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老板家今天的饭

在她看来,这家餐馆完全是从虚空里“嘭”的一下冒出来的。

明明上一秒一路上还是漆黑一片,所有的路灯都罢工,下一刻这家奇怪的店面就闯进了她的视线里,散发出暖融融的橙色光芒,棕底黑字的招牌上写明了是24小时营业的一家餐馆。

在看到招牌以前,她一点也没感觉到饿。可不知怎么的,麻木了许久的胃忽然生疼着向她抗议,指挥她的腿自动走进了店里。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店里一位顾客也没有,只有一只体型颇大的缅因猫舒舒服服趴在柜台上,而一位青年站在柜台后面,正专心致志地撸猫。

柜台前的浅绿色风铃挂得太低,她走过去时叮铃铃响成了一串。清脆的声音吸引了青年的注意,他抬起眼睛微笑着说:“欢迎。想吃点什么?”

她四处看了一圈,并没找到像是菜单的东西。“都有什么呢?”

“什么都有,凡是您能想到的食物都可以。”青年撑在柜台上,幽幽地盯着她,眼睛里跃动着夺目的神采,“但是……在这里吃饭,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在她身后,店门自动关上,所有的窗户上都垂下黑色帘幕,头顶的风铃无风自动。诡异的氛围下她忽然感到指尖冰凉,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青年古怪地笑了笑。此时,趴在柜台上的缅因猫忽然抬起身子,冲他细细地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造势。他无奈地垂下两肩,“我还没吓完呢……好吧,要付出的’‘代价’是,十五块钱。”

“……什么啊!”她舒了口气,一手遮住额头,忍不住笑了出来,“老板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不是老板哦。”他利落地一撑柜台直起身子,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志得意满的笑意用下巴指了指缅因,“这只猫才是老板。”

缅因猫高傲地打了个哈欠,重新卧了下去。

“你还没说想吃什么。”

她很快从短暂的笑声里回过神来,“啊……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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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春面和蛋奶冻

许久没有进食的胃似乎正在消化自己。她微微蹙起眉捂住肚子,这点小动作被青年敏锐地察觉了。

“已经很饿了吗?那……来一碗面怎么样?”

“好的,都可以。”她在靠窗的桌边坐下。青年轻巧安静地走进厨房,随着他的动作,刚刚恶作剧用的黑色幕布升了回去。“我好像没看到付钱的地方——”

“啊,那个是开玩笑的。”青年又从厨房里探身出来,“在这里吃饭不需要付钱,只要感到快乐就好了!”

她没搞懂这人所做的是什么行为艺术。那只据说是老板的猫从柜台上跳了下来,在小小的店面里不住地来回走动,仿佛巡视领地一般。她银灰色的皮毛和标致的脸实在太美丽,女孩禁不住离开了座位,慢慢蹲下身试探着摸了摸。

缅因猫舔舔嘴,允许了她的触碰。

“好漂亮的猫。”她撩开厨房的挂帘,“老板——哎,不对。你不是老板的话,我怎么称呼你呢?”

“旋覆。”他答道。

“旋覆?旋覆花?听起来不像真人的名字呢。”

“这个嘛,老板听说大型企业的员工都要起花名,我就起了一个‘花名’。”

好烂的双关。“猫老板平时叫你旋覆么?”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头问那只猫:“老板平时怎么叫我呢?”

猫说:“喵。”

旋覆摊了摊手。

女孩斜靠着倚在厨房门框上,就着葱花爆出的香味慢慢消化这一场奇遇。尽管对方的所作所为都很离奇,她却意外地并没有遭遇了危机的实感——汤底飘出酱油和猪油碰撞的咸鲜香味了。食物的回路暂时接管了她的大脑,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胃里疼得越发厉害了。

好在旋覆没有让她等待太久。十分钟以后他从厨房出来,轻手轻脚地把白瓷大碗放下,旁边摆了一碟烫小油菜,一圈菜心中间是红亮的浓稠酱汁,甚至还有一朵雅致的观赏花作点缀。面碗的最上面打了一颗形状不大规则的荷包蛋,和根根分明如软白素锦一般排列着的面条一起浸泡在棕红清透的汤汁里。

饥饿的顾客立刻坐下,先矜持地尝了一口汤底。

深秋的晚风穿透力极强,她此刻穿得单薄,本来冷得快要发抖。但一口汤下肚,就像是在她与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寒风霜气攻击力锐减。汤里溶着葱花辛辣的冲击、酱油最鲜的部分温柔醇厚的包裹、油脂被沸水激出的极富存在感的香气,似乎还有白胡椒不容分说的热意。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她感动地看向旋覆,而对方似乎见惯了反应比她更加夸张的顾客,腰侧靠着柜台安静而克制地笑。

主角面条也没有让她失望。粗细刚好的圆面裹上鲜美的汤底,筋道爽滑的口感使每一口咀嚼都有参与感。碳水化合物沉甸甸地安抚了她空置许久的胃,上升的血糖使她安定了些,她才发现心里发慌和浑身冰凉原来大部分是饥饿的结果。荷包蛋焦壳酥脆、蛋清弹嫩,与汤底同出一锅的油香吃起来有熟稔的感觉。小青菜清爽解腻,面条吃得无聊了刚好来一根调剂心情;中间的酱汁是以蚝油为基底调的,鲜味甚至盖过了面汤,一口下去蔬菜满满的水分中和了酱汁,美味得恰如其分。

半小时以前,她还觉得自己毫无胃口。现在她面对着空空的一碗一碟,遗憾为什么观赏花不是巧克力做的。

“好吃吗?”

她以此生最大的诚意夸张地点头。“好吃!”

旋覆像是得到了无上的满足一般,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侧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不经意地提起:“名字这种东西,是应该互相交换的吧。”

“嗯……?”

“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旋覆像讲述定理一样认真地陈明。

她随意扫了一眼面前的空碗,捻起唯一幸存的那朵紫色小花,觉得它吃起来大概脆脆的。“那我也起一个‘花名’好了。就它吧,‘三色堇’。”

“那是角堇。”旋覆指出,“……好的,三色堇小姐。”

过快升高的血糖让三色堇晕晕的,她撑着脸往窗外的街景望去。旋覆双臂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对着她的侧脸盯了几秒钟,问:“为什么不开心呢?”

三色堇意外地转过脸来,“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旋覆摇摇头。“你看起来很平常。但是悲伤的人会散发出紫苏叶的味道,长久的难过就像秋葵一样,这些是很难掩盖的。”

“是么?我只觉得现在自己闻起来像一大碗面。”三色堇得体地微笑着说,“我本来的计划是在今天结束之前去自杀。”

旋覆微微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请不要这样做。”

“现在计划已经改变了呀。”三色堇低低地说,“多亏了你,现在我稍微有点舍不得这么好吃的面了。”

“那就好。”旋覆轻轻呼了口气,“为了人间这么多的美食,也请努努力活下去吧。”

三色堇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我会考虑的。不过……你做的东西好好吃,我好像没吃饱。”

她的表情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但旋覆显然解读成了十分认真的意思:“还想吃什么吗?我什么都可以做!”

三色堇就仔细思考了一番。“嗯……蛋奶冻。”

旋覆积极地响应点单,溜进厨房去打鸡蛋了。搅好了牛奶、蛋液和淡奶油送进烤箱,他从厨房里向外瞥了一眼,三色堇把随身小包里的一叠纸张翻了出来,正神色平静地阅读着上面黑白的图文。烤箱叮了一声,他把一盘八个小甜点取出来,以十分自然的动作往嘴里送了一个。

缅因猫跃到厨房门口,拖着声音叫了一声。三色堇闻声抬起目光,看见旋覆肩膀一僵,“我没偷吃……”

猫老板又叫了一声,声调似乎降了些。旋覆端着幸存的其余七个布丁出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会道歉的——”

三色堇严格地把纸对折了第三次,折成了一个硬硬的小方块。旋覆把甜品轻轻放在她面前,一手背在身后诚恳地说:“对不起,我偷吃了一个。”

三色堇眨眨眼睛。“没关系,我吃不下这么多,你想的话就一起吃吧。”

“作为补偿,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甜点。”旋覆加重了语气,“一定还要来哦。”

猫老板又跳上了柜台,把自己团成一团卧着。三色堇的目光跟随着她,心不在焉地把蛋奶冻往嘴里放,“霸王条款啊……你养的猫真好看。”

“是老板养的我。”

“什么……唔!好好吃。”她猝不及防被蛋奶冻滚烫的芯烫了舌头,紧接着浓郁的奶香就侵占了她的感官,裹着微焦的奶皮和纯正的香草味,尾调是淡奶油的绵密香甜。她怀着虔诚的感恩之心吃掉了三个,最终因为胃容量实在不够的客观原因遗憾地放弃了其余的蛋奶冻。

充足的糖分的确能刺激快乐激素的分泌,她感到心头的重压稍稍轻了些。旋覆观察着她的表情,半晌开口道:“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不开心的事。”

三色堇的视线从他脸上垂到手里的小方块上,沉默许久以后说:“我刚刚确诊了一种不治之症。”

倾诉一旦开始,似乎就有开闸泄洪的趋势。她平复了几次呼吸,才得以平稳着声音继续说下去:“是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从我出生就有的,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进展。现在它已经进展到第四期——意思是,不可能用药逆转了,只有换心一种解决办法。

“可是心脏捐赠那么稀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即使匹配到我也付不起手术的钱。”她耸了耸肩,“听说这种病最后会死得很痛苦的。我想,与其慢慢等死,不如体面地去自杀,还能省点维持的药费。”

“……现在呢?你不这么想了吗?”

三色堇摊手,“也许吧。现在舍不得好吃的饭菜,也许明天后天就舍得了。这个世界上痛苦总比幸福多得多嘛。”

“不是的,幸福总是更多的。”

“原来你比我还幼稚。”

旋覆抿了抿嘴唇,“每个季节、每个时令,都有独特的美食,都能带来不一样的幸福。”他直视着三色堇的眼睛,“我把这些好吃的都做给你吃。在吃遍世界上所有的美食之前,死掉不是太可惜了吗?很快就是冬天了,下一次,我给你煮火锅吃好不好?”

三色堇状似出神地愣了好一会,最终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在旋覆看来好像某种承诺似的,他又开心起来,飞快地吃掉了一个半凉的蛋奶冻。

“我说完了,那你呢?做饭明明这么好吃,为什么不收钱?什么感到快乐就好了……”三色堇问。

“这是个秘密。”旋覆微微笑着说,“约好了,下次来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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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锅

深秋卷走了枝头最后的繁茂,这一年冬天的雪又落得格外早。旋覆在温暖的餐馆里困得百无聊赖,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给猫老板按摩,门外狂风落雪的声音都隔了一层霜花。

忽然风铃一响,旋覆抬头看见熟悉的女孩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球,正站在门口抖落一身雪粒。他笑起来,“三色堇。”

“我随口说的,你还记得那个名字啊。”三色堇原地深呼吸了几次,揉了揉快冻僵的脸,也报以同样的微笑,“我可是遵守约定,活到了这个时候,等着听你的秘密呢。”

“还有火锅,我答应了要请你吃火锅的。”旋覆迅速站起来,过分热情地开始准备,“我们边吃边讲吧,你喜欢什么锅底?什么蘸料?……”

被他拨到一边的猫老板不满地咪了一声,又被三色堇捞到自己怀里。她答了句“都可以”,就坐到桌前手法笨拙地抚摸缅因猫顺滑的皮毛。猫老板钻到她羽绒服敞开的缝隙里,似乎在她身上清苦的雪的味道之外闻到了别的什么气味,仰起脸看到三色堇微微发紫的嘴唇。

三色堇安静地对她笑。在她摸猫的短短几分钟里,旋覆几乎往小小的餐桌上放了一个火锅店的体量,回过神来的三色堇试图插句话,“等等……”

“想吃什么都有哦。”旋覆自得地宣布。

“太夸张了吧……”

旋覆自顾自支好了锅倒上番茄、菌菇、骨汤和清汤四种不同口味的锅底,点上火扣上锅盖看蒸汽迅速模糊了里面的内容。缅因猫从三色堇怀里挣开,也许是不喜欢潮湿的水汽,也许是她摸猫的手法实在让猫难受。旋覆看她自己远远地找了个温暖而干燥的地方,转过脸对三色堇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三色堇想这人或许是戏路太窄,只会讲恐怖故事吓唬人,然而他一开口她就想笑。

“在一个冷雨连绵的晚上,四周黑漆漆的……”

那年的夏天雨水丰沛,连着下了许多天的雨。一只刚来到世间不久的小猫妖游荡在湿冷的街头,凭着本能捕猎人类的好心情为食。之前的日子里,午睡刚起的悠闲的人类、放学路上和小伙伴手牵手疯跑的人类,以及吃到了惊艳美食的人类,身上的好心情都多得满溢出来,小猫妖只要取食一点就能果腹。可这场雨下得太久了,走在街上的人类一个个阴沉躁郁,再也没有好心情给它吃。

小猫妖浑身湿透,漫无目的地四处找食,见到一个独自坐在桥边的人类。桥下河水湍急,他抱着自己的膝盖,任由雨水把他浇得透湿,似乎沉浸在一段回忆里。

他身上散发出久违的,好心情的味道。小猫妖急不可耐,一口吞掉了他所有的好心情。

然后,它惊恐地看到,那人平静地站起来,甚至没有朝底下看一眼,就毫不留恋地跳进了河水里。冰冷的河水裹着水草、垃圾和数不清的杂物飞速向下游流去,猫妖惊慌失措地站在桥上,出于对水本能的恐惧而不敢跳下去救人。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长毛大猫从阴影里冲出来,果断地跳进河里。

“老板,是你吗?”听到这里,三色堇转头问猫老板。

“听下去就知道了。”锅开了,旋覆先帮她盛了碗蘑菇汤,眼疾手快地阻止了沉浸在故事里的三色堇随手往里加辣椒。

大猫奋力将人类从河水里救出来。他幸运地保住了性命,然而也许是撞到了头,始终昏迷不醒。她将他丢给了闻声赶来救援的另一群人类,接着灵活地跳到桥上,叼住浑身僵硬的小猫妖的后颈。

她说:“跟我回家吧。”

小猫没有反抗。两只猫妖穿过寂寂无人的街道,回到一间临街的温暖小屋里。灰毛大猫仔仔细细地帮小猫梳理了湿冷纠结的毛发,让它体温回暖,最后给了它一碗水煮鱼。

小猫试探着咬了一口。清甜的鲜鱼肉立刻深深吸引了尚且不谙世事的小猫,它飞快地把一碗鱼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壁都舔了舔,“好……好好吃,这是什么?”

“是人类的美食。”

“比好心情好吃太多了……”

“果然是一只专吃好心情的小妖哪。”灰猫弯下前腿,“吃掉人类好心情的猫是最坏的坏猫。你想要做一只坏猫吗?”

小猫妖急忙摆摆尾巴,“不要!”

“那么,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弥补你的过错吧。”灰猫威严地说,“我会给予你做出最最美味的人类食物的能力,你要为路过的每一位失掉了好心情的人类烹饪出美食,让他们再次开心起来,直到今晚那孩子醒来为止。当然了,”她温和下来补充道,“以后,你永远都有人类的美食吃,不必再吃好心情了哪。”

故事讲完,刚下的肉卷正好熟了。三色堇蘸着调料冷了冷咬下半片,笑得两眼弯弯,“原来你是只小猫呀。”

她此前忍了又忍才没往蘸料里放不利于身体健康但实在香气扑鼻的干辣椒粉、辣椒油和蒜泥,故而这份蘸料是平实的甜咸口。只靠一味鲜取胜的酱油混着蚝油和韭花酱,再撒上颗粒感分明的白砂糖,裹上两片香菜和葱花提香,与扎实的新鲜肉香一起爆出一口热腾腾的满足感。在锅边烤了半天热气,三色堇此时才觉得指尖回暖。

她真笑的时候,眼角会带起几条细细的纹路。旋覆看到她的笑纹,颇为骄傲地答道:“对啊,我是猫。”

三色堇剩下的半片肉从筷子上掉回碗里,笑得额前的发丝一晃一晃的。她很快觉出呼吸有点困难,逼着自己平心静气下来,“我想看看你做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旋覆看向猫老板,而缅因猫舒适地甩了甩尾巴,并没有干预他的意思。于是旋覆直起身体,说:“好吧……请闭上眼睛。”

三色堇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一秒钟以后,她感到手边多了团暖暖的毛绒绒的球。她垂下目光微笑起来,“你是一只小橘猫呀……比我想象的胖好多。”

橘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不满地挪远了些。

“对不起对不起……我能摸摸你吗?”

橘猫又挪回她手边,主动顶了顶她温暖的掌心。三色堇小心地顺着毛摸它的头顶,几分钟之后,橘猫跳下桌子,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青年。

“碗里的东西要凉了。”

“好的,小橘猫。对了,小橘猫,你还想吃好心情吗?我现在就有很多好心情。”

“对猫妖来说好心情就像馒头,虽然可以吃饱,但并不好吃。”

“我知道了,小橘猫。”三色堇终于装不下去一本正经的表情,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旋覆迟钝地意识到她在拿自己开玩笑,“……我有名字的,是旋覆。”

“嗯嗯,小橘猫——”

旋覆闭了闭眼打断她,“下点土豆和生菜吧?”

吃人嘴短,三色堇发现自己没法拒绝土豆和生菜,于是配合地闭了嘴。旋覆从他的神秘厨房里拿了微微冰镇过的酸梅汤出来,体贴地帮三色堇倒了一小杯,以防她再提自己的物种这回事。

略低于室温又不冰牙的酸梅汤甜味占了主导,乌梅的果香卷着一点酸味,入口开胃又解腻。生菜,以及旋覆自顾自往锅里扔的茼蒿、贡菜、娃娃菜、豌豆苗和蘑菇家族,这些快熟的蔬菜很快堆满了锅,一咬一口鲜甜的汁水,吸饱了锅底的味道也不喧宾夺主,仍然脆生生的,配着冰饮料一口甜一口咸越吃越想吃。

她往碗里捞了最后一块土豆,带起一粒虾滑,慢慢嚼了一口糯香,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旋覆一脸认真地对她说:“我偶尔觉得做人比做猫好一点。”

“为什么?”

“人可以吃掉更多好吃的。”

三色堇胃里沉甸甸的,心头涌上一股安稳的慵懒。她一边看着旋覆安静又迅速地吃掉了差不多一个火锅店的体量,一边笑着随口附和道:“做人确实还不错。”

旋覆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了她几秒钟。小火把锅里的水煮出气泡和香味,咕噜咕噜的气泡破裂声给小巧的店面铺了一层白噪音。三色堇好奇地回视过去。

“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旋覆试探着说,“我要等那个昏迷的人类醒过来,你也要等治病的机会,对吗?”

三色堇倚着窗子的手顿住了,笑意慢慢落回去。

“我们做一个约定,一起等下去,在那之前谁也不可以放弃,好不好?”

她深深地、长长地呼吸了几次,分辨出窗外清冽的寒气和身边锅底浓郁的香气。本能代替了缜密思考,她清晰地给出了答案。

“好,我们约好了。”

缅因猫伸了个懒腰,敷衍地见证了一个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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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葡萄冰饮和樱花酒

现在旋覆最喜欢的一个人类的词是:礼尚往来。

三色堇似乎认定了不能白吃白喝小猫的东西,每次来访都会给旋覆带礼物。他很喜欢人类精心研制的美味猫罐头,所有口味都照单全收;三色堇自己做的猫窝也不错,虽然体积有点小,但缩进去很有安全感。什么礼物都没有也无所谓,他只希望她下次不要再拿一束狗尾巴草当礼物在他面前晃,笑盈盈地看他会不会当逗猫棒扑了。

真是对猫妖的蔑视啊。和缅因猫挤在一起睡午觉的小橘猫听见风铃的响声,耳朵动了动,看见站在门口的三色堇手里并没拿狗尾巴草,才跳进柜台里侧变成人形站起来,活泼地和她打招呼:“新年快乐。”

“嗯?”三色堇疑惑地微笑,“新年早就过啦。”

“人类的历法,没有道理。”旋覆摇头,“猫的一年是从花开算起的。你身上沾了玉兰花粉的味道,白玉兰已经开花了吧?所以,新年快乐。”

三色堇眉心动了动,“……是啊,很漂亮。”她自然地伸出左手,“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为了庆祝猫的新年,我请你喝饮料呀。”

旋覆愣了一下。不等他犹豫拒绝,三色堇一把抓住他,不容分说地把他从柜台里拉出来,头顶的风铃被撞得左摇右晃,叮铃铃地抱怨。旋覆踉踉跄跄地被她拽着,推开店门一路跑到街边,“等等,……你不能跑——”

三色堇停了下来,脸色苍白,紧紧皱着眉,借着他的力才勉强站稳,显然不到一百米的跑步距离几乎耗尽了她的氧气储备量。她颤抖着慢慢吸气,温柔的暖意一寸寸将她充满,其中间杂的是鲜明的玉兰花香。

“春天终于到了。”她轻轻地说,“我们一起去看春天吧。”

于是,三色堇恢复过来以后在前面悠游地带路,旋覆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半个身位,亦步亦趋生怕她体力不支。以略快于蜗牛的速度,两个人沿街欣赏起春天来。

猫老板为店面选择的是一条僻静的街道。郁郁的树荫笼住了大半道路,极偶尔才会传来车铃的响动和孩子尖利的喊声。旋覆很快习惯了以人的模样出现在外面的世界里,风中淡淡的花香一阵一阵撩拨着他的注意力。香气浓郁的玉兰已经开到最盛,粉白的桃花才偶有展开的花苞。三色堇被树影里映出的虹色吸引了目光,再回神时发现旋覆从一棵桃树阳光最好的枝条上捋了一大把花瓣下来。

……还洋洋自得地要送给她。三色堇放弃了教育小猫公德心这回事,捧着一手花瓣问:“你喜欢花吗?”

“喜欢。”旋覆回答,“新鲜的花心是甜的,应该很好吃。”

三色堇正试图把没处放的花瓣插到头发上,结果把自己插成了他口中一大份撒料不均的甜点。她顶着十几朵桃花一指不远处的岔路小道,“那我们去找找更多的花儿吧。”

小路深处,乔木渐渐稀少,多起来的是小虫和野草。冬日里荒芜的草地此刻才零星沾染几片绿意,几株蔫头耷脑的二月兰挤在缝隙里,开得似乎爱答不理。他们拐了七八个弯,一遇岔路口就按三色堇的心情做选择,最终在道路尽头邂逅了一棵开败了的迎春花。

杂乱的光裸的枝条上,只点缀着几星暗黄色,实在称不上美丽。三色堇却对自己带路的失败成果视若无睹,愉悦地一拍手,“哎呀,迎春花好像不能吃。”

“……而且这株上面已经没有迎春花了。”

三色堇点头肯定旋覆的观察结果。“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情,”她毫无负担地笑着说,“我迷路了,可能找不回去了。”

据三色堇描述,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去她之前发现的一家“天才一般的”饮料店,任何人喝过那里的饮料之后都会“收获无上的永恒幸福”。但她迷路了,所以只好请旋覆尝尝他们回到大路上以后遇到的第一家饮料店的手艺。

安安稳稳坐在陌生的饮料店里以后,坏心眼的人类以小猫不认字为理由,怎么也不愿意给旋覆看饮品单,一定要他相信她的点单品味。旋覆为猫妖的文化水平提出了激烈的抗辩,三色堇左耳进右耳出,“嗯嗯”敷衍了一阵,从饮品单里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猫不能喝的东西,你也不能喝吗?”

“猫妖什么都可以吃。”旋覆答道,“只是偏好和一般的猫相同而已。”

三色堇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才下单。两杯饮料很快上了桌:一杯是浅绿色的,盛在透明的阔口杯里,浮着球形的葡萄果肉,附带一小碗分装的冰块;另一杯闻起来甜得发腻,用大肚子的圆瓶装着,里面是几朵盛开的完整樱花。三色堇把葡萄饮料挪到自己面前,另一杯往旋覆的方向推了推。

经过旋覆触碰的食物都会因猫妖的能力变得美味,于是在尝试樱花饮料之前,他先帮三色堇把分装的一半冰块倒进了杯子里,轻轻敲了两下玻璃杯壁。稍稍降温的饮料果然焕发出最新鲜的清甜味道,葡萄籽残留的一丝涩味被除得一干二净,喝下一口鼻腔里都萦绕着清新的果香。那甜味也并不回返出令人不快的黏腻,反而像夏风吹过薄荷叶上的雨水,凉爽而锐利,甜得直率分明。

三色堇满足地舒了口气,把剩下半杯葡萄汁放回桌上,碎冰与玻璃碰撞出水灵灵的声音。她催促着旋覆尝一尝她给他挑选的饮品,那专注的眼神使旋覆毫无防备地端起了瓶子,喝下一大口。

闻起来像樱花,喝下去却和蜂蜜一样甜。旋覆缓慢地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杯饮料。装饰性的樱花在瓶子里浮浮沉沉,花瓣变化出波纹一样的弧度。他喜欢咬开花心时的一口清甜,手里这杯饮料勉强能模拟花蜜的味道,于是他接连喝了好几口。

里面泡着的樱花浮上来了,可是……似乎数不清花瓣的数量。超标的糖分全积压在舌底,还夹带着一股刺鼻的强烈味道。对于一杯甜饮料来说,它的口感绝对算不上良好。可是……甜饮料怎么会让人晕到这个地步呢?旋覆迷惑地试图辨认方位,一抬头撞进了三色堇得逞的笑意里。

“小猫是不能喝酒的,是吗?”

“这是……酒?”

“低度数的樱花酒。”三色堇放轻了声音,“没关系,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落在旋覆耳朵里几乎是气声了。他强撑着在酒精的作用下快要罢工的精神,想要听清三色堇的话。

她缓缓地收起笑意,转而望着前方,如同呓语一般地说:“你知道吗?三色堇是一种很难活过夏天的植物。”

“……什么?”

“我们的约定,我做到了。我要等到最后一刻,不会再去自杀,但是……”

三色堇半闭着眼睛,右手覆住葡萄汁凉爽的杯壁,手心里冷汗和冷凝水混在一起,“我的生命,可能只能到此为止了。”她浅浅吸了口气,“请你……请你不要难过。”

这之后,旋覆恍惚间只听到一句“很好吃”、几声“谢谢你”;他扒着桌子摇头,想问清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神志清醒的人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把杯子推远了些,决然地站起身,几步便离开了他的视野。

旋覆挣扎着试图驯服不受控制的身体,尝试了数次才成功站立起来。他无意识地紧紧咬住下唇,借着疼痛暂时清醒,踉跄着冲出店门,从来时的绿茵花道一路奔去。低垂的桃枝被他撞得七零八落,迎面有暖风卷来初夏的暗香,却再也找不到三色堇的身影。

他扶着身边的砖墙平复剧烈的喘息。片刻以后,一只橘猫从墙边冲出来,沿着弯弯曲曲的不明路线坎坷地飞回了猫老板的餐馆。

看见自家员工撞进玻璃门,缅因猫只是像往常一样,分给它一个平淡的眼神,好像旋覆在外出半天以后醉朦朦地跑回家是一件经常发生的事。橘猫跃到老板身边,焦急地咪咪喵喵说了一长串。缅因猫开始还不时地回应它一声,等它讲完了前因后果,对着橘猫充满希冀的眼睛,却只有绵长的沉默了。

老板一定有办法救救她的吧?

我没有办法。

可是——

旋覆,我没有办法。

猫老板靠近旋覆的身边,把它笼罩在自己的体温之下,缓缓舔舐梳理着它的毛发。一直到旋覆渐渐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轻缓,猫老板才徐徐地对它说话。

外面现在都有哪些花了?

有桃花、玉兰,还有……还有樱花。但是,迎春花已经谢了。

漂亮吗?

有很浓的香气,但花蜜还少。

你看,春天的花,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开放。是风和雨催促它开的,也是生命催促它开的。自然了,到了夏天、到了秋天,风也催它凋零,雨也催它凋零,它自己的生命也要它凋零。曾经那些漂亮的花,就会变成泥土,这是世间的必然。

缅因猫让它钻进自己的肚腹下面,平和地说完了它的话。

所以啊,这世界上的生与死,其实都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哪。

旋覆安静地蜷缩在温暖的地方。它想起与三色堇的第一次见面,她说自己计划要去自杀。那时,她的生命就在催着她凋零吗?她指着盘子里的装饰花,说自己就叫三色堇……它甚至还来不及知道她的真名是什么。

它想到她会死,也许就在明天。她不会变成泥土,不会变成星星,而是永远也见不到了。是世界要她死去,而一只猫是无法与世界对抗的。

小猫把四爪收进肚子下面,好像尽力缩起来就不必面对生命中第一场别离、躲避开那些刀锋般的痛感。风铃又一次响起来,门外却只有燥热而静默的空气。

这世界上的遗憾与悲伤,或许也只是,很平常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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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粥和猫爪饭团

五月追赶着四月的尾巴,送别了最后一缕晚春。慢慢地,夏天拖曳着脚步从酷暑走向流火,店门前风卷起梨花的花瓣,落在地上时已经变作柳絮。小橘猫缩在柜台高大的阴影里沉默着乘凉,缅因猫在它身边不住地走来走去,偶尔不满地“咪”一声。

旋覆,你又胖了。

我没有。橘猫把耳朵埋进前爪里。

今晚吃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还在想念那孩子,是吗?缅因猫凑近了些,听见小橘猫溢出了低低的叫声。

……我不知道。橘猫把脸扭向另一边,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所做的事情,真的能给人带来快乐吗?那为什么,我自己却——

店门响了。缅因猫立刻跳上柜台,旋覆停了几秒才收拾好情绪变成人形站起来。

一瞬间,三色堇的模样撞进视野里,使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她轻轻皱着眉,与他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她没有理会旋覆,却直直盯住那一长条灰毛大猫,半蹲下来双手扶着柜台,急切地问道:“老板,是你做的,对不对?”

猫老板疑惑地“喵”了一声。

三色堇缓了口气,呼吸却仍然急促,似乎跑了不短的距离。“两个月以前,我等到了概率微乎其微的心源,还得到了一笔捐赠,凑齐了手术的费用……是你做的,是猫妖的能力,对吧?”

缅因猫沉着地采用猫言猫语发表了一篇讲话。三色堇眨眨眼睛,只好求助地看向旋覆。小只的猫妖刚经历了巨幅的情绪涨落,感到略微超载,硬邦邦地为她翻译道:“老板说,不是的。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人类之中还有许多善良和爱心存在。她只是赠给了你一点幸运而已。”

足够逆转生死的法则,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多的幸运。三色堇感到眼睛酸酸的。她匆匆地擦去眼角的液体,勉强对旋覆露出一个微笑。

旋覆还没想好作何反应,猫老板又“咪”地补充了一句。三色堇呆呆地等待翻译,可这句话不知怎么惹恼了旋覆,他当即变成橘猫沿着墙根预备溜走,摆明了拒绝给她翻译。

然而三色堇现在拥有一副健壮的身体。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日渐沉重的橘猫,锁在自己怀里胡乱揉了两把毛绒绒的猫耳朵,“老板说什么了?”

橘猫虚张声势地炸成毛球,挣脱她的怀抱以后跑开几米远才变成青年的模样,“她说这是给能和猫妖做朋友的人类的礼物……我没有你这样会欺骗我的朋友!”

三色堇依旧笑眯眯的,“我有哪句话骗你了吗?”

……旋覆陷入了长时间的回忆,试图寻找反驳她的证据。趁他思考的工夫,三色堇闲适地踱进柜台里侧,在下午温暖的阳光里打了个哈欠。而后,以对待玩笑话的轻松态度,她提起:“被你吃掉好心情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在医院里。”旋覆下意识回答。

三色堇点点头。“我们去看看他吧。”

“……现在吗?为什么是今天?”

“每一天都有其特殊之处呀。”三色堇不经思考就答道,“阳光很好,风也凉爽,我想今天是一个幸运的日子。”

一提到他要赎罪的对象,旋覆立刻显得局促起来。“……那,我是不是该带点礼物,准备好道歉的话?但是他还在昏迷,也许听不见——”

“我觉得,准备些好吃的就够了。”三色堇自信地说,“如果他能醒来,一定不会拒绝你做的饭。”

旋覆经过数秒的考虑接受了她的提议,转身进了厨房。另一边,被他们忽视了许久的猫老板发出了长长的叫声,挥挥前爪把三色堇叫到了自己身前。它伸着的前爪没有放下,三色堇不明所以地和它握手。

瞬间,那些咪咪喵喵的无序音节在她脑海里转化成了可被理解的词句,她发现自己正和一只猫对话。

猫老板说:“作为对勇敢人类的嘉奖,也赠予你做出世界上最最好吃的饭菜的能力好了。为了避免麻烦起见,可以额外允许你理解尊贵的猫语。咪。”她一甩尾巴,“竟然不听我把话说完,就自顾自地和旋覆那孩子聊了这么久,真是没礼貌哪……如果不是拥有许多耐心的猫妖,是不会原谅你的……”

三色堇双手合十向她连连道歉。猫老板又一甩尾巴,柔和了声调,“不过,你是个好孩子。从今以后,就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三色堇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悠悠然绕进厨房,看见听觉敏锐的猫妖不动声色地绷紧了肩颈。料理台上排开了许多种饭团馅料,她一时起意想试验试验新得来的能力,戴上手套抽了张海苔就煞有介事地开始工作。

然而,猫老板并没有同时把料理的表面技巧也教给她。等她以对待黏土作品的耐心完成了饭团,定睛一看一大团米饭已经流出了海苔,丑得清晰明了。她自暴自弃地把饭团塞进嘴里,始终假装她不存在的旋覆冷冰冰地开口:“不要偷吃。”

“这是光明正大地吃。”三色堇陈明。抛开外形不论,爽脆的青瓜和咸鲜的火腿给这个饭团打下了金玉其中的底子,细腻的咸蛋黄和米饭混在一起,底色浓郁,吃起来竟有一种独属碳水化合物沉甸甸的安心感。她把食物咽下去,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旋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她。“这两个月里,我没有一天能生起一丝一毫的好心情,直到现在,一想起那杯酒就会感到痛苦。这些,你觉得要怎么偿还呢?”

三色堇沉痛地低着头,又扯了两片海苔,以做汉堡的手法一上一下挤扁了一团米饭。而后,她诚恳地把这更丑的饭团递到旋覆嘴边,“这么严重啊,赔你一个饭团吧。吃了就不许生我的气了。”

.

阳光正盛的时候,三色堇拎着一个大食盒,背着包踏进了住院部。旋覆安静地缩在没拉紧的背包里,指引着三色堇推开正确的病房门。

床上躺着的青年依然双眼紧闭,露出来的手臂瘦弱而枯槁,带着干瘪的针孔。三色堇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橘猫抱出来,“看来今天没有神奇的力量,他没醒。你做的东西只能给我吃啦。”

旋覆心事重重地趴在她膝盖上,没有接话。三色堇轻轻叹了口气,面对着病床上的人徐徐说道:“我是医院的志愿者。如果你能听到,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希望你能喜欢。”

橘猫弓起了背。三色堇摸了摸它的头安抚它,用流水似的声音开始了她的讲述。

“这个故事要从……去年的秋天说起。一个想要自杀的人,无意间走进了一家餐馆。”

她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时间不知不觉在一字一句中溜走,窗台上影子的方向随着太阳的脚步渐渐移动,连橘猫也听得入神。不知过了多久,故事行进到了尾声。

“最后,这只小猫来到了医院,来请求一份原谅。”

说完这句话,三色堇一抬头。病床上的青年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皱着眉,声音十分干涩,“……这是真的吗?”

三色堇怔了几秒钟,才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是一个故事。”她扬起声音说,“故事是无所谓真假的。”

青年把目光投向她膝上的小猫。小猫竖着尾巴激动地跃上桌台,三色堇顺着看过去,拿起了桌子上被遗忘的食盒。“这是赔罪的礼物。”她代替旋覆说道,“为小猫当年吃掉的那一口好心情。”

食盒里有各色内馅的饭团,还有两小碗精致漂亮的冰粥,点缀着新鲜樱桃和芒果丁。青年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打开冰粥舀了一口。清凉糯软的香气和水果温柔纯粹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软烂的米粒为它增添了一分厚度,又被芒果丰富的汁水中和,一口便能冲淡夏日连绵的暑气。他疑惑地问三色堇:“……好好吃,真的是小猫做的吗?其实是你做的吧?”

三色堇笑而不语。青年喝了两口便放下碗勺,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摸了摸橘猫的耳朵。

“我想,作为一只小猫,它所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他看着橘猫宝石般的眼睛,“这些事,并不能怪你。小猫,我原谅你。”

橘猫“咪”地叫了一声,一跃趴到了他身上,险些把粥碗碰翻。

“好了好了,小猫,你有点沉……”

橘猫赖在他身上不肯下去。三色堇悠闲地坐在一边享受另一碗冰粥,等喝完了最后一口,才对青年说道:“这只猫好像很喜欢你,想和你回家呢。”

橘猫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一般,把脸埋进青年的肩窝。

三色堇止不住地微笑起来。而后,她忽然似有所感,向窗子外面望去。窗外,夺目的太阳正照射出烈烈的辉光,将温度平等地播撒向每一个生命。

生与死固然在这片大地上再寻常不过。但在生与死之间,生命依旧挣扎出绵绵的温柔与爱意,使人们在悲伤之外,还要流出眼泪来。

在日光最盛的街边,她看见一家熟悉的饮料店。她回头对身后的青年愉快地说:“我请你喝饮料吧。旁边那家饮料店我去过,手艺特别好,任何人喝过那里的饮料之后都会收获无上的永恒幸福的。”

.

5.猫罐头,以及……

又一个春日之后,会是又一个夏日。

不再受到心脏病困扰的女孩以“三色堇”为名,在猫妖餐馆的原址上开了一家一模一样的餐馆。一模一样的浅绿色风铃,为慕名而来的每位顾客响起欢迎的声音。

三色堇的菜式广受好评。然而,在这家餐馆的后厨,除了人类的食材,还堆着许许多多的猫罐头。三色堇用它们来招待经常被主人装在背包里带来的小橘猫,以及偶尔前来以睥睨天下的姿态、仿佛巡视领地一般转悠的一只缅因猫。

人们说,这是一家能够带来幸福的餐馆。

1人评论了“猫老板家今天的饭”

  1. 零AI添加纯天然
    作者阐述:·没人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摸鱼写小说 有种局解要挂了的预感 怀着毁灭世界的心情完成了小说的后半部分 想来不怎么温暖
    ·备选标题是《四时食事》,之后也许会改的
    ·我不养猫也没做过饭
    ·虽然是个很套路的童话故事 但写作这样的角色和情节会使我感到很幸福……写爽了
    ·两位主角的性格都被我改过但名字懒得再取 所以可能会不贴脸(?)
    ·旋覆花别称六月菊,是一种会在夏天盛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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