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冰箱,轰隆,没立稳的小青柠汁带着泡菜盒砸在地上。美珍怔怔看着惨象,她记不清是丈夫胡塞了一通,还是自己冒失的后果。丈夫拖沓着拖鞋赶来,她失焦地看他一个个把食物塞回缝隙,一面断续接收着那些絮叨的话。
“隔壁的阿婆推荐我们去礼拜堂看看,说儿童唱诗班,啊呀很好听…”
“你要出去走走啊,美珍,我们一会儿就走吧?好吧?”
“爸电话过了,嘱咐我买菜要买新鲜的…”
“好”
他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好容易才忍住了。
“好,好,我去收拾包,你换鞋就好。
他知道她不愿坐车,于是牵着美珍的手,选了离家最近的礼拜教堂,那是个紧邻育幼院的乳白色尖顶小屋。童真的声音扯开了嗓子唱,他们毫不知道稚嫩的声带是不可再生品。音符萦绕夫妻俩身侧,丈夫小有紧张地弓着腰,避让风声鹤唳的蜡烛,美珍则淡然容纳了所有声音。
好轻盈,哪怕是看着远处的女人追着小男孩喊“梓伊,要戴领带”,或者年轻情侣貌合神离紧并肩吟唱,美珍都感到一种释放的快感。她忽地感到愧疚,好像小小的荣宇被封印在了马桶贴地的那面墙,无声注视着父母远行,她说不清孩子的眼神是怨恨吗,还是送别,抑或根本没有情感的淡薄。
不再之人的情绪让她一阵战栗,低跟鞋歪在台阶上,印下一片漆。暗自吃痛,美珍踉跄中抓丈夫的手,却见他早已被唱诗班的孩子勾得坐在了长椅。
“美珍,这里,这里离得近。”美珍读懂了丈夫挥舞的手的意思。她脱下原来鞋跟也断掉的右脚鞋,赤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一重暖一重冷,一脚深一脚浅,她好像在这里走了很远了。
“嘘,来坐。你看,多美的孩子。”
“嗯。”
教堂吊的屋顶蜡烛太矮,美珍能看到面前男孩额头的汗珠被照得通红,他母亲慌张系上的黑领带露出了背面的车缝线。一个男孩隔一个女孩,一个个唱得那么卖力,他们的脸叠在一起,围着美珍的脑袋旋转成光晕。身旁的那个妈妈幸福地伸长了脖子,美珍,美珍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的荣宇唱歌的样子。唱诗班不会邀请那么小的孩子。太多的幸福,太多的神圣,美珍热得呼吸不上来,随意拍了拍丈夫膝盖,逃进了任他哪一个侧门。
彻底陷入黑暗,美珍死死盯住侧门缝透出的一溜尘光。她没有力气把马桶挪回墙根,没有力气再买一个新挂钟,没有力气应对旁座妈妈好奇地问她的孩子是哪一个,她又捂着胸口遗憾地说我还没有孩子。成年人的克制教她扼住呼吸去呼吸,只是有人在深处,好像还没学会伪装。
“呜…”
小兽的呜咽爬近了美珍。那种梗着脖子吞下委屈的样子,美珍心底立刻泛起密密的心疼。她忽而发觉荣宇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他给自己留下的记忆统统是直击的快乐。
荣宇出生的第五十个月,丈夫把新开的运动品牌送的露营帐篷支在了客厅,美珍在里面接上小灯,蓬顶吊上圣诞月装饰卡片,三人钻进去假装出游。关掉所有灯,美珍借着光摸索开拉索,双膝跪着挤进帐篷,把头发搞得一团乱。顷刻灯光洒入眼底,看到荣宇的大眼睛忽闪,咿咿呀呀拍手庆贺,连呼吸都沾上暖光粒。
美珍怔怔抹掉静默的泪珠。看起来无限远的角落,逐渐压矮的天花板,僵死一般的黑暗,她却恍惚间看到了那团光亮。她清楚那里不是荣宇,又本能似的靠近,双膝跪着腾挪,脊背不得不拼命弯曲,直到脖颈都扣入胸骨,一团温热的东西才碰到双手。轻轻捞起那个孩子,她软软的脸蛋上泪河一样淌,湿鬓角蹭脏了美珍的衬衫领。
“没事了,没事了…”
美珍只会抱身形小的婴孩,此刻她只好揽着孩子的半身轻晃。她搞不清可怜的女孩是不是在育幼院被欺负了,或者学不懂歌颂诗的曲调,小小的人儿烦恼离她有些远。
“为什么不开心呢?要不要讲给阿姨?”
她感到怀里的人摇头,呼吸却渐渐放慢。
“哦,好,好…”
自顾自似的点头,美珍一遍遍抚着孩子的发顶,绒毛还很多,像新生儿的额角。
汹涌的回忆突然冲入脑海,三年来,荣宇留在五十二个月的三年来,她在卫生间外画下的那条禁线瞬间崩开,荣宇的酒窝,荣宇咯咯的笑声,荣宇随地乱丢的铅笔,全都不顾妈妈抑制的感情跑了出来,却又温柔环绕在美珍眼周,一蹦一跳地,远远地,向美珍招手,转身。平静,前所未有的,她不愿怨恨。
“我叫美珍,荣宇的妈妈,住在对街那栋楼。”
她嗅着孩子泪的气息如是说。
作者阐释:
你享受你的创作过程了吗?
嗯呢,虽然是期末大轰炸里躲躲藏藏写的,但我喜欢这个人物,和它温热的气息
这次创作让你发现了什么?思考了什么?
人物的行为需要有一定合理的动机,哪怕作为上帝一般的执笔者,也不能随意摆布他们的命运。并且同人文写作,这种在原作者搭的台阶上继续放积木的写作,真是在尊重原作和抒发自我之间找平衡的有趣捏!
如果有机会对自己的人物说句话,你想说什么?
你一定是天使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