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记忆

片段一:指尖的伤口

我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一道大约一厘米长的白色细线状疤痕。它不痛不痒,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我握拳或者手指用力向后绷紧时,才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这道疤来自我七岁那年夏天。我偷偷用父亲放在阳台上的旧锯子,试图锯开一个椰子壳。锯子很钝,椰壳很硬,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突然,锯片一滑,锋利的锯齿不是划向椰子,而是深深嵌入了我的指节。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我没有哭,甚至没有感到疼痛。我只是愣住了,看着那抹红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鲜艳,然后迅速顺着手掌流下,滴在地砖上,开出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片段二:膝盖的天气预报

我的左膝盖,比气象台更早知晓雨水的到来。

二十四岁那年冬天,我因为在结冰的路面上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左膝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当时只是肿了一个大包,走路有点疼,并没有骨折,我以为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皮肉伤。但从此以后,它就变成了我身体上的一个“异类”——一个拥有自己独立气象系统的器官。每当空气湿度陡然升高,或者气压骤降时,那片曾经受伤的膝盖内侧就会率先发起信号。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酸胀的隐痛,仿佛那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拳头,正缓慢而坚定地攥紧里面的软骨和韧带。这种痛感非常精确,它不像头痛那样可以泛化,它就锁死在拇指盖大小的一块区域里。我会下意识地蜷起左腿,用手掌覆上去焐热它,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能让那个拳头稍微松开一些。

最奇特的是它的“预警”功能。有好几次,白天阳光普照,我查了手机天气预报也说未来两天晴朗,但膝盖却提前一天就开始隐隐作痛。起初我并不在意,但第二天深夜,窗外果然响起了雨声。我躺在床上,黑暗中听着雨声,感受着膝盖里持续传来的、与雨水节奏同步的酸胀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无奈(这身体已经不再完美),又有一丝荒谬的得意(我比所有人都早知道要下雨了)。

1人评论了“身体记忆”

  1. “一个拥有自己独立气象系统的器官” 会起名字!
    “仿佛那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拳头,正缓慢而坚定地攥紧里面的软骨和韧带”也很会描述和想象!
    “既是无奈(这身体已经不再完美),又有一丝荒谬的得意(我比所有人都早知道要下雨了)”——还有精妙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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