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宇那天早上反常地不想去幼儿园。
他坐在餐桌前,小手在身体前摇晃着,用勺子把粥搅成一个浅浅的漩涡。美珍蹲下去系鞋带,系好了抬头看他,说:”快吃,要迟到了。”
荣宇只是呆呆的搅动着碗里的漩涡,抬起两只无辜的眼睛问:”妈妈下午会来接我吗?”
“会的,妈妈一定第一个来。”
“你上次也说第一个来,但你不是第一个。你骗我。”
美珍刚刚舒展开的嘴角有些尴尬的僵在脸上。上周她确实迟了,迟到赶到的时候只剩荣宇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书包抱在怀里,还是这副呆滞的表情。她蹲下去抱他,他说:”妈妈,你说第一个来的。” “下次一定第一个”她信誓旦旦的向他承诺。小孩的耳朵是带利息的,你欠他一次,他就会记得很清楚。
“今天一定第一个。”她说。
荣宇看了她一眼,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思考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把之前的债一笔勾销。窗外是阴天,云层压得低,但好像没什么下雨的意思,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浸泡在稀释过的牛奶里,颜色被晕染开,灰绿色的树,灰白色的楼,只有几丝光线挣扎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空气安静得像在屏住呼吸。
出门的时候荣宇问:”妈妈,今天外面会下雨吗?”
美珍抬头看了看天。”晚上可能会下吧。”
“那我们早点回来,要不然会被浇成落汤鸡的!”“落汤鸡”在他嘴里好像成了什么高级词汇,他特意加了个夸张的重音。只是短短几分钟,他的失落就被成年人眼中那微不足道的、摇摇欲坠的承诺打消。小孩子就是这样。
“好,那我们早点回来。”
她走在他旁边,书包随着走路的节奏上下摇摆,美珍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背影。拉链上挂着一只旧玩具熊,耳朵已经掉了一只,棉花团就随意的裸露在头上。他走得很慢,停下来踩落叶,蹲下来看蚂蚁。美珍都没有催他。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催他。她只是走在他旁边,看他蹲在那里,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等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与她对视的眼睛,和那如同他的声音般稚嫩的奇怪问题。他的手指很短,胖胖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是她昨晚剪的,他看电视的时候一动不动地伸着手,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
幼儿园门口,走向大门的他突然转过头,”妈妈,你下午真的会第一个来吗?”
“真的。”
“那拉勾!”
小指勾住小指,承诺被正式签订了契约。他的手指又小又软,像一小段刚发芽的茎。”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背诗一样地念。她跟着说:”一百年不许变。”
他如释重负地转身,跑进幼儿园。她站在原地看着,灰色的天空均匀地压在头顶,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闷。
那天上午她去菜市场买了西葫芦和排骨,都是荣宇爱吃的。洗衣服,荣宇裤子上那块颜料没洗掉,搓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炖上排骨,她终于有时间站着休息一会,脑中不由得想象着:荣宇放学回来会闻到味道,会跑到厨房来抱她的腿,她会蹲下去拍拍他的背说”先去洗手”……
下午她第一个到了幼儿园门口。荣宇一出来就看到了她的脸,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容向她跑来。她蹲下去接住他,他的身体小小的、温温的,带着一股幼儿园里的消毒水气味。”妈妈你这次真的是第一个!”
“妈妈答应你了。”
她牵他的手走回家。经过楼下花坛的时候荣宇说想在楼下玩一会儿,花坛边已经有两个小孩了。美珍看了看天,天气依旧。”去吧,别跑远。“荣宇跑过去了,美珍还没来得及叮嘱,就只见他背后的小熊一跳一跳的,变得越来越小。
排骨汤快好了,她走到窗边,低头看见荣宇蹲在花坛边,天色越发暗淡,黄色外套是楼下唯一亮的颜色,就像一小块被留下来的太阳。他的书包还背在身上,熊歪在肩头,静静地注视某个方向。傍晚的光线是软的,淡淡的橘笼罩在他小小的身上,形成一团黑黑的影子。他低着头看地,不知道在看蚂蚁还是石子。另外两个小孩蹲在他旁边,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像一小丛蘑菇。
然后她看见了。从楼后面,什么东西正在拐出来,“好像是儿童之家的车吧”,美珍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还没拆开的儿童之家送来的东西。它拐弯的时候,楼和树挡住了她的一部分视线,她看不太清它的速度,看不清它离花坛还有多远。她只看见那件黄色外套还蹲在那里,只是一点一点被越来越大的阴影吞噬。她的手还放在窗台上,嘴微微张开着,肉还在灶台上冒着蒸汽。
雨始终没有下,那股将落未落的力量好像被转移到了别处,她深吸一口气,重量在肺里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