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想要桌子了

我再也不想要桌子了

 

抽到的词语:

一个人想要桌子,

于是TA砸,

TA的世界从此变成了泪流满面的。

 

 

我在赴公爵的宴会时,曾遇到过一个人,嘴里念叨着什么“桌子…对不起…”之类的胡话。他是一个泪流满面的、万念俱灰的人,看起来,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悲伤。

 

 

……

“哭?有什么好哭的,他们家的钱呢?没搜出来?这周的税交不上就拿人来抵,我看那姑娘不正是当女仆的料吗?…别跟我拉拉扯扯,小戾,把她拉走!” 在一地狼藉中,道格拉斯一脚踹开了抱住他大腿的老女人,拍了拍腿上粘的灰,扭头看了眼侍卫长手里拖地的钱袋子:

“这钱约么是够了……”

“收队,回庄园!”

向身后喊了一声,他转身便带着人走了,而被他抛下的,是村庄中撕心裂肺的哭喊。

 

……

道格前脚刚回了庄园,后脚便直接向着工匠的工作间去了。

路上,林克一脸谄媚地贴了上来:

“大人,您今日收获颇丰啊,公爵大人要的那桌子…进展是不是也差不多了?”

道格没有看他,只回答道:

“嗯,这两天上面又增了些税,勤去下面‘砸’几次,这钱也就出来了。等把这华丽的桌子献上去,我和凯德妮后半生的生活也都有着落了,她可在家等着我给她带去最好的婚礼呢。”

 

这话不假,自道格小时父母便因工场事故去世,他唯一记得自己小时的事,便只有与凯德妮一同搀扶的幸福日子和路边的那些摸爬滚打的痛苦。

他人很烂,但也总想着要给凯德妮更好的日子。

 

“听说这桌子可是天底下最大最好的桌子了,上帝祝福您呐,公爵大人肯定会赐您丰厚的奖赏的,不过……我可还听说了与您一贯不对付的那一位也准备了东西要献上去呢…”

道格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林克:“什么?他又想使什么绊子?”

“大人呐,等您受了赏,望您别忘了小的,也能施舍小的些钱……那可总比那位只会送漂亮女人的正直多了不是吗?”林克咧着一嘴歪七扭八的牙,他那小眼睛里有着精明的光闪动。

“我知道了,帮我办件事,给他添些乱,等奖赏下来了,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的上帝啊,我保证把事情办的漂亮,在您这样一位大度又善良的大人手下做事真是我的荣幸啊!”

 

………

是夜,在大理石雕花的窗沿外,一轮明月高挂。

公爵的大殿里烛火通明,映得金箔壁画上那些天使的翅膀都在微微发颤。长桌尽头,公爵歪靠在天鹅绒椅中,手指间夹着酒杯,半阖着眼打量道格拉斯呈上的那张桌子。

那桌子确实好。桌面用整块胡桃木刨成,纹路如水波流转,四角镶着银丝勾勒的藤蔓,桌腿雕成狮爪的形状,抓着一颗浑圆的玛瑙珠。灯光一照,整张桌子像一汪深潭,能照见人影。

公爵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是……你做的?”

道格躬身,声音尽量平稳:“是小人特意为您搜罗的,工匠们花了三个月,用尽了方圆百里最好的木料。”

公爵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那声音沉沉的,厚实得像是敲在土地的心跳上。又凑近看了看雕花,最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不错。”他说,“不错。”

道格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余光瞥见公爵身边那个年轻的书记官已经在羊皮纸上记下了什么。够了,他想,那些数字够他和凯德妮置一处小院子,够她在窗台上养一盆迷迭香,够冬天生得起炉火。

公爵摆了摆手,一个侍从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是一只不大的皮袋。道格接过来,掂了掂,比预想中轻些,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谢大人。”

他退下时,听见公爵对身旁的人说:“把那桌子挪到我书房去,以后写那些增税的文书时,用着也舒心。”

 

宴会继续。提琴声像蜂蜜一样流淌在空气中,绸缎裙摆扫过光可鉴人的石砖,烤乳猪的香气混着葡萄酒的酸涩,在穹顶下盘旋。道格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们觥筹交错,心里想着凯德妮穿上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她大概会哭。她总是爱哭的。

他正出神,林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凑在他耳边,那股谄媚的气息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

 

“大人,您听说了吗?那边出乱子了。”

道格没看他:“什么乱子?”

“就是那位——跟您不对付的那位——他不是准备献个漂亮女子上去吗?咱们的人去了,结果不知道怎么的,那女子的绑松了,上楼的时候挣脱了看守,慌不择路跑上了露台,那露台的栏杆……唉,年久失修,她就这么栽下去了。”

林克咂了咂嘴,听起来像是在惋惜,但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人没啦?那怎么行呢,公爵大人还没见到人呢,那位大人脸都绿了,您没瞧见,那脸色比公爵花园里的青苔还难看……”

 

道格喝了一口酒,嘴角动了一下。

“活该。”他说。

他没有多问。一个女子而已,不知道是从哪个村子抢来的,或者是从哪个破落小贵族家买来的。这种事他见得多,也做得多。他甚至想,这大概就是报应——那位对头平日里坏事也没少干,这回算是栽了个跟头。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皮袋往袖子里拢了拢,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道格骑上马,往庄园的方向走。月亮很大,把路边的麦茬照得惨白,路上像是铺了一地的白灰。

他想快点回去。他想告诉凯德妮,够了,钱够了,他们可以走了。离开这里、这些夜夜做不完的噩梦。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说过想种花。那就种花。

他推开家门时,心里还在盘算着该买哪块地。

 

然后他站住了。

屋里没有灯。这不对劲,凯德妮怕黑,哪怕他回来得再晚,她总会留一盏油灯,小小的火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现在什么也没有。

 

月光从敞开的门灌进去,照出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在地上,桌上那个她每天都会擦的陶罐碎了,碎片散了一地,里面那束干枯的野花不知道被踩进了哪里的泥土。墙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有人被拖拽时指甲抓出来的。

道格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灌了铅,沉得转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慢得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凯德妮?”

没人回答。

他迈过门槛,靴子踩在碎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里屋,被子拖在地上,枕头不见了。他又走出来,走到院子里,马厩是空的,鸡笼被踹翻了,地上有几根羽毛沾着暗色的东西。

他站在院子中间,月亮在他头顶,那么大,那么冷,它静静地俯视着。

然后他看见了林克。

林克从院墙外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大概是打算向道格讨些好处,但如今脸上的表情是道格从未见过的——不是谄媚,不是精明,甚至不是幸灾乐祸。那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表情。

“大人……”林克的声音发抖。

道格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人,我……我让人按您的吩咐,去给那位大人添乱。这事是办成了,但我没想到……那女人是…是……”

道格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动,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说。也许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还立着,心里已经烧空了。

“那女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是谁?”

林克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大人……是下人蠢笨,我…不知道那是凯德妮姑娘啊……”

 

风停了。

月亮还在天上。

道格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陶片,想起她每天都会擦那只陶罐,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抹去灰尘,再把新的野花插进去。她总说,屋子要有点活物的样子。

他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等他回来时在门口张望的样子,想起她说“道格,我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时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今天在宴会上,他听见那个女子坠楼的消息时,端起酒杯,说了一句“活该”。

他说活该。

道格跪在月光里,他的胸口死命地疼,这让他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泪流下来,落在碎陶片上,落在那束已经被踩烂的干花上,落在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唯一干净的那一小片土地上。

林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也许没跑,道格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个泪流满面、嘴里念叨着“桌子……对不起……”的人,是他自己。

月亮很亮。他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路过,看见道格拉斯还跪在院子里,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一直在流泪。他的嘴在动,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桌子……对不起……凯德妮……对不起……”

 

他的世界只剩下悲伤。

 

从此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avataravatar

2人评论了“我再也不想要桌子了”

  1. 名字的话,道格这个人真的是人如其名,是个狗东西,他是个只有一点点点善良的恶人。
    凯德妮这个名字音译的kindness,大概意思是说她是道格唯一的一点点良知吧。

  2. 桌子有黝黑的反光、夜色有惨白的光——这是一个有颜色有起伏,有氛围,有起伏的故事。
    前面道格踹开老妪,我以为是凯德妮的妈妈……总以为会跟凯德妮有什么关系。其实是展示一下道格平日里的欺压百姓,对吗?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