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以凡把烟灰弹在宿舍的糊墙上,掉下去一条灰线。对面舍友第三次打瓦把鼠标摔稀烂,上铺正播的黄色低俗电影卡住了。两人开骂,词库贫瘠,音量倒是很饱满。卢以凡不参与。他从床上缓缓支起身子,190cm的高度能止小儿夜啼,也能止舍友互相骂娘。舍友们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收了声。
他看了眼桌上那只袜子,闻起来像舍友方便面的隔夜汤。他扒拉到一旁,把掩盖在层层叠叠东西下的打火机揣进兜里,出去卖单儿。
天台门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像在吐痰。风一卷一卷地刮着,他把烟点着,给自己排了个时间表,再抽一根,九点整跳,所以仪式感很重要。
天台上。他为自己想好了三个自杀的理由。
第一,他的舍友太鸡毛烦了。
除了黄片哥和游戏哥,练体育的哥们也为宿舍的味道增色不少,让卢以凡稍微有点感官过载,容易呕吐。但总的来说,除了这个,舍友们对他抱有崇高的敬意——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高数课上次次旷课的份上还满分的。况且卢以凡本人的作业的传播广泛度不亚于校园墙的八卦传播程度。这个只能给卢以凡结束人生计划增添百分之十的余量。
第二他有点拟合不了当代人的生活。
他总是过拟合或者欠拟合。很多人管这个叫矫情,但现在的心理医生管这个好像叫重度强迫和抑郁。他自己叫“活不明白”。
第三个理由还没想好。他琢磨了半天,觉得“没有第三个理由”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当第三个理由。
“要在九点整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支烟的长度大约是六分钟,他估算过,六分钟正好是大脑在缺氧后意识消失的平均时间。他有点喜欢这种对称。
“能借个火吗?”
她的声音从门缝后面冒出来,然后是身子也钻了出来。一个姐们,灰外套,手里举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嘴里含着奶茶的吸管。他给她点上,她说谢谢,然后坐在他旁边,姐儿把烟叼得很浅,感觉烟马上就要掉下来污染环境。
他们安静抽了几口。她问他:“你也上来透气?”
“差不多,”他说,“等等要办事儿。” 卢以凡不想故弄玄虚,但这事儿还蛮重要的。
她没追问,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我在做采访,课上的作业。主题是‘晚上为什么往屋顶走’。能聊两句吗?”
他点头。她问得不急:你晚上几点睡、你有没有室友、你觉得屋顶比楼下好在哪里。每一个问题都像在解决高数题,要从他身上剥出个原因。他答得很省事:“凌晨”“有,吵”“都不舒服”。她敲字,偶尔嗯一声。
“那你等会儿要干嘛?”她最后问。
“九点整跳。”
她嗯了一声,正常的像是在记“天气:多云”。又问:“一定要九点整吗?”
“对。”
“好吧,”她站起来,掐了烟,“那我先下去交作业,九点以后屋顶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门关上了。风把门缝吸得一紧,他的烟头在风里抖。他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他那个“九点整”的仪式,本来需要全局静默,宿舍对面的图书馆九点熄灯。她的出现像有人在他的高数课录音里咳了一声。他抬手看表,还差两分钟。他想再等一根烟的时间,把噪声吹淡点。等他把烟头摁灭,九点已经过去三分钟。仪式被破坏了,他就不跳了。跳了也不算数。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恶心。恶心来自他自己:原来他这么容易被打断。一个陌生人的“屋顶给你吧”,就把他的九点整从桌面上扫下去了。就像他本来要洗袜子,爸妈一句“你别忘了洗袜子啊。“就瞬间不想洗了。
对面楼下灯一盏一盏灭,他在心里默数,把世界的顺序重新摆正。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课。中午在食堂打了份土豆丝,坐到角落里边吃边往窗外看,窗外宿舍门口晒了一排白被单,说不定跳下来会挂个支离破碎。他突然想起那个灰外套姐们,给她发了个消息:“谢谢你。”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后来没跳。”
她没回。所以他继续过他的——按时洗袜子,给电风扇轴加了点机油;把宿舍桌上的油渍费力地擦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圆;在舍友晚上问候队友全家的时候大声咳嗽;给所有人作业抄。夜里幻听又来了一会儿,像隔壁水龙头没拧紧,他用枕头把耳朵捂住,过一会儿又松开。他不打算再去天台。天台是被别人动过的地方,闹挺。
他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天的事儿。幻听的声音又加了一个,灰衣服姐们儿的声,他认得。
过几天傍晚,操场边的小卖部老板跟人聊天:“南门那块儿太悬了,前儿九点多一块招牌掉下来,砸了个小姑娘,从电瓶车上直接给拍下去了。奶茶撒一地,那场面儿,啧。”有人问是哪儿的牌子,老板说就是那家新开张的补课班,挂的铁皮没拧牢。黄片舍友嘟囔:“这年头活着还得看人家拧了几颗螺丝。”
卢以凡正排队,他手里那瓶冰红茶忽然凉得过分。他把饮料放回去,没买,掉头走了。回到宿舍,他把手机翻出来,把微信往下拉,灰外套女生的头像是个路灯的剪影,名字叫“看你奶奶作甚”。他不敢点开。坐着听舍友吵了一会儿砸死人的事儿,谁也没提是谁。他决定不搜,因为知道和不知道没区别。
晚上,寝室的灯灭了。黑下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他去守一下九点。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便宜的事。他开始在九点前五分钟洗完脸,九点噔噔噔往楼顶爬,撞翻舍友买的麻辣方便面,什么都不做,默数对面楼道灯的灭法。每天都这样。他给自己说:屋顶给我用吧。九点这块儿他不让给别人用。不太算是拯救,因为他救不了谁。
他也做了一些更蠢的事:路过楼顶门就把门插好,热水房的标识掉了就用胶带重新贴,顺手把烟头踢到角落里,教务处的匿名意见箱里丢过一张纸,写“南门招牌建议全面检查”。没有署名。他不想跟谁解释。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只会显得更恶心。舍友们更敬佩他了,一米九的身材摇摇晃晃,头上没几根毛儿,净干一点好人好事。
后来他又给“看你奶奶作甚”发了条消息:“下周三见个面吧?我把烟还你。”发完后发呆,随后马上就后悔。但微信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九点整到九点五分,他还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那天周三,他提前去了顶层,没上天台,只在楼梯间坐着。灰外套没有来,他把买好的烟放在阶梯上,拿起来又放下去。九点整,外面广播哔哔啵啵响了两声,音响咳嗽破了音,但他突然觉得今天也算不白来。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没什么变化:课照逃,作业照抄,赔了舍友一袋香辣牛肉面。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起邻居家的猫丢了又找回来。他哦了两声,心想猫也在守它的九点。
有一晚下小雨,雨点落在窗台铁皮上,密密麻麻的。他在九点整坐起来,没去顶楼,但仍然像往常那样,把世界熄灯的顺序在心里想着排一遍。窗外的雨把灯泡打得发白,走廊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他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上来借火,他大概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他没有被救,只是被人碰了一下该做的顺序。
他仍然偶尔路过南门。那块招牌换成了新的,锃亮,螺丝拧得特别紧。旁边贴了张红字通知,说明“近期大风,注意通行安全”。通知被雨水打湿,红字往下晕开,像一张脸哭过又擦干净。他耳朵里呜呜耶耶又不知道在幻听什么,远处图书馆的灯灭了,哦,过九点了。
卢以凡顺手把那张纸的一个角抹平了。拇指上都是红色的水。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开。萧瑟的风从背后吹上来,白T被吹得呼呼作响,仿佛一个心情复杂的人在叹气。他没回头。他在心里数了300秒,刚好九点五分。他伸长脖子,等待图书馆最后一盏灯灭下去,世界的顺序被摆齐了,他觉得今天也还行。
因为没啥文化只会写短句子,写论文写多了只会写其次再次了,感谢东海老师给我这个平台,愿大家守护好脊椎。并非ai因为ai感觉比我写的流畅。贫瘠的词汇像排泄一样流出来。祝愿大家生活顺利。
诶呦多好啊,我日哥,我靠我日哥,我那么大一个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