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初稿

父亲走后第三个月，周安身上的校服袖口磨出毛边，生日时新买的helloKitty书包变得又旧又脏，装水杯的袋也破了。午休铃一响，她刚把妈妈做的卷饼掏出来，后排三个男生直接撞过来。

最前面的男生抬脚，狠狠踹在她桌腿上。课桌猛地往前滑，她手里的饼滚落在地，沾了一地灰。男生弯腰，脚尖碾住来回搓，碎屑糊满地面。

“就吃这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吧。”他伸手，挑逗似的一把扯住她的书包，用力一拽，书本哗啦啦全砸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指尖抠着地面，一声不吭，只伸手去勾远处的课本。她的喉咙里酸酸的，眼里仿佛就要涌出热的泪水，但她使劲儿吞咽着。领头男生上前，一脚把课本踢进积水的墙角，书页瞬间泡透发黑。

“没爹的人，还装什么老实。”男生抬手，推在她肩头。周安重心不稳，直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撑着地面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弯腰一本本捡回还没弄脏的本子。

她走到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把那本沾了垃圾的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是父亲的笔记。眼眶酸涩，眼泪直直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父亲留下的字迹。她不敢发出半点抽噎，死死咬住下唇，攥紧袖口捂住口鼻，肩膀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爸，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话音刚落，眼前楼道景象慢慢发虚模糊，墙面、地面一点点褪成虚影，等视线重新聚焦，熟悉的机油混着墨香裹住她。自家阳台的阳光落在身上，父亲正擦着眼镜，身形硬朗，没有半点病容。

周安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父亲抬眼看见她，笑着递来一副小护目镜。

“走，陪我整理楼下的零件。”

楼下摊着一堆金属配件，几个小孩冲过来踢散螺丝，出言挑衅。父亲没有退让，侧身挡在工具盒前，沉下声音直视对方，清楚地告诫对方不要来捣乱，几人讪讪离开。他把护目镜塞进周安手心。

周安攥紧他的手腕，第一件事就是疯了般地说着车祸，拼命想改变发生的一切。父亲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没有作答。

眼前画面再度慢慢模糊，等清晰时，她依旧独自坐在冰冷的楼梯拐角。刚才是一场梦吗？可是怎么那样真实。

她收拾好书本走回教室，刚坐下，前排女生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手肘一扬扫落她的习题册，抬脚碾过纸页。周安下意识攥紧拳头，却还是低头默默捡拾，没敢出声。

课间走廊，几个女生并排堵着她，伸手拉扯她磨损的校服领口，句句嘲讽。她贴着墙壁悄悄挤过去，全程垂着头，一声不吭。

放学后她躲回楼梯拐角，小声重复那句念想。视野再次缓缓失焦，周遭一切淡化消散，再睁眼，她站在旧书店里，和父亲一起看着书。

忽然几个高个凑过来，伸手就要抢她怀里的书。周安本能往后缩，父亲直接一步挡在她身前，抬手隔开对方的手，语气平静却强硬：“不要随便欺负人，先来后到懂不懂？”

他们切了一声转身离开。父亲低头看向紧绷的她，指尖点了点她手上那本书。

“心怀善意，也不能一味忍让，是你的就不要轻易放手。”

看着父亲的面庞，周安再一次红了眼，又想到那场车祸。她拉住他，哭着求他避开那条出事的马路。父亲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没有许诺。视线又一次慢慢模糊，她重新落回教学楼的角落。

午休，三个男生趁她捡笔的时候，踩住她的手背，刺骨的疼。她咬紧下唇，依旧没有争辩，等人群散去，独自收拾满地狼藉。

傍晚，她又躲进楼梯间，抱着小册子低声呢喃。眼前景象再次涣散，第三次回到父亲身边。这天正是她最不愿面对的那天，父亲正收拾工装准备出门。

周安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寸步不肯松开，哭闹着阻拦他外出。父亲却满是不解，温柔地抚着她的头，说：“乖，爸爸要去上班啊。”

不管她如何拉扯阻拦，父亲还是拿起工装踏出家门。周安紧随其后，却只看见熟悉的街道。父亲走在路上，那辆车下一秒飞了出来。她尖叫一声，大喊着，又回到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

她抽泣着，哭得喘不过气来，一声声地叫着爸爸。怎么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呢，明明离爸爸那么近了，明明我再拽他一会儿就不会发生了。

她捧着手里的小册子，翻过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字迹。最后一页，却有两行字无比清晰，她似乎是第一次读到。

“小安，保护好自己，永远不能任人欺辱。”

午休，当初碾碎她的饼、踩她手背的领头男生再次上前，抬脚就要踹她的桌子。

这一回周安没有躲闪，抬手死死按住桌沿，抬眼直视对方，声音清亮坚定：“别碰我的桌子。”

男生被她的突然反抗震了一下，看着她不再怯懦的模样，动作僵在半空，围观的同学一片安静。他脸色难堪，悻悻收回手，带着同伴转身离开。

窗外阳光落进教室，落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她握稳笔，指尖不再发抖，安静低头演算，眼底蕴藏着逐渐亮起来的、从心里生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