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同人,原作是查理九世系列的《恶魔医务室》,看过/没看过原作并不妨碍阅读。同时,文章中存在大量与原著和现实历史不符合的情况,文章中的时间线也并不代表现实中的当时时间线。
引子
1912年2月18的夜晚,爆竹声在耳边不住炸响,在夜空里辟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白昼。李杰森借着微弱的亮光偷偷往厨房摸去————他今年不过七岁,长得还没灶台高,然而那双手已经熟练地从锅底掏出个饼子来。
借着微末的月光,他找了个窗户坐下,一口一口咀嚼着。他家的地段好,坐在那个窗户边正好能听见邻家的收音机在响。那个年代,收音机在他们这儿还是个稀罕玩意,平日里是绝对瞧不见的。但是邻家的爷爷奶奶疼爱孩子,便在乡下的家里也置办了一个。
外头的收音机仍然在放着戏。那种他从未听过的、只在想象中出现的戏。那好像是被称作“腔”的东西,他这样想着,模仿着跟着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胳膊跟着摆出各种姿势。可没两句他的声音便破了调,他把自己逗笑了,整个人缩起来窝在灶台旁边笑了好一阵。
他今天过得实际上十分惬意,虽然他在心里怀疑,以他现在的状态在书中会被称作为苦中作乐,但是管他呢,他现在过得开心不就够了。
这样想着,他顺着墙缝偷偷摸出去。李杰森没有开灯————他被一个人留在家里久了,对于黑暗的适应里比旁人强上不少,况且关着灯也更方便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其实最好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啃完饼子后,他一路摸到了客厅。李杰森印象里的客厅总是满满当当的,当然,那不是深更半夜的现在。他的父亲总是在这里举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边举着,一边在另一个本子上抄录着什么:至少当时的李杰森以为他是在抄录什么。
其实他是识字的。从身边人的话语里,从他记忆里,他一直觉得会识字、会识字是一件很值得敬佩的人。李杰森想要成为一个能让人敬佩的人,所以他抓着所有他可以接触到的机会去听、去认知。
现在自然不例外。他知道爸爸带着妈妈和弟弟出去前正在客厅里抄着什么,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上面抄下来的,但是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东西————自然不是他能碰的,但是有时爸爸也会抄错字,抄错了的纸也舍不得扔,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在客厅的桌子下。
李杰森在自己的裤子擦了又擦,上抹去了剩下的油灰,熟练地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来。他摸到了桌上的煤油灯,掏出火柴划亮————他的裤兜里藏着一盒火柴,是从前爸爸喝了酒坐在外面抽烟的时候落下的。
煤油灯的光悠悠的,映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刚刚沾了灶台上的灰,不过李杰森习惯了,并没有察觉到。
他的目光已经全然汇聚到了手里的纸张上。上面的字他大多都是不认识的,但是爸爸的字很好看,和大本子上印得很像,米粒般均匀地铺散开在纸张上。李杰森拿了根铅笔,歪歪扭扭地顺着他之前抄到的地方继续写下去————
“我相信世界的光辉,因果轮回。我会竭尽我的一生、尽我所能地去做我所认为正确的事,不论它违背了什么。”
“我从来不怨恨这个世界。”
毕业之后
夏日的阳光本就炎热,更何况是正午。浓密的树叶不堪日光的照射蜷缩起来,在一股股热浪的冲击下“刷啦啦”的响着。于树梢间栖息的知了倒是不怎么介意,顺理成章的加入了制造噪音的行列当中。
灰白的校门是大理石砌成的,在阳光的映照下还算得上是气派,校门的横梁上赫然几个大字——久杨医学院。门洞里,零星的几个人说笑着,一同往外面走去。
青年独自坐在树荫之下,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些什么。不过他并不完全专注于自己的文字,而是不断回头张望着。他身上还穿着毕业礼上的正装,白色的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青年有些过长的头帘早就浸透了汗水,但是他自己浑然不觉,大抵也是习惯了。他一向是写日记的,而今天毕业礼的一切他都还尚未来得及记录,就赶着闲暇在本子上涂涂抹抹。
又有三人从不远处的实验楼里走了出来,悠闲的聊着天。其中一个人还往青年这边瞟了两眼,跟旁边的朋友嘀咕了几句什么。青年明显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最终,他默默的站起身、掸掉衣服上的尘土,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杰森!”青年刚到楼下,就被响亮的呼声止住。他大喜过望的回头,正迎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白大褂。青年黯淡的眸子亮了起来:“易老师,我还以为您没回学校……”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白大褂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漫不经心的转着一串钥匙链,“好小子,才多久不见又长个了。”青年有些不知所措的抬了抬头,还好白大褂随即转移了话题,“走,我去帮你搬行李。”青年口罩下的嘴角抽了一下:“多谢……不过我想还是算了。”白大褂笑笑,也不再坚持,倚靠在一旁的扶手上,目送着青年上楼。
“要不要去我那儿坐一会?”两个人并排走在柏油的马路,白大褂转头问道。青年摇了摇头,有些紧张的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他心里藏着的事情似乎昭然若揭,引得对方挑眉看向他:“你有什么困难的话不要瞒着我。”
“啊,不是的。”青年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就是我的工作单下来了,但是上面的内容有些奇怪:我怀疑是分配出了问题。”青年说着就把背包拿了下来,开始在里面翻找。还没等白大褂再说太麻烦不用找了,他就从包里抽出一封拆开的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只是印了学校的公章,甚至连信纸看上去也格外的平常。但是这所大学的人都知道这样一封信来之不易——在战争时期需要的医疗人才并不少,但医学院分配的工作往往意味着稳定、安全。
信件的内容明显套用了模板,包含了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和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收信人的位置写着青年的名字:李杰森。
白大褂端详着信纸,逐渐拧起了眉头:“金烨学院……药师……杰森你已经决定要去了对吧?”
李杰森犹豫了一下,然后确定的点头:“是的,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白大褂又抬起头来,眼神中有着些许担忧:“那好。”他将信纸重新叠好,递了回去,“那你关于分配结果的疑问在哪里呢?”
李杰森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或许是关于工作的具体信息有点少。且不说为什么一所学校为什么会需要药师,我选的专业也并不是全专业中最适合药师的。”
“兴许是人手不够呢?”白大褂试着宽慰他道:“而且你肯定不会是一个人工作,肯定有别人帮忙的。”李杰森苦笑道:“您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
白大褂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杰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能帮上忙吗?”青年有些错愕,随即低下了头。
“要不这样吧,”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白大褂笑着迅速的转移了话题,“我前两天从一个朋友那里收了些医药书来,不过没时间看了。你跟我回去看看,要是喜欢就拿去,顺便在我家吃个午饭。”
金烨学院(1)
金烨学院坐落在镇郊的西北角,距离城市颇远。前往的路线更是十分曲折,李杰森一个人背包在没有铺砖的土路上走了几公里,最终在错综复杂的林子里迷了路。所以为什么学院会建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停下来,扶着粗壮的树干开始思考人生。
树林并没有使炎热消退,反而是平添了几分潮湿的气息。汗水浸透了青年的衬衫,背包压在整个后背上,印出一片湿漉漉的水迹。李杰森固执的戴着口罩,即使没有别人在旁边。直到口罩内侧被呼出的热气陇上了一层水汽,白净的纱布紧贴着青年的脸颊,使得他呼吸有点困难。
李杰森犹豫着伸手触碰白色的细绳,随即快速的将其扯下来。细软的白绳勾在指尖几乎形不成实质,收入掌中时迅速的揉成一团,只有上方的金属框架有些硬度和扎手。
明明只是换一下口罩,他却是宛如脱下了自我保护的躯壳,又像是卸下了沉重的镣铐。好在不久后,他终于找到了离开树林的道路,成功到达地址上的实验楼。
李杰森迎着阳光抬头看去。金烨学院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些——一栋孤零零的楼房立着,大概七八层楼高,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了;至于操场,大概就是不远处的那片空地了。旗杆上迎风飒飒作响的红色旗帜映入他的眼帘,在有些灰暗的楼层和操场间十分显眼。
他往远处看去,四周除了这座楼房之外,压根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大门禁闭着,但是没有上锁。李杰森皱眉,心中的疑惑愈发多了起来。他径直走到门前,出于礼貌的敲了敲。“谁啊?请等一下。”过了好一会,下楼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那人的红格子衬衫在鲜明惹眼,上口袋里别着一根笔,水洗蓝的牛仔裤大腿面有些发白了。
“哦!您应该是久杨医学院的李老师吧,来的好早。”那老师看着跟李杰森年纪相仿,五官端正,他目光炯炯的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真的很抱歉,我们以为您还得过两天来……快请进吧。”李杰森有些手足无措的道谢,由对方拉进了门里。一股凉爽潮湿的空气迎面袭来,他出的一身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这大厅十分亮堂,李杰森首先抬着头去寻找光亮的来源——他很快便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大光球,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盏煤油灯都要亮堂。当然,李杰森并没有问的意思,那会让自己显得很没见识,也可能让自己快速丢掉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不过拉着他介绍的人很热情,看他到处看着,笑着说道:“我们这里是中国最早引入白炽灯的几个地方之一,我们还做了不少改良,不错吧?走吧,我再带你转转。”
说着,那人拉着他很自来熟的介绍起了他们的学院,二人在一楼的大厅里转了起来。李杰森也不打算多问,只是自己小心的四处打量着周围。还算干净整洁的会客堂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略显得冰凉,前台的大理石桌子上摞着厚厚的文件和书籍。
“总之,这边孩子不多,老师也就我们几个……”他开始自顾自的介绍起来,随后突然伸手道,“啊,是我疏忽了。我叫阮同,是这里的任课老师之一。”
“李杰森,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应该是要在医务室作班?”李杰森将心中的顾虑放了放,欠身与对方握手。“啊,是的”阮同微笑致意,“还有帮忙配一些药品——我们会给你配方。”
“这样吧!我先带你去办公室看看。”看对方似乎还有些疑惑,阮同继续往下说着,一边领着李杰森往左手边的走廊拐过去,“一层是没有学生的,他们现在大都在三四层上课。”阮同明快的语气滞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刚刚的开朗,“啊,这里就是电梯了。”
他停了下来,颇为骄傲的单手叉腰指向了正前方,李杰森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随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
白石灰的墙面和一间间的库房门上淡金色的牌号,令李杰森想起了久杨医学院的实验楼。当然,阮同所说的电梯在这些有些陈旧的设施中显得十分显眼。钢铁的窄门护在电梯之前,白炽灯耀眼的亮着——他适时的发出了一声感叹。随着对方按下了上楼的按钮,咔哒一声脆响,接着铁护栏在他们眼前划过。
“咣啷”地一声响,李杰森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别怕,别怕,”阮同笑着招呼他,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被这声音吓到一样,冲他招了招手,率先走进了电梯里。
金烨学院(2)
李杰森的顾虑几乎是在看见眼前的实验器材之后就全部消失了——他在易老师的实验室都很少见这么全的药剂,不过这事他是绝对不会对易老师说的。易老师的实验室一向是他的骄傲,当然,李杰森去的时候每次都会再添一些东西。
“我需要做什么?”他维持着淡定的神色,看阮同在桌边坐下,努力不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对方拿起一瓶药剂端详着:“简单来讲就是……各种药我们这里倒是都有。可惜之前的药剂师被调走了,不过你放心,我们这里有配方。我和另一个大夫嘛,这一段时间忙得厉害,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有点忙不过来。”
阮同说着,拿起一张封了膜的线格纸递给李杰森:“像是这些,看看?”纸上的字迹很工整,药剂的总名称李杰森都没听说过,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
治疗用口服液,听起来倒是很平常的名字。李杰森还以为那会是拿来治疗感冒一类小病的,可是里头包含了0.3克的苯丙胺类兴奋剂。他印象中确实在青少年的一些病症中看到要用,好像是脑炎后行为障碍,和功能上写得差不多。他倒是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只记得是国外目前正在做的一个项目,于是继续往下看了下去。后面的倒是正常了一些,包括儿童益智营养液,下头的功能写着“改善智力发育迟缓,增强学习能力”……
这样一条条排了下去,李杰森终于看到了大部分正常的药品,不由松了口气。不过他们用的药的种类也太多了……这事要问出来吗?而且这些不常见的药剂种类……
“这边的孩子们,身体不太好吗?”李杰森试探性地选了一个听起来攻击力更弱的问题,“抱歉,如果这些药是要给孩子们用的话……”
“是。”阮同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痛快地应了声,神色有些沉重地站到桌前,“是这样的年代啊……很多孩子被家人遗弃的。我们这里说好听点的话是一所学校,不好听点……啧,其实和孤儿院没什么两样。可是这在孩子们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事情。”阮同说着,转头望了过来,“有些话我确实必须说在前头——我们这里的工资不多,吃的是一片地里自己种的粮食,孩子们也会参与进来。对他们来说,他们没见过爸爸妈妈,自己又受到了辐射的影响,或是因为得了大大小小的病被家里人抛弃。他们……确实算不上是一群健康的孩子,但是我们努力让他们成长为完整的人。”
“可能提供给你的东西没那么多,如你所见,还有很多的药剂类型,没那么好做。有疑虑是正常的,这里是一部分孩子的资料——叫苗朗的女孩今年也才十岁,你刚刚看到的脑炎后行为障碍药剂,就是给她用的。”阮同一一指着册子上的名字,“很多病不同寻常,我们也只能试着用一些国外比较前沿的东西。”说完这些,他也不着急李杰森立刻表态,只是静静等着。
李杰森忽然觉得喉咙间有些发痒,先前的许多疑问终于清晰了起来:“我能干这份工作。”他伸出手再次握了阮同的手,阮同也站了起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做好。”
德利赛糖衣片剂(1)
时钟在寂静的夜里咔哒咔哒地响着,正悬在床铺的上方,倒像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现在应当很晚了。李杰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把戴得有点久了的口罩扔掉,拿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白日里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多思考什么,就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他居然有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和其他老师一起。阮同在确认了他配药的能力和准确性之后,就带他来自己的房间走了一遍。最顶层连着实验室的地方是一个三间的小阁楼,最里面堆放着些用不到的杂物。他的房间就在杂物和实验室正下方,基本从阁楼下来就是。
他也在这层里遇到了一些教其他课的老师,都很熟稔地冲他打了招呼。李杰森也才了解到,学校周围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荒芜一片,再往外一点就是树林的尽头,有个不大的镇子。学校不光自己种菜,很多必须用品也是从镇子里采购的。
李杰森的工作基本都是在最顶层,对着见不得阳光的药物和亮得过分的白炽灯和保温箱。和他一样,见不得阳光,真好。他甚至不需要和学生或者其他老师们过多交流,基本沟通得比较多的也就是阮同和另一个老师。
每天需要的药方会端端正正地放在工作台上——李杰森收拾了一番,之前乱糟糟的,估计是阮同他们没什么时间收拾,现在倒是像个工作台的样子了。在阁楼隐隐约约地能听见外头的铃声,隔一段时间就响个一次,不过剩下的也就听不到了。
很忙,药品的种类比阮同描述得还要多。李杰森也终于明白了这活的麻烦之处——这些药的保质期很短,种类也足够多,做出的量也就够一个人个三天。他起初还尝试着记住每一种药品是要给谁的,这些药匹不匹配他们的症状。后来干多了,李杰森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流水线上工作。这是错误的,他很快纠正了自己,接着还没等他顶多久的压力,药品的数量缓了下来。
“是……之前的老师走了好几个。”阮同也扶着额头说过一次,“我们这里的工作确实比较……考验耐心,毕竟这阁楼里连个窗户都没有。人都是有偶尔见见光的需求的,杰森,你不是吗?”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调侃的意思,却听得李杰森浑身一僵。阮同是个很自来熟的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对李杰森的话一样多。
起初李杰森是觉得他难对付的,可后来他发现阮同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从来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扮演一头鲸鱼。是的,李杰森觉得自己听他说话的时候像是一头鲸鱼,还是蓝鲸。实在是他的话太多,源源不断地向着自己翻涌过来。到了这时候,李杰森就想起易老师和自己描述的鲸鱼捕食的场景——张开它们的嘴,食物就随着一股子吸力涌进来了。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那张嘴。很少有人对李杰森说这么多的话,不管是那些从前的人,还是后来的人。他从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安静、不起眼,相处了四年的室友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另一些人倒是对他说过很多很多话,可不是阮同现在对他的分享。他当然分得清。
德利赛糖衣片剂(2)
他在意识到自己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已经是在大半个月之后了。起初是因为他收到了易老师的信,信中问他过得怎么样,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去他的诊所帮忙。信中带着易景梁吊儿郎当的调子,字也写得龙飞凤舞的。
他当然想要回去。不管在这里过成什么样子,李杰森始终知道现在的生活有着不小的风险。任何学校,哪怕是一群相依为命的孩子们组成的学校,都不可能容得下一个面目丑陋的老师。若是只是丑陋便也算了……可是李杰森同样知道易老师的诊所不能出现这样的人。
或许是他的私心吧,至少他可以在这里把那些事情掩藏的久一点——他不用每天见很多人,甚至到了现在连这里的孩子们也没有打过照面。这件事主要还是阮同帮他:“杰森打眼看过去就是个很内向的人啊,正好我们几个每天闷在阁楼制药都快闷出蘑菇了。而且您是没见识过他配药的速度,才不到一个月啊,比我们这些熟练工都快了……干脆让他专心在阁楼制药好了,医务室的轮班我们来就是。”他就是这样对着考核的主任说的,主任也就这样同意了。在医务室坐班,他之前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被轻松地免去了。
“不过还是要常常出来透透光的,杰森。”主任走后,阮同又笑眯眯地同他说道,“也多见见孩子们,你会很喜欢他们的。”
孩子们。的确,孩子……是人类中比较单纯的存在。不过李杰森不确定自己对人类算不算得上喜欢,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是厌恶自己的,自己的这一生总是在麻烦旁人,偏偏又做不出什么真正有意义的回报。
所以李杰森就这样真的把自己埋进了阁楼里。阮同说的没错,他的确能在这里呆得更舒心。面对着码放整齐的药剂,他的心情往往更平静许多。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见到那些孩子的踪迹,有时候楼底下的声音大了,有时候中午在自己的房间吃着饭,也会听见外头的跑闹声。
真好,应当是文体的课程吧。李杰森对这些倒是颇有印象——球类运动是很稀奇的东西,一开始他也是十分好奇的,可他没法参与到那些活动中去,只一再地推脱着说自己不舒服。慢慢地,整个班就也知道了,李杰森从小身体不好,很少参与到班级的体育活动中来。
他起初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人在黑夜里自娱自乐惯了,如今又听着这隐隐约约的铃声,李杰森终究是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下了楼,走到操场的边缘处站着。
周围的树有几颗还留着,他就站在阴凉下,远远地看。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看了没一会就因为熟悉的场景沉浸到从前的回忆里面。
直到阮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杰森入职之后的确和别人接触得不多——他还是没那么会和别人破冰,打好关系对他来说更加是有风险的事情。现在正常的生活来之不易,他不想因为那些小事就把它搅得一团糟。
“真佩服你,这么大热天还带着口罩。”阮同应该是刚从教室那边出来,双手在后背撑起一个竖长的拱门。
“紫外线过敏。”李杰森回过神来,“头上的刘海也是这个缘故,还好没有显得很邋遢。”他尽量以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却忍不住用余光往那边看过去。
阮同一拍大腿:“呀!那我还让你多见见太阳,你瞧我这事办的。这么的吧,你回屋子去吧,我在外面看会。”李杰森心里头不由一阵愧疚,他其实很少拿出这个借口骗人,如今也只能支吾了两句,匆匆回了教学楼。他这几天对整栋楼的情况熟悉了不少——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设施各种各样的还挺齐全。毕竟只有一栋楼嘛,李杰森就算是只蜗牛也爬完一遍了。
当然他不是蜗牛,所以很多地方他仍然是没去过的。那么从这个角度讲,他是不如蜗牛的。
德利赛糖衣片剂(3)
李杰森第一次见到学校里的孩子是在楼道里。电梯前面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老师排队,他正好要去正在医务室值班的阮同询问关于配方的事情。一个孩子正好从医务室里走出来,和她对上了一刻的视线。
女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却也属于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一批。她扶着墙走着,脚步明显有些踉跄。她整个人很瘦,校服的袖子瘪瘪地从她的胳膊上垂着,锋利得让人一眼便认得出来,可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样子。应该是低血糖吧。李杰森想着,犹豫着上前两步稍微蹲下身,把手放在在她面前,手上放着几天前发给老师们的巧克力。
这应该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的甜食吧。李杰森看着自己的手心想着,至少应该可以缓解低血糖吧。“……请你拿开。”女生的声音已经尽力地克制过了,可是她在看到李杰森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地退了一步,“我的意思是,谢谢,老师,我不需要。”不远处医务室的门开了,阮同冲着他招了招手:“杰森啊,我就说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怎么了?小雪?”
女生恍然回过神来,僵硬地看了李杰森一眼,把他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又道了声谢谢才离开。
李杰森还没寻思明白,阮同便已经走了过来,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别介意,小雪讨厌打针,所以讨厌所有穿白大褂的。找我什么事?是不是今天的药方有什么问题?”
他后面的话李杰森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感官逐渐聚焦于阮同揽着的手上——李杰森其实很厌恶、惧怕……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肢体接触,可他最后想出来的形容词一定不是什么正向的词汇。不过易老师、阮同这样带着亲和力的人不一样,即便他在一开始是强行把自己的恶心感压下去的。
时至今日,这种粘腻的,仿佛要把他拉下去的感觉又泛了上来。李杰森一向不太依赖自己的直觉——他的感觉不准,就算是全身心想要信任的人从结果上来讲也是不可信的。不,他们对于常人来讲或许是可信的。李杰森这样想着,不能信任他们实际上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阮同现在在说的事情不一样,李杰森知道厌恶和痛恨的神色差别在哪里。刚刚那个孩子的神情是痛恨,他确定他没有认错。人的表情……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注意的事物。事实上来说,他经常盯着别人的脸看,由于他自己的眼睛常年藏在刘海下面,别人也不会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嘴唇弯起的弧度,眼角挤出的笑纹,眉头的形状……这些东西会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拼凑成信息。只不过李杰森不太会解读笑容,很少有人近距离地对着他笑,除了易老师。他不由地回头看向阮同现在的表情,仍是边走边说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看到了转角的垃圾桶。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里面没什么东西,可是现在垃圾里有一片小小的金色,那是他不久前给小雪的巧克力纸。
德利赛糖衣片剂(4)
李杰森再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失眠了。他在刚来的那一周失眠了几次,后来调药累了,入睡就也顺利了起来。钟表的滴答声仍是令人安心的调子,可来到这里后的那些不寻常的细节已经开始自动在他的脑海里拼凑起来。
这里应当是一个学校才是,要是真的像是阮同所说,这里的孩子身体都那么差,为什么操场上的孩子看着玩得很开心,也很健康?而且他似乎从未直接和孩子们直接接触过——这的确是他自己刻意为之的结果。可他不是每次上楼都从电梯走,虽然在楼梯间走得很快,生怕和别人打了照面,但是他的的确确没有在楼道里见到过那些学生。
随即他又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情况。每天很累,所以睡得理所当然的很早。这本来是没什么的,可这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李杰森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戒心似乎放下得很快,有些过于地快了。而且那些细节他明明都注意到了,为什么却从没有认真地分析过?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身边的人原先都是陌生的人……
是,因为他睡得太早了。可李杰森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问题,是断然不会放任自己在没有头绪的时候直接入睡的。那他为什么睡得那么安稳?他有些神经质地坐起来,抬头看着头顶的钟表。是它?不,只是钟表的声音绝对不至于如此。他随即又想到——为什么今天他格外地清醒?不是因为小雪的细节,这样不正常的细节他明明之前也遇到过……
金色的包装纸在他脑海里铺开。上面没有任何生产厂家的标识,尝起来甜丝丝的,李杰森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挺爱吃的。巧克力是阮同递给他的,可不是每天一颗,有时候是一些其他的小零食,李杰森没话找话的时候也问过,阮同只笑着说这里不方便买零食,自己嘴馋就多屯了些。那些没有标识的东西里面有安眠的成分?不,不一定……他每天虽然是在自己房间内吃饭,但是饭也是分发下来的。
可那些东西的时间都是不可控的,不能保证他在该睡去的时间睡去。李杰森正想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他瞬间坐直了身体,尝试辨认着声音的方向。他的听力一向很好——说起来惭愧,他从小摸着黑看书惯了,有没配镜子。
楼上……应当是阁楼的储藏室,仔细听甚至有说话的声音,只是辨认不出在说什么。他尽量悄无声息从床上爬起来:不管这些异样是为什么,他必须弄清楚。他的药是配给孩子们的,那些药不该有错。
通往阁楼的梯子开着,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它整日都开着,毕竟实验室上了锁,那个梯子收起来又相当麻烦。可实验室的门现在没上锁,却没有光透出来。里面的人没开灯,李杰森当然也没有直接把门推开。他先是摸了摸总是安放在衬衣兜里的钥匙——不在。
可他分明记得这里的老师应该都有顶层的钥匙。不是老师……?里头的声音此时也透过房门传了出来:“我亲眼看那个白大褂往这里来的,小朗的药怎么可能不在这里……”
“把灯再开大一点,苗雪。”另一个人明显有些着急,“我有点看不清。”
真的是学生。李杰森在心里松了口气,而且听声音应该是今天他遇见的小雪和另一个人。这么晚了到实验室干什么?而且里面的药瓶有几个还没装起来。她们是一群孩子,李杰森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而他现在是老师,即便他没有真正教过她们课,他应该像易老师那样对这些孩子们负责。
他确认自己的口罩牢牢地罩在脸上后,才打开了门。一束不算强烈的光瞬间在他眼前炸开,李杰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一些,一手遮住打过来的光:“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快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另一个女生轻轻尖叫了一声,手里的药瓶应声脱落。手电筒的光被立刻关上,黑暗中只听得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当心些,别划着……”李杰森摸索着去开灯,他的眼睛被刚刚的手电一照,现在眼前还有一片彩色的斑点,随着眨眼一跳一跳。他终于摸到了开关,按了两下,想来方便的白炽灯却没有听话的意思。“把手电打开。”可惜没人听他的,不知道谁还在黑暗里撞了他一下,接着那人的手已经转动了门把手,“嘶……慢点!”
脚步声从门外的梯子上响起来:“杰森?是你在里面吗?”转动门把的声音停住了,李杰森又感受到什么从他身边擦过去。又过了一会,灯被打开,阮同站在门口。
“是……”李杰森仍是一手遮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把手放下去。视野里除了他只剩下阮同一个人,李杰森不由叹了口气:“吵醒你了?”
他正想要接着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却在视野恢复视线后对上了阮同,对方仍然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李杰森下意识地就想要隐瞒,可能是觉得那些孩子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真不像是他。
“我晚上有些睡不着觉,想提前配会药,没想到跳闸了,吓了我一跳,把药瓶碰倒了。”他的神色变也没变一下,说了这么多年的谎话,早就练出来了——实际上变了阮同也看不出。
“哦,”阮同抱歉地笑了笑,他看起来倒是刚刚睡醒,穿着睡衣,还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明天叫修理的老师来看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李杰森摇了摇头,“我一会戴手套处理一下。”
“行。你也别忙了,睡不着躺会也行。”阮同说着打了个哈欠,就毫无留恋地回屋了。李杰森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愧疚起来——或许有些事他确实不知道,但是这不代表阮同就一定和那些事情有关系。
未完
老师我们这样一直拖真的还能写完吗。
文章未使用AI,同样作者阐述之后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