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爱烂同人文——终稿

梓伊走到教堂后面的草坪时,书包里装着九封信。其中一封没有拆开,是上周到的。他把那封没拆的信捏在手里,拇指按在邮票上——一座黄色的房子,旁边一棵很高的树——然后从中间撕开。
他想起昨天午休。敏贞把他的笔记本传遍了半个教室。那是上周社会课的自由作业,老师让写家族树。梓伊犹豫了很久,在父亲那一栏写了爸爸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东南亚国家的名字,又用修正带涂掉了。涂得不够干净,透出一点笔迹。
——又想了想,他再次拿起了修正带,将他父亲的名字,韩文,涂掉,写上了另一种字母文字,然后又不知所措的慌乱擦掉,偷偷装进了书包里面。
不知道是谁翻开的。
午休结束的时候,笔记本被扔回他桌上,封面朝下,内页折了好几道印子。坐他后面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他至今忘不掉的语气说:“喂,你爸到底是哪国人,怎么连他的姓名都能涂这么多遍?”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敏贞从前排转过身来,表情是好奇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恶意的——“梓伊,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又一次想起,回家之后,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同他聊两句学校的事情,然后把早就做好的饭菜端上饭桌,看着他吃饭。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似乎还是那样的生活。但是那天,他的头颅垂在空旷的写字台上,丝毫不在意墨汁染上脸颊,就这么垂着,很久。
现在他蹲在草坪上,把那封没拆的信撕成两半。然后是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撕到第五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封信的邮票上画的是一座寺庙,金色的尖顶,跟教堂的尖顶完全不一样。他把邮票那一角撕下来,看了一眼,然后连着信纸一起撕碎。
信封裂开的声音很轻。每撕一封,那个声音就响一次。像是在不断重复某句话,他听不清,也不想知道。
九封信全部撕完的时候,他把碎纸片拢成一堆,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身蹲回去,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捡起来,一片一片,全部塞回书包侧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让别人看见这些碎纸。不能让别人看见碎纸上的字。
教堂的钟响了,闷闷的,像一块布盖过来。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蹲在原地,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草叶上的水珠被碰落了,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从那以后,爸爸的信还是照常来。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邮票花花绿绿。他一封都不拆,全部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十封,十一封,十二封。每次收到信他都会想起那个午后——敏贞转过身的那个瞬间,后排男生拍他肩膀的手,还有那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哭泣。
他把信放进去,关上抽屉,拧一下锁。
两年后的某一天,信箱空了。
他在信箱前面站了很久,把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信箱的铁皮被夕阳晒得发烫,上面的门牌号模糊了一层。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拆开了最后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他拼命想看,字迹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整张纸变成空白。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嘴里全是咸涩的味道。
后来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信。
又过了很久,他又走到了教堂后面的草坪。草长高了一些,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拨开草丛,在泥土里找到一小片泛黄的纸片,被雨水和阳光反复浸过,什么都看不清了,只隐约剩一点金色。
他认得那个形状。是那座寺庙的尖顶。
他把纸片捡起来,放进装车票的铁盒里。铁盒锈得更厉害了,边角露出暗红色的铁皮。他把盖子盖好,放进口袋,站在那里很久。
风从草坪那头吹过来,草叶上的水珠纷纷摇落。
天空又阴下来了,好像还要再下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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