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蓝(终稿)

彻底断奶的那天早上,窗外是晴空万里的婴儿蓝。孩子还在下意识地往我胸前拱,看着我时,眼神中的控诉不知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晾在阳台上的哺乳内衣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预料到了自己的用处已经在消退,希望在被放回柜子里之前提醒一下昭示一下自己的存在。
今天早上母亲照常来家里,在厨房里煲汤。
鲜味和奶香味混合着从厨房门口飘过来,或者并不是飘来的,而是几个月来,这种味道已经腌制到家具中了。我轻轻拍着孩子安抚,感受着愧疚随香味一起涌入肺腑,忽然真切地意识到,我和孩子相伴的时日似乎已经结束了。
“惠惠啊,你跟学校说了延长产假的事了吗?我告诉过你了,要给自己留余地啊,别拖到万不得已再问。”母亲在隔壁扬声道。
“哦,嗯……我今晚问。”
思绪飘远,其实我上个月就给学校打了电话。那时,行政处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又干又薄,像海苔一样黏在舌头与上颚之间,让人说不出话:“李老师,我们已经破例给您延长了三个月。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重新考虑这个岗位的人选了。”
我告诉她孩子还小,我体质弱,医生说——
“李老师,”她打断我,“别的母亲也是这样的。您身体弱也可以让先生多分担一些家务啊。”
我站在走廊里,指尖一点一点攥紧话筒,又一根一根松开。
“好的。谢谢您。”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不知道而已。但是学校的教职工里哪有一个不知道的?
我那天看着手机屏幕出神,想起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晚上,我那个自称“想要自由”的异国丈夫和我一晚上都没挂电话,好声好气劝我把胎打掉。
“什么这辈子必须生孩子的嘛,那帮人编的道德绑架罢了。”
我终究是没有同意他。
“惠惠,盐没了!”
“哦,我来了,有大袋的备用。”我仔细地把孩子安置好,进入厨房找盐。
过了一会,母亲将石斑鱼在锅里翻了几翻,汤色渐渐浓起来。她用的是我外婆传下来的砂锅,锅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铁丝箍了一圈又一圈。我踮脚够上层的柜门,恨自己当初装修把柜子设计得这么高。指尖够到高铁米粉的袋子,扒拉下来,差点撞到母亲的肩上。
“哎呀,你小心点。”
“嗯,好的。”
厨房里一个燃气灶、一个电灶,电灶烧水很慢,但是因为母亲在用燃气灶,所以我被调配了。我一边等待烧水,一边量出米粉说明书上要求的剂量,倒进碗里。母亲翻炒时动作大了些,一下子肘到我胳膊上,害我多洒了大半杯粉末。
“啊,抱歉抱歉,瞧我这老骨头……”她慌忙地准备擦拭。
“妈, 其实我——”我想说,我其实已经有许多周不怎么想吃石斑鱼汤了,她在厨房里也是影响我。好在我及时停止了。“没事,我来吧。”
要是老人想做饭,那就让她做吧。毕竟,我现在和母亲共处一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式呢?
水烧开了,我把米粉倒进去。我们俩挤在这个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厨房里,她的肩擦着我的大臂,我的垮抵着她的腰。谁也碍不着谁,谁也别想走开。
“惠惠,”母亲说,“你那边的火关小些。”
“我在给孩子煮米粉。”
“高铁的?”
“嗯。”
“头一回?”
“嗯。”
她不再说话,拿汤勺撇去浮沫。
米粉在开水中尤白雪化成再熟悉不过的乳液。
我忽地想起,离婚证发下来那天,外面也下雪了。我问那个不再是我丈夫的男人,他家乡那边是不是不怎么下雪。他说确实,所以要趁还在这里的时候多看看雪。当时我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见到雪只觉得对时间线非常满意——听说冬天生下来的孩子身体会硬朗一些。
后来,分娩、哺乳的时候,也一直在下雪,我忽然不再喜欢这个时间线了。冬天太冷,人不适合在冬天独自生产。
母亲盛了一碗汤放在灶台边上,热气腾腾地扑上来。
“趁热喝。”
“等会儿,孩子该饿了。”
“惠英,你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舀起一勺米粉,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孩子在婴儿椅里蹬着腿,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我,可是睫毛很长,像他父亲。汤的热气、米粉的白雾、油锅里最后一声滋啦,厨房里挤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我端着那碗淡褐色的糊糊走到孩子面前。他张开嘴,用牙龈接住第一勺米粉,那表情像是什么电视剧里的裁判。第二勺,第三勺。突然,他把糊糊从嘴里推了出来,米粉挂在下巴上,和他平时的鼻涕没什么两样。我正要去擦,他却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很突然,没有缘由,没有诱因,就是那种发善心似的、从天而降的笑,跟今天窗外那种婴儿蓝的天一样,不知怎么就蓝了。
我怔愣一瞬,而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前倾,和他平视。
“很高兴认识你,梓伊。”
他没有听懂。他只是继续笑,米粉糊糊顺着嘴角往下淌。
“从今天起——”
我伸手去抹他的脸。米粉已经凉了,黏在我的指腹上,又温又湿,似乎所有接触了婴儿的事物都是这样的。
“——我就是你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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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作者阐述:
    1,你享受你的创作过程了吗?
    难说,感觉一开始是什么都想不太出来,因为writer’s block有些苦恼。上课的时候和精讨论完之后感觉好了很多,有了一些思路。后来写的时候越写越有想法,可能行文/文笔有些潦草,但是半途想到一些巧思,令人很享受。
    2,这次创作让你发现了什么?思考了什么?
    发现原著里的“我”其实控制欲挺强的,给梓伊报班,让他成为更讨人喜欢的同学,等等。感觉这也是她希望自己的完全的投入可以得到的回报吧,孩子可以成为好人,融入集体融入得比她更好。
    思考离婚原因是什么,最后我的猜测是因为丈夫不想有孩子,不知道合不合理hhh
    思考怎么融入母亲、工作、丈夫、梓伊这些不一样的主题,最后决定用插叙,也是主打一个金爱烂风,不按常理出时间线。我发现乳液(母爱、连接、某种意义上的痛苦)、高铁米粉(一个过渡期,梓伊第一顿真正的饭,母亲在我的产假期间在我家里做的最后一顿饭,粉化成液体的时刻)、雪(自由、青春、清新、世俗之外,丈夫的选择)、石斑鱼汤(母亲的关心,最终有一些被遗弃)都是白色的粉末/液态的东西,想要用这个作为其中一个象征性的串联线。
    还有,名字梗的融入方式我藏得有一些隐蔽,有意让惠英和梓伊进行了一个置换反应,全篇的绝大部分,惠英是有名字的,被母亲、行政部老师这么叫,而梓伊在从婴儿转变为个体的临界点,一开始只叫“孩子”。最后,他“发善心似地笑”的时候,惠英说了一句,“你好呀,梓伊。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了。”既是第一次叫梓伊他的真名,也是把自己简化为“妈妈”的第一步。
    只是本来想体现一下不太能融入社会的那种感觉,可能体现得弱了一些,主要讲的是母亲线、梓伊线、丈夫线……
    3,如果有机会对自己的人物说句话,你想说什么?
    想要告诉惠英,其实她也是心思很细腻的很温柔的很有思考的人啊,本身就很值得喜欢。也想说,多勇敢地相信孩子一点,他自己也不会走得太偏的,毕竟孩子给人带来惊喜的地方就是没有规划到的地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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