬间她简直回到了小姑娘时期的自己。那个时候她白皙、特别瘦小,只能仰视着妈妈和周叔叔。但她的拳头总是攥得紧紧的。如果有人说她没有爸爸,她会做足准备打回去。现在也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足了气。
第一只鸟就要叫起来。
或许是某处某只鸟儿滴溜溜的黑眼上覆盖着的薄膜滑动翻起时,或许是它被某种悸动驱使让它那硬邦邦的黄色嘴叉张到半途——
海容回头拉起路波,向前迈了出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