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

我家的后院里有一只叫松子的猫。

它是一只狸花猫，不瘦也不胖，总是蜷缩在一颗枯树的树洞里。它也不喜欢乱叫，不像那些发了情的猫总是在春天来临时吵闹，晚上静静地听，像孩子在哭。

显子也很喜欢她，但是我们不认为我们在养着松子，松子是自由的，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也从来不知道松子爱吃什么，因为它不需要我们给它饭吃。

那它为什么总是会来我们家后院的那个树洞呢，我想是因为那里凉快，或者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喜欢。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显子。”我说，

“我来只是不想让你太孤独，妈妈，警察那里还在找露露吗。”

“今天警官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有了一些进展……总之，我就在这等着吧。”

“好吧。”

显子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削一个青苹果。

“你吃青苹果的时候居然会削皮。”

“妈妈，我吃苹果一直都削皮。”

“我只是觉得青苹果削了皮就和红苹果没什么差别了。”

“这不一样，妈妈。”

我躺在摇椅上，微微地摆动，看着显子，阳关洒到一个充满灰尘的角落，该打扫了。

“松子现在在后院吗。”显子微微侧过头，她没有在看我。

“也许在吧，你最近刚回来，不能总是期盼着它总在后院。”

松子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显子也没有再问过它，我一直在数着日子，大概一个月之后，显子就要回美国继续工作了。天刚刚下过雨，马路边都是踩湿的脚印，我一个个数着。

“露露来这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显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她还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没有穿拖鞋。

“你知道的，她和谁都合得来，所以警察排查起来十分麻烦。”

“因为需要调查的人物关系太复杂了？”

“也许吧，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再怎么查也查完了不是吗，有的时候我怀疑，她真的是跑了。”

显子笑了一声，“我也觉得，一开始就这么觉得。”

“她长大了，不听我的话了。”我说，“她和我不亲近，可能是厌恶我了。”

“所以我最近总是想到她的父亲，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我的。”

显子换了一身衣服，从屋子里重新走出来。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说“你下个月是不是就要坐飞机回去了？”

“是的妈妈，怎么了？”

我抬头看向黄白色的天花板，像一片质量不太好的天空，模糊的气味萦绕在上面，我用力得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我就问问。”

松子回来了，它怀孕了。

这件事情是显子发现的，那个时候松子蜷缩在树洞里，肚子已经很大了。

显子很生气，因为她觉得可能是外头的流浪猫把松子搞成这样的，结果又把松子抛了回来，只能在这里安顿。

“松子就不是流浪猫吗？”我问。

显子没回答这个问题。

总之，事情慢慢变了，露露的消息一直没有进展，我始终坚持在每周三和周五的早晨给警察局致电。

我真的想知道露露在哪里。

“露露小时候和我像吗？”显子问，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遗传我的那一副美丽的酒窝。

“像，尤其是你们的酒窝。”我说。

“看来你的基因还是挺强大的，”显子笑到。“只可惜我和她看起来就不是一个父亲。”

“难道非要让别人觉得你们是一个父亲？”我有点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不可避免得，她因为这个问题受到了伤害。”说实话，这是我这几天见过她最认真的时候。

“我那时候以为她比你大，应该没那么多问题的，她会更成熟一些。”

“流言蜚语，从来都难管，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在意。”显子边叠衣服边说，我突然觉得她和我一样啰嗦。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不过话说回来，露露最后不也成了一个开朗的人？”

“以前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现在，我想恐怕不是这样。”——“我觉得她是因为你离开的，你伤害了她，而她前一阵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也许吧，我真的对不起露露，至少不应该把她带到一个新的环境，或者不应该不问她的意见就搬回来，最近的天色很差，看起来要下雨，这里的雨一下就停不下来。

对了，我得去看看松子。

松子生了三只小猫，都是狸花花色的，和它一样。

露露的消息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警方依旧是按照失踪案的方向去查，但我和显子都觉得是她离家出走了，这种想法越来越越笃定。

显子最近总跟我说，她觉得松子从来就没有管那三只小猫，经常自己一只猫出门好几天都不回来，小猫一直是我们在养。

松子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两个不合格的母亲在一起，倒还是有缘分。

显子在卫生间擦雪花膏，她轻轻地拍了拍，“松子今天回来了，我看到她了。”

“她去看她的孩子了吗。”我问，“那些小猫越来越胖了。”

“那也是我们的功劳。”显子翻了一个白眼，“那些小猫被我养在树洞里，我把旧毛巾都放进去垫着了，保暖。”

显子走到后院，手里拿着三个奶瓶。

“啊——松子是不是脑子有病？”显子大叫到，我急忙探出头，望向后院。

我看见松子把毛巾都叼了出来，以及它的孩子们，然后钻进了树洞。

“显子，你把那三只小猫拿到屋子里吧。”我轻声说道，等到显子把它们拿到客厅的时候，我把后门关上了。

“那个树洞，是什么时候就在的？”

“也许是这个房子建在这里之前吧，显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个树洞看起来很大，明明可以装下它的孩子们，它却不愿意和小猫呆在一起。”

“以后她就会的，”我说，“等到她意识到那些小猫需要她，她会回来教它们捕猎、……或者怎么避免选择有毒的食物。”

“小猫们会认得松子吗？”显子在认真的喂奶。

“也许吧，也许不会。”

我的目光落在那块旧毛巾上，蓝色的线绒已经脱落了一边，那是露露的毛巾。

“露露会不会像松子那样，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不会的，妈妈。”显子说到，“她不会这样莫名其妙的，“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不会这么对你。”

“你不了解露露，她小的时候的日子太颠沛了，她会隐藏情绪，也许她有很多想法我都不知道。”

“你总是忽略她，我能看出来，所以你说的话我根本不信。”显子淡淡地说，“但是我想说，从你带着她来到英国，然后又生下我之后——这些事情早晚都会发生。”

一个月快要结束了，但是更严峻的问题发生了，一只小猫，在早晨躺在后院的草坪上，它被咬死了，可能是黄鼠狼。

松子依旧没有回来。

显子看着树洞，两只小猫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但是它们还活着。

“松子呢，松子怎么不回来。”显子把一块布覆盖在小小的尸体上，准备一会把它埋了。

“你不要把这种事情指望在一只猫身上。”至少我已经不在意一只猫到底要不要负责了。

窗外下起了雨，我能想象到雨水渗透了土壤漫进那只小猫的尸体上，我转过了身。

“树洞不能呆了，”显子说，“就把他们养在家吧。”

电话铃响了，显子站在玄关处，直接拿起了电话。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我清楚地看到显子打完电话，她在对我说话，但是我没听清，雨声掩盖住了她说话的声音。

“显子，你说什么？”我走近。

“妈妈，警察说找到露露了，她在河边，警察让你现在去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