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终稿)

午时,陈涉又一次拍死了爬附在自己身上的蝇虫,它们四散着飞开,在空中接着盘旋成团。这只被拍死的虫子是第一个,然后其他虫子从各处兴起。一个闷热夏季的傍晚就会这样,在他们进山时,就有下雨的预兆,厚厚的堆积云却一直未曾到达临界般,七天,愈积愈发浓重,如今漆黑般笼罩着苍穹,太阳光线早早就黯淡了下去。他计算过路程,自己到达渔阳的时间应该恰好和规定略多出一点点,没有任何余量,届时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筋疲力竭的走上两个月,然后和秋天一同到达北方,而此刻,尚且还是夏季。
又一只虫子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有些发痒,他轻而易举的碾死了这只虫子接着在烈日下抬头,看向周围耕种的同乡,他们还在日复一日的低头,或者抬起自己的双手,土地就这样一点点散开。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于是如此做,大家聚集在了身边。
他想到的这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一般神态的人群还在他身边。如此,他自己是有些期待这场雨的,这么说或许有些危险,但他,他,在这样一个放眼可见全部人生的时刻,他的焦虑和恐慌压过了另一种恐慌。这与自己过去常说的誓言别无二致,他期盼的总是那些东西。但也,是的,自己会一眼望不到头的待在那,然后某一天终于战死,或者拖着残躯归乡,如果他的故乡还有活着没被抓走的亲人。
前方,咒骂与喊声又一次接连不断的响起,那两人依旧催促着,灌木一点点倾倒,砸在地上然后枝叶滚动,如同长龙,又像将死的尸体一般,队伍缓缓前进着,不出所料,今夜他们能如愿走过山路的一半,到达那里的营寨,但后面依旧是山,是河,是道路,是死在路上或者哪里。
天色渐暗,云层一点点失去最后的色彩,然后变成同样漆黑,依旧压在上方的夜空。浓重的压力把各种东西都赶出它们原有的住所,比如眼前这只狐狸,它似乎歪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又缓缓消逝,接着前方的队伍停住,有人在高声嚷嚷着什么,然后一传为十,队伍麻木的重复着,已经到达了营寨。
山中的动物纷纷活跃起来,有鸟从林中纷飞升起,然后向上,离开视线,然后是蝉鸣,万千虫的肆意,随意的吵闹,山间的黑影穿梭,卷起一股股气流,它们的一动一静都卷起气流,刮起山的不断风。
陈涉,没来由的感到些悲伤和愤慨,接着是疲惫,他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曾有过一匹马,它被套着木具,永远那般模样,乡里伙伴说真正的马会有浓密长鬃,发亮的毛发,它们一生都在奔跑和迁徙,好像永远不疲惫,它们会翻越不论多高的山峰,涉过不论多宽的江面,它们不会被驯服而永远奔向水与草,直到有一天跑不动就轰然倒下,别的都还给天地。他当时激动不已,夜间打开马厩的门然后拆下所有马具又剪断缰绳,想看着自己的马如所说那样,但它只是看着自己,硕大的漆黑眸子发散的与自己对视,接着一动不动。他忽然就想哭,对着那匹马又打又踢,挥着手一下下打在它身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哭红了眼想把它推出马厩,可它还是用茫然的眼光看着自己,它一动不动,他不得不一动不动。
他后来回想起那匹马,他当时或许想看见兴奋喜悦吧,可它只是张望,然后随波逐流,过了很久才莫名的终于迈着腿离开。
呜呜咽咽的声音回荡起来,他看见林中的狐狸,狐狸在林中看着他,然后继续叫着。他好像又看见那匹马,就在三个月后的北方军镇里,它毫无变化,鬃毛依旧乱糟糟的卷着,身上挂着那么多的东西,就好像它是主动,它是不得不呆在了那里,它不知道哪里有水和草哪里有马群与此同时也在奔跑,它的世界只有异类,也被叫做统治者的异类。
也别无可去。
他从山坡上向下看去,千匹马都僵硬的留在槽边,如同木头刻出来的,它们就沉寂的等待又一天。陈涉又看见了那匹马。
马儿不知道跑向哪里,可他知道。
陈涉和那只狐狸说了很多,最后静静坐在营门处。浓云和水雾缓缓弥散着,然后吞没了整个大泽山,夏日积蓄已久的水汽如厚重的幕布,而此时,这片幕布就要被接开。蚊虫低飞,撞在火把上变成一片片流星,摇曳着划过。
最后一点水汇入云层。
第一点水滴落在额头。
陈涉摸了摸那里,接着越触碰越湿润,随即蔓延到手臂,双腿,全身都湿透。无数的雨点落下,铅灰色的云层在夜晚中熠熠生辉,无数雨点从无穷高处落下,打在帐篷,粮草,推车上面,把兵戈一切为二,汇集成汪洋大海,营地四处照明的火台剧烈抖动,接着迅速黯淡下去,茅草覆盖的遮雨棚没有几个呼吸就溃散开,整个营地再无一点光,纷飞的虫子也不见,被雨水砸落。夜晚的色彩被水一点点冲刷,褪去,太阳在另一头升起的光芒蔓延过来,天空在雨中分明有了色彩。水珠从他的发梢凝聚,然后滚动着划过盔甲,山间万籁响彻,狂风与雷声在谷底回荡徘徊宛若嘶吼,他也听见森林的乐曲,悠远长啸横穿整个营地,万千声音都在呼唤着同样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道路上的浮灰和夯土都揉捏在一起变成泥泞的水坑,辎重在泥潭中一点点下陷,整个营地宛如落水的旅人被水鬼拖拽着下沉,被四方的压力拉扯着没入黑暗。
与沉入泥土的物资一样,他们的时间不够了。
陈涉只觉得忽然放松,他抬头,看见云间点点的星辰,如呼吸般伴随着整座山的奏响,他不会再哭闹着赶走那匹马,他骑了上去,他腰间的宝剑熠熠生辉,他不是那些虫子也不是那些马,他看着湿透的众人,他的声音从数年后的山间传来。
远在渔阳的长空飘过一丝云。
大雨的第三天,千万匹马在山间奔腾,它们浩荡的声势就要撕开所有的一切。陈涉身边,人们起起伏伏,那是第一点落下的雨。

二.王

陈涉从马上翻身下来,接过缰绳的小卒恭恭敬敬的喊了声将军,却被旁人瞪了一眼,接着就有人围上来念着什么大王之类的东西。眼前的人群如潮水向两旁避退,他接受了这样的称呼,一边跨过一重重门槛和走道,步入府——或者说宫中。
他忽然感觉府门矮小了那么多,在他记忆中陈县府的大门是那么高,他六岁时候来过城里,那时父亲让他留在一条小巷子里,他听见旁边好像有狐狸叫,他就一点点朝着那个方向摸索,可他再回头时就已经迷路了,大街上人来人往,但都不怎么说话,他站在街对侧,暗色的大门使劲仰头才能看见顶,两侧的官差举着兵器,行人低着头匆匆路过,那扇门好像下一秒就要压下来,像山一样,直接砸到自己身上,但墙边又种满了梨树,春末时节这些白塔连成排,齐耸耸矗立着,他想要远离这里,但又不自觉看着满树梨花。
于是他一步上前,跨过宛如高台的石阶,大门无需他动手就被士卒推开,一切如此轻松那不过比他高出一截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这里的一切都缩小了,门外的梨树也被他下令伐去改种自己喜欢的桃树,这里对他还是太小了,同样的,他会有一天骑上那匹马,一步一步踏入真正的宫殿。
有同乡人来见他,宣称年少时怎样怎样的相识然后早就决定跟随,如今留在他、大王身边作为车夫,他说话时慢慢悠悠好像还是田间的日子,陈涉不禁嗤笑一声,但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环顾四周。他看着如今身边众人,似乎都是他应了自己诺言而收留的同乡,他们的数量那么多,之中大多其实都不曾见过,甚至连名字都根本记不起来,但不论怎么说,他过去发下的誓都算数了。
陈涉感到自豪。
他与众人说过话,就坐到座位上,看着堂下众人开始按照既定封赏。他的手有些颤抖,握住几乎要和自己一样高大椅子的扶手,他能感觉到金漆粉刷留下的细小颗粒和其他地方的顺滑触感,这里此刻已经有些湿漉漉,但他的大拇指还是在不自觉摩挲,这种厚重坚实的感觉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又万分警惕着一切,汗水流过锄头的长柄,木头居然变得顺滑起来,他划过那些木刺它们就顺势团起来变成颗粒,但依旧凝结在木柄上不曾变化分毫,他对着眼前一同耕种的朋友说我是楚地的王,我要推翻无道的秦,周围人却似乎没听见一样依旧嘲笑着他,说他不过是讨饭的帮工连一小片田地都没有可他现在有了他什么都有了他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多人在欢迎,他高举着旗帜总有一天会拥有所有,而现在他又一次挥舞起手臂。
高举的锄头落下,把土块终于分成碎渣,里面最后一点水汽也随之蒸腾出去。他高举佩剑手中提着都尉的人头,方才开始喷涌的鲜血落在周遭土地上。他的军队压过道路向下一个目标进发,染血的土地被车轮碾过变得坚硬简直无法耕种。雨水慢慢洗净了土地,这里又一次获得了生机。
陈涉回过神时,已经念完了事先想好的赏赐,眼前男人正静静跪在地上,头也低垂着看不见此时的目光,吴广只是又念了一遍谢大王,然后就缓步退去,门帘一点点合上,陈涉的目光这时透过门缝又看见了吴广,他被压住动弹不得但又好像不曾挣扎,暴起的歹人不知如何潜入了殿内,四周的人影一齐涌现,接着手起刀落,皮肤和华服宛若豆腐一般,刀刃划过就好像只是在空气中挥舞,寒光瞬间没入体内,几股血液如泉水涓涓流淌。
陈涉只觉得满目皆是红色,他大喊一声从王位跳下,跌跌撞撞冲了出去,方才走出门的吴广被猛的一撞便倒在地上。陈涉也向后倒去,被侍卫扶住,吴广爬了起来满眼疑惑。陈涉大声喊着护送吴王,他却看见那些刀不受任何影响,一如既往的落下,接着划破吴广的血肉,石砖上小溪潺潺,接着汇成一股水洼。
他茫然四望,那刀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好像只有一把,突兀的挂在头顶,他拔出剑来对着空气一通挥舞,接着便瘫坐在地上。
后来他在很多人身上看见了那种刀或者别的什么武器,大多是朋友或者肱骨之臣。这些刀顺着他的眼睛洞穿了所有人,又从众人身上出发导向自己。

这时,他看见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当下已经能听见呼啸的风声,陈涉抬起头来,又一遍催促自己的车夫加快速度,接着闭上了眼,车外冬季苍茫的土地与树林间飘起阵阵雪花,他有些冷。车速略微提升,那刀的威势却还在变大,但至少目前,还有一段距离。
那呜咽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以及铁器击打土地发出的躁动,“叮,叮”,夏日的烈阳就让锄头愈发火热起来。陈涉探了探身子,抚摸着温暖的炭盆,把灰尘从上面擦去,他看着眼前的头颅,头颅的眼睛此刻也还没有闭上,被沾了生石灰之后愈发狰狞起来,裹着细小粉尘的头发在他手中散开。陈涉还记得自己曾对他立下过的誓言,那是在十数年前,他说自己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他做到了,然后兑现了自己所有的承诺,可他实在太烦,那天,杀死他的那天很多同乡都面色古怪,陈涉看见雪花从窗外飘进来,很快就变成暖融的血水,顺着指缝一点点向下滴,有些从自己的额头渗透到眼睛,扎的生疼。我当然不会再过这种无休止的耕种生活了,于是他被嘲笑,后来他们知道自己被选中了屯长是嫉妒的,然后是谄媚的,他那时还坚信着毋相忘的决心。
“大王,”那是车夫在开口,从厚重的帘子外传来,陈涉分不清这究竟是刀刃破空还是风雪亦或者是他当时听见的宿命般的滚滚雷声,宛若天音。雨水,踏入山中的第七天,他当然不会忘记,从第七天就开始连绵不断的暴雨。他看不见前路,他的前路被阵阵黑烟,黑色的武卒,黑云遮蔽了,他从记事起就从未见过那样宏大的阴天但他依旧要跋涉,接连不停的迈向时间的尽头,直到他们在山中困顿,他默数着的时间终于如愿到达尾声。直到体温随着整座山在雨中发冷,接着有人病死,人们在原地休整,有人开始钓鱼,他在那天吃鱼时看见了狐狸,他看见了狐狸在对着自己叫,他就让狐狸学自己说话。
“章邯的兵,”车夫还在说话,语气和许久以前众人还都蹲坐在田埂上胡侃时候一样他讥讽了自己几句,然后,陈涉啐骂了一口,看向窗外。车轮还在滚动着,掀起的灰尘中那些蜉蝣一般的弱小方阵依旧孜孜不倦的追逐着他,陈涉当然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还从未赢过。在离开陈都的时候蔡赐又见过自己,背着满后背的箭簇,肥胖的身躯直挺挺悬在空中,他和蔡赐说话可蔡赐只是一摇一摆他在山中见过一只刺猬和狐狸,它们在他杀了都尉之后消失不见,后来那只刺猬死了死在自己眼前。他并不相信所谓天助那一类的话不然也不会有那场雨,不过那又是他最成功的一次。
陈涉忽然又觉得,那场雨就是天意。
他记得小时候在村子里时就有人说过人都是老天爷看着的而他自己出生时四处都有狐狸在叫他是有老天看的他从那时起就开始自命不凡。他又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出声,说着大楚兴陈胜王于是自己就是天意所任命的自己就是王侯将相,那种奇怪的声调就好像下雨天惊慌失措的人,他让他们杀了都尉,都尉的神情和后来所有人都一样,因为他们很快僵住了,犹如淋雨生锈了的铜人般一步步挪动只知道听从指令。都尉死的时候表情很古怪,在那天前夜吴广也是一样扭曲的面向自己,后面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是麻木的而是这种表情。
他们至少不再是麻木的。
“章邯的兵离的尚远,您要不要停车一下。”这个蠢货如此说着只因为自己与他是同乡于是在自己称王之后投奔了自己却感受不到他的不同。陈涉当然不会搭理自己的车夫,因为那声音越来愈近了,不知谁何时扔出的刀离他越来越近他就能感觉到了在这个蠢货说话的同时那种冰凉的触觉已经隐隐出现,脚步声缓缓而来,他斥责了车夫几句就坐回车里,端坐在王座上。下面是自己楚国的文武官员他们看起来驯服又崇敬仿佛自己也果真是天生的神圣,他很高兴他已经是王了又封赏吴广。他摸了摸自己的佩剑,从大泽乡斩下了木条修剪做武器,他的这根木棍寒光闪闪,金光灿灿。他开口说自己是王,那时天气晴朗,从调往渔阳的路上就圈住自己脖颈的锁终于又一次被推开,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远离自己而去,他当时以为自己彻底摆脱了那把刀。
毛骨悚然的寒意点在他的脖子上,陈涉看见车夫缓缓直起身子,从架马的地方向自己走来,手中拿着一根可笑的小木棍,雪水融开浸透了自己的衣领,那种寒意却愈发明显,与此同时,呼啸的风声也停住了。
他看见吴广,他也是扭曲的看着自己。
看着手下递上来头颅时他长舒了一口气,自此,他终于是孤家寡人,因为未来蔡赐也会死,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到,自己是从何时起成为了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相对的人,但这似乎才是一直以来的梦想。
车夫手中的木棍扬起,在风雪之中,沸沸扬扬的风雪停住,在寒冬之中,在逃逸之中。陈涉发现一直紧逼着的那把刀好像消失了,他这就安下心来,一切都结束了,暖融融的太阳又照在自己身上,如同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雨后的清朗。一阵困意渐渐涌起,随即荡起涟漪。陈涉,阳城人,天下苦秦久矣,乃顺势而起,伐无道。
他又感觉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可太阳还是那样静谧,湿漉漉的光芒,滚烫的雨点落在身上,染红了长袍。这时风又吹了起来,暖炉中的火焰微微摇曳,陈涉慢慢把它拥入怀里,温暖着躯体,他一直以为所有被杀死的人表情都会是一样的,狰狞可怖,但这时感觉自己似乎很平和,至此没有追求的日子终于不能是压垮了他的。
血液一点点上涌,让他脑袋晕乎乎,像是被雨水浸泡许久终于有些发霉,沿着漫长山路直通十年后的荒原上,而那些山中的小动物也随着跑出来,狐狸,刺猬,狼。当年说过的话到底还是没错,逃亡和起义的结果根本不重要了。
陈涉看见那把刀贯穿了自己的身躯,天气晴朗,再也没有乌云。那时候他端坐在宝殿,宣布着称王一边望向天,手边是自己一路走来同伴的骨骸,他们纷纷投来目光,透过自己身体上的空洞,另一边是清朗的天空。
陈涉这时忽然想起了那车夫的名字。

3人评论了“涉(终稿)”

  1. 由于时间关系不得不在此收尾提交,事实上第二篇还是很仓促,但正如之前问卷所说,灵感和时间哪个更需要,灵感确实卡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三天中我第二篇都毫无灵感,不知道该怎么把故事顺下来(即使我知道要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变质或者说走向既定)事实上现在的第二篇语言也能看出来比前后差了一个档次(或许也有最近没这么看书,唯一看的是网络小说所以语感文风被破坏了的原因)总之在略感折磨中总算还是又可以交上来的东西了。
    总之,这是一次比较艰难的新体验,由于不再是先前那种片段化,只描述瞬间角色状态的短文本,终于有了小说的雏形,所以一直以来的叙事能力的无比薄弱就体现出来(可能是因为主角没有动力和目标,没有情绪,这又是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自己以及自己生活中就很缺少这些所以我根本写不出来,我就是一个随波逐流只会发呆的人。)又不知道该往哪写怎么改,总之终稿写作过程很费劲。
    希望可以越来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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