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仓鼠笼和着火的河
六月的卡尔加里像水银一样令人烦躁。天气晴朗,微风吹过平原,城市像一张煎饼摊开在伪装成春天的漫长的季节之中。房间里很空荡,地毯是米色,不新也不旧,干燥的令人抓狂,脸上全是死皮。伪装成水晶的塑料吊灯已经泛黄,吊环上满是锈。李潇喝完最后一口琴酒。酒像汽油一样从喉咙里滑落下去。出门前她最后一次看了看那辆红色的普锐斯,然后发动她的Rav4,告别了米娅。车库门在身后关上,车子的声音很安静。在登机口等待,很旧的蓝色绒毛地毯,带着仓鼠笼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不可避免的覆盖着黑色的污渍,曾经有人打翻可乐的地方黏黏的。家里仓鼠笼已经空置许久因为米娅从不照顾她/她们的宠物,鸟和仓鼠最终都死掉。飞往墨尔本国际机场的加航班机十点四十起飞,现在是九点半,太阳依旧低低挂在空中,用令人绝望的暴戾的威严延迟着夜晚的到来。
墨尔本是家?李潇不知道。如果家是照护病房熟悉的天花板那墨尔本就是类似于家的东西。李潇下飞机。很多个未接来电,米娅发来短信问她在哪儿。太累了,没有办法回。六月的墨尔本是早冬,这很好,太阳四点多就下山,阴影拖得很长,城市长久笼罩在低饱和度的蓝灰色中,像《迷失东京》。李潇在华人区的酒店住下,很旧,但水很暖和,舒服。米娅在家里总是穿的很随便,每次都让她很想要。然后她就把米娅抱上床或沙发或干脆在地毯上,她太瘦了,轻盈的像个布娃娃或是一只松鼠。她们总能不知疲倦的弄上好几个小时最后她和米娅就筋疲力尽的肩并肩躺着。仓鼠在它的跑步机里跑的飞快,发出风扇一样的声音。假水晶吊灯太阳般耀眼。躺够了她们就去卫生间,先在浴缸里把彼此洗干净,然后刷完牙睡一个昏昏沉沉的觉。李潇一头倒在床上,天花板渗出暗黄的水渍。陌生的房间。床头柜是廉价三合板,油漆都爆了。窗外地铁驶过,很吵但又催眠。
做早饭的总是李潇。她煮很难喝的咖啡,给自己煎几个饺子,烤好面包。然后米娅睡眼惺忪的出来,头发乱蓬蓬,套一件卫衣。米娅组装三明治的时候李潇就吃自己那份。工作日她们就这样吃完早饭然后各自出门,周末有时她们会再做一次,李潇很爱看米娅只穿一件卫衣走来走去的样子。博克斯山没有好吃的煎饺,或许只是她离开太久了所以再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麦当劳在地铁站隔壁,新开的面包店卖又酸又苦的咖啡,油条倒是让她想起想象中的上海。老砖厂的烟囱还高高耸立着,但四周都是围栏。陌生的社区里有新开的公园,孩子们在玩滑梯。米娅连猫都照顾不好,什么事都要她来所以她总是说再等等然后就这么搪塞过去。不想收养孩子,和族裔问题和经济条件都没有关系。没任何关系,她怕孩子。小时候她会和同学比赛编皮筋,妈妈把皮筋都收在罐子里,每次她考好了就能拿一条。她发觉自己无意识的漫游到了儿时的街区,距那栋老房子危险的近。好吧,去就去吧。博克斯山很小,老房子就在北边一点儿,和她记忆中本科毕业回来看时一模一样。红砖的平房,很不起眼,盖满涂鸦,不知道其中是否有新的,她记不清了。透过碎玻璃和烧塌的屋顶能看见南半球的星星,很陌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亲热完之后米娅有时会直起身子,叫李潇趴过去,然后抚摸她背上的疤痕。它们是红棕色的,很光滑,像胎记,出生时就带着。米娅说它们像地图,某个陌生而遥远的世界中有着一模一样的海岸线。米娅的书里写的都是这样的地方,遥远的地方,奇怪的人和友好的动物,漫长的海岸线,说话的鱼,卷曲的蕨类植物,空气中满是香蕉的气味儿。印苏林迪群岛,隐形的鸟,诸如此类。她总说李潇的身体给她带来灵感,说她是缪斯。李潇很确定缪斯不戴眼镜。
屏幕上放着滚动广告,电影院里正播《曼达洛人》。米娅喜欢看老电影,每周五晚上她都把李潇拖到沙发上,依偎在她怀里,然后播一张新买的旧碟片。电影里总是日本,菲律宾,韩国之类的地方,有时还播到香港或大陆的老片子。电影没有字幕,李潇总是纳闷米娅能否看懂,而米娅总是说电影只要看就好了。有一次放的是《苏州河》,讲的是上海,李潇从小就想去上海,爸妈吵架时总提起那个地方,后来爸爸走了,妈妈就一个人给她讲上海的那些事儿。也许母亲就是条美人鱼。米娅想去电影里所有这些地方,李潇只想去上海,她们约定攒够钱就去,先去上海,然后看看剩下的钱够买去哪里的机票。李潇想要上海,极想要,《苏州河》帮她弄明白了米娅,她发现人竟然真的能够如此渴望屏幕另一边的地方,甚至因此引发胃部的症状。李潇想要上海,妈妈也想要上海,人为什么总抛下想要的地方跟着别人走?也许唯一合乎情理的解释是美人鱼都是这样的。童话里的美人鱼跟着王子走,电影里的美人鱼跟着骑摩托的人,妈妈跟着爸爸飞到另一个半球,而李潇拴在米娅身上走得最远。妈妈有上海,李潇从未拥有上海而只有博克斯山的便宜油条。无法回到的家和素未谋面的家。不明白。李潇很累,原来天又亮了。酒店的天花板陌生但墨尔本的天空没变过样。米娅不再给她发消息了。梦里红色的普锐斯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