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飞鸟 叁(上)

雾中飞鸟

 

第三案

沼泽、月光与银鸥之死

 

一八九三年的十月初,天气已经渐入深秋,伦敦惯常的雾气似乎比往年更加浓重,它如同某种有生命的实体,缠绕在泰晤士河两岸,渗透进城市的每一道砖缝,也为我的工作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翳。

接连处理完汉普斯特德的文学谜案与科文特花园的舞台悲剧后,我本以为能获得片刻喘息,然而命运——或者说永无止境的罪案——却并未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我收到了好友维恩·琼斯的来信。这位以捕捉自然奇观著称的摄影师,在信中以他特有的、充满热情与惊叹号的笔调,邀请我前往肯特郡的罗姆尼沼泽,参加一次为期两天的摄影活动,主要的行程便是观测并拍摄一场即将到来的月全食奇观。

信中,他极力描绘了沼泽开阔的视野、受波光粼粼的咸水湖以及栖息其间的众多水鸟,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然之美的赞叹,以及对于能与我分享这一盛事的期待。

维恩·琼斯与我的友谊始于数年前一桩与艺术伪造相关的案件,他的专业知识曾给予我极大帮助。我时常向他请教一些问题,即使由于他常年奔波于各地而极少回伦敦,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但在这期间我们也仍然保持着通信。我欣赏他对光影的敏感和对事业的专注,也始终将他视为一位可贵的挚友。此次邀请,于公,我确实需要暂时离开伦敦,换换环境,理清被近期案件搅乱的思绪,于私,我也不愿拂了这位老朋友的兴致。

于是,在一个天空呈现出铅灰色的清晨,我收拾好简便的行装,穿上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裙装,披上斗篷,前往维多利亚车站。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湿气和人群特有的喧嚣。按照维恩信中的指引,我登上了那列开往东南海岸的豪华列车,找到了属于我的头等包厢。

包厢内装饰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黄铜配件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消毒水的气味。我将手提箱安置妥当,在靠窗的柔软座椅上坐下,望着窗外流动的、灰蒙蒙的伦敦市郊景象,思绪不禁有些飘远。

火车拉响汽笛,缓缓驶出站台,速度逐渐加快。我正欲从手提箱中取出维恩的信件再次阅读,包厢门却被轻轻敲响。

“请进。”我以为是列车员前来检票。

门滑开了,但站在门口的并非穿着制服的侍者,而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旅行便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呢料长大衣,手中握着一柄熟悉的乌木手杖。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掠过,映照出那双深邃得近乎墨黑、却在特定角度下会隐隐透出琥珀暖调的眸子。

莫林·塞西尔。

他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丝我已然熟悉的、混合着慵懒审视与洞悉一切的淡淡笑意,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上午好,我的探长,”他的声音有种独特的穿透力,在这狭小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肯特郡的月全食,吸引力着实不小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惊讶之余,我竟也没觉得这是多么意外的一件事了。伦敦的社交圈,或者说,围绕在我身边的谜团,似乎总无法摆脱这位的身影。

“塞西尔先生,”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的确是个令人期待的景观。没想到您不仅喜欢童话剧,也对天文摄影感兴趣?”

他步入包厢,极其自然地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仿佛这是早已预定好的行程。他将手杖靠在身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优雅。

“兴趣广泛是保持头脑清醒的良方,探长。”他微微挑眉,语气轻描淡写,“我想,亲身体验一下自然伟力与人类技艺的结合,总比困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听那些老掉牙的政论要有趣得多。况且,露奈特·科布女士是我母亲的旧识。她极力推荐此次行程,认为罗姆尼沼泽是观测此次月食的绝佳地点,我也无法推拒。”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我甚至能从他脸上读出几分无奈。露奈特·科布女士的名字从维恩的信件中出现过——那是位十分有名的天文学者,同样也是一位摄影爱好者。

“科布女士的推荐想必是极有分量的。”我回应道,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树林,“希望沼泽的天气不会让我们失望。”

列车在铁轨上规律地行进着,车轮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轰鸣。包厢内,我们两人一时无话。我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心里却无法平静。

我端起面前小几上列车员早已备好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暂时驱散了旅途的寒意。

火车在单调而有节奏的轰鸣声中持续前行,窗外的景致已从伦敦近郊的灰蒙杂乱,逐渐转变为肯特郡开阔的田园与点缀其间的农舍。期间,我与塞西尔先生只是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对窗外掠过的某座古老教堂的评论,或是对沼泽拍摄条件的推测。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闲适姿态,时而望向窗外,时而翻阅一本随身携带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精装小书。

包厢内的气氛算不上紧绷,却也绝非轻松,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弥漫在空气中,源于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认知——或许我跟他同行的旅程,总不会那么风平浪静。

 

当列车最终喷吐着大量蒸汽,缓缓驶入阿什福德站时,下午两点的钟声刚刚敲过。漫长的旅途带来的些许倦意,在踏上月台、感受到略带咸腥的沿海空气时,便消散了大半。

车站比维多利亚站小了许多,但也同样繁忙,充斥着南来北往的旅客、搬运工和售卖当地特产的小贩。我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和旅行斗篷,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着维恩·琼斯那熟悉的身影。按照信中的约定,他应当会在此等候。

塞西尔先生静立在我身侧,手杖轻点着月台的石板地面,他那敏锐的目光同样扫视着人群,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看来我们的摄影师朋友尚未现身,”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车站的嘈杂中依然清晰,“或许是被某只罕见的鸟儿耽搁了?我听说这片湿地是观鸟者的天堂。”

我继续专注地寻找他那背着相机匣、总是带着热情笑容的模样。维恩并非不守时之人,不过我还是回应了塞西尔的调侃。

“或许吧,”我最终说道,视线仍未放弃搜索,“他一向对捕捉完美瞬间充满热忱。”

就在我以为或许需要自行寻找前往沼泽的交通工具时,一个略显急促却依旧洪亮的声音从侧后方的人群中传来:

“菲菲!这边!”

我循声望去,只见维恩·琼斯正略显狼狈地从几个提着大箱子的旅客身后挤出来,脸上带着歉然又欣喜的笑容。他果然是被短暂地困在了人流之中。

他快步向我们走来,依旧是那副我熟悉的模样。万年不变的皮质相机匣斜挎在肩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穿着一件合身的粗花呢外套,看得出是郑重打理过的,黑色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也修剪得十分利落,这让他那张因常年在外奔波而略显风霜的脸,更增添了几分粗犷的英俊。他身材壮硕,肩膀宽阔,步履稳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旷野和风的气息。

“抱歉,抱歉,”他走到近前,语气诚恳,目光首先热切地落在我身上,伸出手,用力而短暂地握了握我的手,带着户外工作者特有的、温暖而粗糙的触感,“刚才被那几位先生的行李挡了一下,一转眼就差点错过你们。菲菲,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路上还顺利吗?”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这让我也倍感亲切。

“很顺利,维恩,”我的声音也不由得染上兴奋,感受到老友重逢的暖意,“伦敦的烦嚣确实需要这样的远足来涤荡一番。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哈,为了迎接贵客,总得收拾得像样点。”他幽默地眨了眨眼,随即才将注意力转向我身旁一直静观其变的塞西尔,“您一定就是塞西尔先生了。露奈特·科布女士在信中提到您也会加入我们,十分欢迎!”

塞西尔与他握手,他大概读出了维恩的眼神中礼貌的好奇和审视,嘴角带上那抹惯有的浅淡弧度。“琼斯先生,幸会。科布女士对此次行程赞誉有加,看来我们都有理由期待了。”

“她太过奖了,不过我相信罗姆尼的夜色不会让诸位失望。”维恩爽朗地笑道,随即重新看向我,语气轻快,“马车已经备好在站外,我们得抓紧时间,希望在日落前能赶到营地安顿下来,不然恐怕会错过我们的晚饭了。”他的热情极具感染力,暂时驱散了旅途中积聚的微妙思绪。

 

我们登上了一辆结实耐用的四轮马车,内部空间颇为宽敞,尽管陈设简单,但座椅上的软垫倒也厚实,减轻了旅途的颠簸。维恩热情地帮我安置好行李,随后在我对面坐下。马车很快驶离阿什福德站,沿着一条逐渐变得空旷的道路,向着沼泽方向行去。

车轮辘辘,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马车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行进,窗外是肯特郡特有的开阔景色,低矮的树篱和远处成片的草场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黄。维恩坐在我对面,他将相机匣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说真的,菲菲,你能来我太高兴了。”维恩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而真诚,“伦敦那边……一切都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我轻描淡写地带过,报以微笑,“倒是你,维恩,看起来精神很好。这片沼泽地似乎很适合你。”

“这里能让人忘记烦恼,”他赞同道,眼神因提及热爱之地而发亮,“特别是今晚,如果天气作美,你会看到此生难忘的景象。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你看到月食时的表情了。”

我们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一些共同朋友的近况,分享了几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老朋友之间特有的熟稔和无需刻意的停顿让谈话轻松而舒适。维恩偶尔会比划着描述他最近拍到的哪些难得一见的光景,神情专注而热情,仍然还是我记忆中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摄影师。

莫林·塞西尔并未与我们同乘马车。谈话间隙,我的目光掠过车窗,看见他骑在那匹高大的栗色骏马上,姿态从容优雅,与马匹之间显得默契十足。他控缰的动作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却轻松而精准,显示出经年累月的训练。夕阳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与这荒凉壮美的景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深灰色的外套与马匹油亮的毛色形成对比,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却丝毫未减其从容。

我微微挑眉,确实有些意外。我虽知他身份不凡,但亲眼见他如此精湛的骑术,仍是超出了我之前的想象。不过转念一想,马术之于贵族,如同书写之于学者,大概是自幼便需掌握的技艺之一,倒也合情合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并未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依旧目视前方,驾驭着坐骑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侧旁。

我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心底对这位塞西尔先生,又添了一丝新的认知。维恩正说到一个有趣的段子,我们都笑了起来。马车继续向前,载着久别重逢的闲谈,驶向那片等待着我们的、被暮色笼罩的沼泽。

 

马车最终在渐沉的暮色中抵达了目的地。车轮碾过松软的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后,彻底停了下来。我撩开车窗的帘布,向外望去。

我们所处的营地,据维恩介绍,是由一座废弃的牧羊场改建而成。几堵低矮的石墙顽强地屹立着,圈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角落里倚着一座看起来尚算完好的木棚屋,想必是用来存放器材或遮风避雨之用。营地中央已经升起了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着秋夜的寒凉,也映照出几顶已然支起的帐篷和若干忙碌的身影。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枯草、咸水湖特有的腥气以及炊烟的微弱气息,一种荒野特有的、粗粝而原始的感觉扑面而来。地势果然如维恩所说,略高于周遭,视野开阔,东面的天空已隐约可见初升的星辰,而西边天际尚存一抹黯淡的橘红,预示着月全食的舞台即将搭建完毕。

维恩率先跳下马车,利落地帮我取下行装。我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旅行裙装,深吸了一口这清冷而带着湿意的空气,目光则习惯性地迅速扫视着营地内的环境和人员。除了我们三人,已有几位先到的参与者正在忙碌。我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对正向我们走来的夫妇所吸引。

走在前面的是位身材高大结实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耐磨的粗布猎装,肩头挎着一杆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双管猎枪,步伐沉稳有力。他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明亮而坦诚,透着长期户外生活赋予的精悍。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女子,年纪与男子相仿,身形矫健,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简朴衣裙,外面罩着一条厚实的围裙。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面容算不上十分美丽,却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质朴而温暖的笑容,一头浓密的棕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

“哈!维恩!你们可算到了!”那男人声音洪亮,带着当地口音,热情地迎了上来,先与维恩用力地握了握手。

“索尔维!黛安娜!辛苦你们提前来帮忙安置了。”维恩笑着回应,随即转向我,“飞飞,我来介绍,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索尔维·米勒和他的夫人黛安娜。他们是本地人,这片沼泽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了。索尔维是个好猎手,黛安娜则是这里的牧羊女,他们帮了我们大忙了。”

他又对米勒夫妇说,“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我在伦敦的好友,菲比·温斯泰探长。”

“探长女士,欢迎来到罗姆尼沼泽。”索尔维·米勒上前一步,向我伸出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握手的动作却十分真诚,“维恩可没少夸赞您的智慧与勇气。”

“您太客气了,米勒先生,叫我菲菲就好。”我微笑着回应,“很高兴认识您和您的夫人。这营地布置得真好,多亏有你们帮忙。”

这时,黛安娜·米勒也走上前来,她的笑容比她的丈夫更加内敛些,但眼神同样热忱。“温斯泰小姐,”她的声音清脆,“营地简陋,但愿不会让您觉得不适。晚饭已经在准备了,希望能合您的口味。”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我身后,那里,莫林·塞西尔正从容地拴好他的马匹,缓步向我们走来,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气度,显然引起了这对朴实夫妇的注意。

维恩见状,连忙补充介绍:“啊,还有这位是塞西尔先生,也是应科布女士之邀前来观星的。”

塞西尔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带着礼貌的微笑。“米勒先生,米勒夫人,”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感谢你们的辛劳。这营地选址颇具眼光,想必今晚的观测定能不负所望。”

索尔维似乎对塞西尔这般人物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是憨厚地点点头,而黛安娜则微微红了脸,小声回应了一句“您过奖了”。

这对夫妇身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索尔维的爽朗与黛安娜的温婉相得益彰,他们就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一部分,坚实而可靠。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营地中心的一圈人,也驱散了沼泽地夜晚渐浓的寒意与湿气。空气中开始弥漫开食物烹煮的诱人香气,与柴火烟味、泥土草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颇具野趣的图景。我向来不习惯无所事事地等待,尤其是在这样的野外环境下。

“维恩,”我转向正在从马车上卸下更多物资的朋友,主动开口道,“别把我当客人晾在一边。告诉我,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处理食材,或者摆放餐具?总得让我做点什么。”

维恩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篮子递给我:“就知道你闲不住。喏,这里有些土豆和胡萝卜,沾了些泥土,需要清洗和切块。清洗就在那边的水桶,砧板和刀在木棚屋门口的箱子上。”

“乐意效劳。”我接过篮子,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走向水桶。冰凉的井水浸湿了我的指尖,带来一阵清醒的刺激。我仔细地搓洗着根茎上的泥土,感受着这种亲手劳作的踏实感,与在伦敦办公室里处理卷宗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维恩走过来,看我拿起厨刀,便热心地说道:“握刀可以再靠后些,用手掌根部抵住刀背,这样更稳当,也不容易伤到自己。”他示范了一下。

“受教了,”我依言调整了姿势,虽然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切出的块状倒也逐渐均匀起来。

就在我将切好的蔬菜投入那只架在篝火上、正咕嘟作响炖着羊肉的大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莫林·塞西尔也并未袖手旁观。他已脱下了那件精致的呢料长大衣,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只穿着里面的深灰色马甲和衬衫,袖口挽起。他正站在堆放餐具的临时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粗陶盘子和金属刀叉。他那专注的神情和优雅的动作,仿佛此刻处理的不是简陋的野外餐具,而是俱乐部里精致的银器。

“没想到我们的塞西尔少爷也会热衷劳作。”我一边将最后几块胡萝卜投入锅中,一边状似随意地评论道。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流连于手中的餐盘,嘴角却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清晰传来:“观察力依旧敏锐,我的探长。毕竟,无人能仅靠优雅的谈吐和审视的目光果腹。况且,”他这才抬眼看我,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火光,“能参与到这颇具原始风味的晚餐筹备中,不也是体验罗姆尼沼泽生活的一部分么?”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那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但行动却无可指摘,不过我觉得他这是不好意思一个人站在旁边坐享其成。

黛安娜·米勒夫人负责照看炖锅的火候和调味,索尔维则检查着帐篷和防风灯。我们几人,身份迥异,此刻却在篝火旁,为着一顿简单的晚餐而协作。这种景象,在等级森严的伦敦社交界是难以想象的,但在这片开阔的沼泽边缘,却显得异常和谐自然。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天际那抹残存的橘红渐渐被深沉的靛蓝取代,几颗性急的星辰已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起来。营地的篝火成了这片渐浓夜色中最温暖明亮的核心,炖锅里的香气也愈发浓郁,预示着晚餐即将就绪。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衣裙窸窣声由远及近。一位女士的身影从暮色笼罩的小径上走来,她约莫和维恩同龄,穿着实用的深色步行裙,外面罩着防风斗篷,肩上挎着沉重的相机匣,脸上带着户外拍摄后特有的满足与疲惫的红润光泽。

“克拉丽莎!”维恩首先认出她,热情地招呼道,“怎么样?拍摄还顺利吗?捕捉到理想的画面了?”

这位便是克拉丽莎·贝尔纳女士,一位技艺精湛的摄影师,也是维恩多年的好友。我记得他们三人——维恩、克拉丽莎和艾略特·格林伍德——过去常常结伴出行,形影不离。

“光线美妙极了,维恩,尤其是落日熔金般洒在草地上的那一刻,”克拉丽莎女士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近乎诗意地形容道,她小心地卸下相机匣,目光随即在营地中扫视一圈,眉头微蹙,“艾略特还没到吗?我出发去拍摄之前,他还在帐篷里整理他的观测笔记呢。”

她的问话很自然,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维恩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流露出些许关切:“还没见到他。他说过会准时回来吃晚饭的。”

正当此时,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从一旁较大的帐篷里传来,帐篷帘子掀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玻璃调料瓶。他穿着有些褶皱的粗呢外套,戴着一副钢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专注于研究的学者。“维恩,不用担心艾略特,”他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笃定,“我听见他下午提起过,计划趁黄昏时分先去湖边看看。他说那个时间点是许多水鸟活跃和归巢的高峰期,他不想错过拍摄机会。”

说完,他看向我:“下午好,女士,我是派克·里德,一位博物学者。”我们很自然地握了握手。

“确实如此,”克拉丽莎女士点头表示认同,她拂了拂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黄昏的光线柔和,鸟类活动频繁,艾略特绝不会放过这样的观察良机。他还是那么喜欢那些鸟类。”

然而,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我心中盘旋。天色已近乎全黑,月全食不久后便要开始,艾略特为何此刻仍独自滞留于那片据说需要步行一刻钟才能抵达的、被芦苇环绕的湖边?

“既然晚餐快准备好了,”我开口道,声音打破了因艾略特未归而产生的短暂沉默,“不如我去叫他回来?正好我也想熟悉一下去湖边的路。”

“我和您一起去,温斯泰小姐,”索尔维·米勒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检查完他的猎枪,正站在我们旁边,“那条小路晚上不好走,芦苇丛里容易迷路,我熟悉地形,可以带路。” 他的提议干脆利落,是属于本地人的可靠。

维恩立刻接口:“那再好不过,索尔维。飞飞,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他显然也对老友的迟迟未归感到担忧。

“好,”我点头,对这临时组成的小队没有异议,“那我们尽快出发,希望能赶在月食开始前带格林伍德先生回来。”

暮色四合,我们三人——猎人、摄影师,以及一名女探长——离开了篝火温暖的光圈,踏上了通往那片未知湖岸的、渐渐被黑暗吞没的小径。索尔维一马当先,步履稳健,他那宽厚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可靠。夜风掠过广阔的沼泽,带来一阵寒意和远处模糊的水声,仿佛低语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三人沿着索尔维引领的小径,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穿行。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两旁是比人还高的、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视野严重受限,仅能依靠索尔维提着的一盏防风灯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的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类模糊的啼叫,更增添了这片沼泽之地的空旷与神秘。

“格林伍德先生!艾略特!”我不时提高音量呼喊,声音在芦苇荡中传播开去,却只得到风穿过苇秆的回应,显得空洞而徒劳。

我们尽可能地将搜索范围扩大,灯光在摇曳的芦苇影间扫过,试图捕捉到任何人影或活动的迹象。然而,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四周只有一片沉寂的、等待着的黑暗。在这样的夜色和植被遮挡下,我们无法直接观察到湖岸的具体情况。

索尔维停下脚步,举起马灯四下照了照,粗犷的脸上眉头紧锁。“温斯泰小姐,维恩,”他声音低沉,“我看我们不必再往前深入了。这路就这一条,如果格林伍德先生要回来,肯定会遇上我们。也许我们刚才在岔路口或者他抄了近道,已经和我们错过了,这会儿可能已经回到营地了。”他的推断听起来合情合理。

维恩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但他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也点了点头:“索尔维说得对,飞飞。艾略特对这里也很熟悉,或许他真从另一条路回去了。我们再找下去,恐怕自己也要迷路了。

我心中那丝不安并未因这个合理的推测而完全消散,但眼下,在缺乏更明确线索和照明的情况下,继续盲目搜索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好吧,”我同意道,“我们先回营地确认。希望他只是沉醉于拍摄,忘了时间。”

于是,我们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返回。回到营地时,篝火燃得更旺了,炖锅已被取下火堆,浓郁的肉香弥漫在空气中。营地的人也多了起来。

除了我们早已认识的塞西尔和米勒夫妇,以及克拉丽莎·贝尔纳和派克·里德之外,又多出了两张生面孔。

一位是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子,留着微卷的黑色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形瘦削,微微驼背,似乎习惯性地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正有点儿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的皮带。维恩低声告诉我,这就是格里芬·佩恩,一位技术极好但性格内向的摄影师。

而另一位,则是位气质不凡的女士。她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穿着得体而实用的深蓝色裙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她的面容温和,眼神却锐利而充满智慧,此刻正拉着莫林·塞西尔,语速颇快地交谈着。塞西尔先生站在她面前,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神色。当我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极快地递给我一个眼神——那分明是看到了救星的神情。

我立刻会意,走上前去。

“科布女士,”塞西尔适时地开口,声音平稳地为我们介绍,“请允许我打断您。这位就是我刚才向您提起的,菲比·温斯泰探长。温斯泰探长,这位是露奈特·科布女士,家母的旧友,也是我们此次天文观测的指引明灯。”

科布女士立刻将热情的目光转向我,伸出手,笑容温暖而健谈:“哦!温斯泰探长!久仰大名了!莫林刚才还跟我提起你在汉普斯特德和科文特花园的精彩表现!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一位真正的女侦探,这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我与她握手,微笑道:“科布女士,您过奖了。能认识您才是我的荣幸,塞西尔先生对您的学识推崇备至。” 我顺势接过了话头,与她寒暄了几句关于旅途和今晚月食的期待。塞西尔趁此机会,微微后退半步,给了我一个微不可察的、带着谢意的颔首。

相互介绍之后,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缺席者身上。

“艾略特还没回来?”克拉丽莎·贝尔纳首先发现,语气带着惊讶。

维恩摇了摇头,将我们刚才搜寻未果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派克·里德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我看不必太担心。格林伍德他一旦沉浸在观测里,忘记吃饭睡觉是常事。我记得有一次在诺福克,他为了观察一种涉禽的夜栖习性,在沼泽里待了整整一宿。”

“没错,”维恩也苦笑了一下,表示同意,“他这毛病我们都知道。”

克拉丽莎也点头证实:“的确,他工作起来就是这样忘我。”

尽管有这些熟人的证词,一丝疑虑仍像水底的暗草般缠绕在我心头。但眼下,众人皆已到齐,晚餐也已准备妥当,没有理由让所有人都饿着肚子等待一个不知道跑到哪去拍摄水鸟的人。

“既然如此,”我开口道,“我们或许可以先开始用餐?给格林伍德先生留出一份便是。或许等月食开始,自然就会回来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于是,在索尔维和黛安娜的张罗下,我们围坐在篝火旁,开始了这顿沼泽边的晚餐,谈话声、餐具碰撞声暂时驱散了夜色。

 

晚餐确实称得上丰盛,尤其是在这荒凉的沼泽边缘。黛安娜·米勒烹煮的羊肉炖菜味道朴实而醇厚,搭配着新鲜的面包和当地农庄自酿的淡啤酒,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秋夜的寒意。

席间,我与派克·里德先生的交谈颇为投缘。这位略显书卷气的博物学者,虽然初看有些拘谨,但一旦谈及他热衷的自然现象便立刻变得滔滔不绝。他的观察细致入微,逻辑清晰,我们关于伦敦附近几种常见鸟类习性差异的讨论,让我获益匪浅,也暂时冲淡了对艾略特·格林伍德迟迟未归的隐约担忧。

餐毕,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暮色彻底沉沦,天幕完全被深邃的蓝色笼罩,星辰愈发清晰。营地的气氛也随之转变,从晚餐时的闲适放松,变得充满了一种期待与忙碌。月全食的奇观即将上演。

众人开始着手架设和调试各自的拍摄设备。维恩和克拉丽莎·贝尔纳作为经验丰富的摄影师,主导着这个过程。三脚架被稳稳地扎入地面,那些装着复杂镜头和暗盒的大型相机被小心地安置上去,如同一个个对准夜空的黑色巨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技术性的专注,夹杂着关于曝光时间、镜头焦距和感光板型号的低语讨论。

我的目光则被另一侧的情景吸引。露奈特·科布女士带来的那架天文望远镜部件被整齐地摆放在一块铺开的厚布上,她正带着考较的神色,看着莫林·塞西尔动作。出乎我意料的是,塞西尔先生并未显露出丝毫窘迫。他挽起衬衫袖子,修长的手指灵活而准确地辨识着各个部件——物镜筒、目镜、寻星镜、以及那些复杂的调节旋钮和支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内在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组装一件精密仪器,而是在完成一件熟悉的艺术品。金属部件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契合的咔嗒声。

不过片刻功夫,一架完整的天文望远镜便稳稳地立在了众人面前,镜筒在星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完美!”露奈特·科布女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她轻轻拍了拍塞西尔的臂膀,“莫林,我本以为你最多只能认出哪个是目镜,没想到你组装得比我的助手还熟练!看来你母亲说你是个天才,并非虚言。”

塞西尔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太过奖了,科布女士。不过是临行前,恰好做了做功课,实在不值一提。” 他话说得谦逊,但那双墨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微光,却透露着这绝非临时记忆所能达到的熟练度。

站在一旁的黛安娜·米勒夫人也忍不住轻声赞叹:“塞西尔先生真是厉害,这么复杂的东西,看一眼就会了。”

他大概对这赞誉十分受用,我想。

就在这设备准备就绪,营地活动稍歇的间隙,时间悄然滑向八点。不知是谁最先低呼了一声:“看!”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轮日渐丰盈的明月。起初,变化是细微的,仿佛只是一抹极淡的灰影擦过了月亮的边缘。但很快,那阴影变得明显起来,如同一个缓慢而无可阻挡的入侵者,开始蚕食皎洁的月盘。

八点,月食开始了。

初亏的进程庄重而缓慢,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沼泽模糊的夜籁。我们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天空这出无声的戏剧。维恩和克拉丽莎已经开始进行间隔拍摄,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规律地响起。派克·里德拿着笔记本,借着灯光快速记录着时间。露奈特·科布女士则通过望远镜密切观察着细节,不时低声向旁边的塞西尔解释着什么。

阴影不断扩大,月亮的银色光辉逐渐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古铜色调。天空愈发黑暗,星辰显得更加璀璨夺目。营地周围无边的沼泽和芦苇荡,此刻完全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唯有我们这一小片篝火和灯光,如同孤悬于洪荒世界中的一叶扁舟。

随着时间推移,大约在八点四十五分,月食达到了食甚。此刻,月亮几乎完全隐没在地球的阴影之中,只余下一圈朦胧、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宛如一只巨大的、窥视着人间的古老眼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与不安的情绪笼罩了营地。在这非自然的天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显得有些陌生,仿佛隐藏着秘密。

当那轮暗红色的月亮边缘,终于挣脱了地球阴影最深沉的部分,重新开始流淌出一线银辉时——月食进入了复圆阶段——我几乎是立刻从这宇宙奇观的震慑中惊醒过来。一种冰冷的、属于探长本能的不安,像警犬嗅到血腥气般,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艾略特·格林伍德还没有回来。

整个月食过程,从初亏到食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在这漫长的一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从那条通往芦苇湾的小径上归来。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那片被愈发诡异的月光和浓重黑暗共同笼罩的沼泽远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格林伍德先生还没回来。”我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众人刚从食甚震撼中缓过神来的短暂寂静。

维恩和克拉丽莎脸上也瞬间浮上忧虑,他们互望一眼,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们必须再去看看,”我语气坚决,那种熟悉的、面对未知危险时的警觉让我的神经紧绷起来,“这次不能只是简单寻找了。”

令我意外的是,最先响应的竟是莫林·塞西尔。他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我身侧。他脸上惯有的那种慵懒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残余的诡异天光下,像是淬火的黑曜石。

“我同意,”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不容置疑,“耽搁得太久了。” 他虽没有多言,但这简短的附和与他神情中透出的严肃,却瞬间放大了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连他都认为情况不妙,事情恐怕真的不容乐观。

“我和你们一起去!”索尔维·米勒立刻说道,再次背起了他的猎枪,他的妻子黛安娜也毫不犹豫地站到他身边,脸上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很坚定:“多个人多份力量,我对这条路熟。”

“我也去,”派克·里德推了推他的眼镜,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笃定,反而带着一丝不安,“或许……或许他需要帮助。” 他的说法试图往好的方面想,但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出卖了他内心的担忧。

令人意外的是,连一向腼腆沉默的格里芬·佩恩也鼓起了勇气,他瘦削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虽小却清晰:“我也能帮忙拿灯,或者……做点别的。”

情况紧急,不容多议。我快速扫视了一圈留下的人:“维恩,克拉丽莎,你们和科布女士留下。月食尚未完全结束,你们继续观测吧!而且,营地也需要有人接应。” 这安排合情合理,维恩和克拉丽莎对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看了看身旁的设备和露奈特·科布女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心,飞飞。”他低声道,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们会尽快回来。”我承诺道,随即转身。

这一次,我们组成的搜寻队伍更为庞大——我,塞西尔,索尔维夫妇,派克·里德,以及格里芬·佩恩。索尔维和黛安娜提起了两盏最亮的防风灯,格里芬也拿起一盏,微弱的光线在我们周围划出一小片摇曳的光明,却更反衬出前方无边黑暗的深邃与未知。

没有再多言语,我们一行人再次踏入了那条通往芦苇湾的、被夜色和不安完全吞噬的小径。这一次,脚步更快,心情也更沉。头顶,月亮正艰难地复圆,但那重新降临的微弱光辉,非但没能带来安慰,反而将这片广袤沼泽映照得更加鬼魅重重。

艾略特·格林伍德,他究竟在哪里?等待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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