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羊医生(写于2023年1月27日)

陈南羊医生!

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病人追上问诊是少见的事,但南羊医生是脾气很好的人,所以她回头了。是位戴帽子的老者。

“追猴这个姿势里,大腿内侧怎么使上劲?

被这样直接的问,似乎应该有点冒犯的感觉。

南羊脸往左侧了侧,撇了一眼乌黑河面和岸边灯火(此刻他们站在一座桥上),因为她刚刚下班,心情很好,也因为问题就涉及到刚才给病人讲授的内容,南羊思索片刻(这的确是有一点重点的地方,怎么把一个看上去没什么文化的老人给教明白),没有让刚才有没有见过这位病人这样的念头展开,而是选择微微点头然后很快开口,以清楚简明的话给对方作答——

“首先,你要确认你是站稳了的。当你的大脚趾球牢牢踩地时,力量就可以从脚踝处上提,经过内测膝窝,到达大腿内侧。瞥到对方似乎呆呆站立没有什么反应,南羊一手推着挎在身后的坤包以免滑下来碍事,一边俯身用纤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沿着银灰色鹿皮小靴子一路向上到达……当然她不会划到被深灰色仔裤紧紧裹住的大腿根部。她食指熟练地滑过膝盖内侧的突起,然后潇洒地往上一挑,这是代表力的方向。

“但是……怎么能到大腿内侧?那人似有迟疑,这回南羊没法不注意到,他有某种奇怪的口音,她也没法忽视,对方咬重了内侧两个字,跟第一次发问时一样。

热情和单纯如她,也免不了抬眼再去看自己所置身的环境——这里是天街北路和天街南路之间的跨河桥,桥没有名字,桥下的河叫明河,所以人们一般管这座水泥桥桥叫大明桥,以对应2公里以外更早时期修建的另外一座木头桥——明桥。在945分左右的秋冬交界夜晚,明河岸边没有钓鱼的人,但隐隐能听见北路和南路过车的呼啸声,这是城市比较繁华的大区边缘。

南羊看到岸边刚才她瞥到之处,路灯杆基座上斜靠着辆墨绿色自行车,大梁上的某处反射着灯光成为一个银色的斑点。大概是哪个钓鱼的人落在这里没有骑走。南羊当然知道大腿内侧是身体修行的人里比较不容易练好的一个地方,刚才所有的观察只占用了她几秒的时间,与此同时她在思考。

“内侧,呃是不容易练到的。她认真看向对方,看到不高的个头下一双看不清楚的眼眸。我们还是需要从根基开始。另外,上课的时候咱们讲过,现代人们的四肢——手臂和腿——往往内侧是短于外侧的,这也是我们需要加强内侧的原因。

“你看,在做追猴这个体式时,我们是不是其实是左右侧不对称、前后也不稳定、容易摔倒的?所以,为了保持平衡,你要去找——假设——假设我们以左腿屈、右腿直为例,你需要去找右大腿向后推、左大腿往下压大脚趾球的感觉。就像我刚才给你说的一样,假设那是右大腿,同时我们还得顾及左大腿、也就是弯曲腿的动作,在这里去找左右大腿内侧的感觉。这时感觉会特别明显……

南羊一手推着小坤包,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她讲话略微带有一点南方口音,这不是她有什么家乡话,而是在这个行业里呆久了。一个人在某个行业也好、某个地域也好,或者哪怕与某些人也好,呆久了,总会耳濡目染地被有所包装。所以在乌黑河面上方架起的水泥拱桥几乎马上要到达最高处的地方,南羊略带软音、吐字清晰的声音像淡淡乳白色的文字一样码到黑色的空中,排成整齐的行列。

cao ni ma

 

就在南羊的话音结尾,她似乎为自己说了这么多感到一点点歉意(多么好的医生啊)也为自己这么耐心心满意足(拖延的时间足够回到家就爽利地刷牙上床结束一天)时,那人突然口吐脏字,然后,愤然地扭身,向着南羊身后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猛地扭回头,南羊这回看清了他在远处排排路灯(总不会是月光吧)和河水微波映射下气到扭曲的面孔。他胸脯起伏着,似乎还握着一只拳头,虽然他的脸孔在帽沿阴影里依然难以露出轮廓,但那种愤怒的情绪是任谁都能感觉到的,除非是傻子。帽檐下一小团黑乎乎的脸上、整个儿的穿着暗色衣裤的身体上,气得发抖的情感毕露无遗。似乎是——被愚弄、被……

那人说:内侧什么都没有!是空的!是空的!你撕开看到过吗?

……

 

只剩下陈南羊医生一个人在桥上。

河水凄清地映进她的眼睛,算是她凄惨遭遇最后的见证和伴侣。河水一直发出悄然地流动之声,只不过刚才(从踏上桥的那一刻)南羊医生都没在意。南羊医生觉得这银灰色鱼一样的小片光斑是自己最后的藏身之地。她的灵魂已经蜷缩成一团,不比国庆假日的漫长假期里人们在大树下闲聊时嗑的一地瓜子壳里的最不起眼的一片更大了。她忆起了7岁那年(大约是这个年龄)。

她忆起了浑身上下的疤瘌。自己怎样忍着痛揭开它们,想要看到皮肉里面的奥秘。喔淡红色的血液款款流动,还有肌肉这物什被攥在大鱼际里时那滑溜跃动的感觉。喔宇宙的奥秘、生命的奥秘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在掉牙和再次长出新牙那几年间,陈南羊沉溺于这样的探索,因为太过着迷她反而完全忘记了从宏观或者说整个身体的角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通道、连接和转折分别是怎样排序、彼此有着怎样的承接作用。她只顾悠游其中。她只顾悠游其中。

但是,她没有忘记,当师傅,也就是她的父亲,第一个告诉她大腿内侧是力传递的终点时,她是怎样的完全摸不着头绪。她和师兄弟们一起上课、一起习练,装作听懂的样子,甚至为此还要有时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但她从不记得从更早时期的自我探索里,大腿内侧曾经有什么力的汇集、曾经是脚底到骨盆所有力量传递的最终落点。就像那么一座终点站,所有的汽车,不管编号……不管途径……师傅曾经这样打比喻。是的,陈南羊尽管出身偏远,并没有坐过长途车,但她也可以想象所有的汽车,不管编号……不管途径……”,但是,她看不到那座墨绿色的终点站,那座凝聚着全身所有力量的核心建筑。她是亲手掏过自己身体的人(她并不知道其他师兄弟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但她没有见过银色的屋顶,没有见过墨绿色的凝聚所有力与美不可摧毁的建筑主体,没有见过银灰色的基座……没有。

不管怎样吧,那时的陈南羊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到过要反对。此刻在桥上,眼前浮现出童年以至漫长的少年期(曾经她觉得这是她整个的生命,而成年后的一切不过是附加值)家门口那座低矮的小屋,进出的人们、她和师兄弟打闹追跑的欢笑时光,自己每一次受训时怕到颤抖到快要昏厥的心情(奇怪的是更小时无数次以手打开自己的身体她却没有一点儿害怕受刑的感觉,好像那本就是一个人该做的事)。她明白一切都完蛋了,一切都是伪装。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它由于多年的受训已经变成了一种看上去非常自然的协调优雅。这些年陈南羊流了多少血汗,费了多大劲,让它没有一丝冗余、让它从不滞重。然而这都是假的。当你知道大腿内侧其实没有秘密时,你就知道,你精心打造的身体什么都不是。因为,你的花园里,从没绽开过一朵真实之花。你被人说,你从没活过。

 

乌黑河水款款敲打水泥桥墩,发出它那无法形容地、一直都在的低微声音。好像时间本身现身了。南羊盯着河面,从那平滑中却总有起伏的波纹变化中,她仿佛看到了幼年无数次目睹的粉红色血流,她那么多次出手抚摸它们,血液以及血管壁(她那时不知道任何专有名词,她是怎样呼唤它们的,今日之自己已经失去记忆),那么粗糙稚嫩的抚摸,想必曾给它们许多共享秘密的快乐温情。她盯着乌黑之处一动不动。她掉下眼泪来,硬邦邦打到米黄色小坤包上。坤包早不再不听话地向身后滑去,小羊皮被晕染成了路灯一样的橘黄色。陈南羊医生低头抠着晕染的那块颜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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