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论语(终稿)

三脚架支稳,镜头对准桌面,孔丘正要录制新一期短视频。这一回要讲:“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他对着镜头坐定,缓缓诵读原文,案头堆满各区优秀教辅书的批注,各家说法五花八门,每一句越解读越是深奥复杂。

他微微一怔,对着镜头坦然笑道:“说来可笑,时隔千百年,看着后人诸多引申,吾都快要记不清当初感慨世事时,最开始的心意了。”

他不肯捡流量最大化的说法哗众取宠,抛开所有牵强附会,只平实讲述字面本意,不制造矛盾话题。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外面车马喧阗,这一方工位倒格外清静。

主管端着水杯走近,看完文案便出言劝说:“多引申几层深意,造一点争论,播放量立刻就能上去,业绩也好交代。”

孔丘伸手按住稿纸,神色平和,却也带着几分为难的迟疑:“这些感慨都是我当日据实而发,你若随意扭曲,便是贻误后生,又怎教书解惑?更甚,对于我之本意,汝又何来篡改?”其实,想到后几句话,孔子迟疑了,想到面前的人是古时从未见过,但现今手握考核权的“领导”,这番重话终究压在心底,不曾出口。

主管几番劝说,从平台规则说到考核压力,言辞恳切,步步紧逼。他静坐听着,指尖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既不愿违背本心曲解典籍,也不忍全然拂逆旁人好意,一时进退两难。暮色漫进窗内,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沉郁。

几番权衡,孔丘终究不愿屈从流水线式的流量脚本,索性辞去机构内的岗位,注册了属于自己的B站账号,独立做起自媒体,专职录制《论语》讲解视频。

他依旧坚守本心,不猎奇、不歪曲,只踏踏实实拆解原文,以朴素通透的道理解读先贤文字。真挚纯粹的讲解戳中无数求学之人,粉丝一路暴涨,年终榜单公布时,他稳稳跻身B站百大UP主之列。评论区满是学子致谢,线下常有读者专程登门求教,声名一时无两。

风光之下,生计难题却慢慢压了上来。光是买下几本教辅书便抵得上平台微薄的创作激励,收入堪堪糊口。此时又有平台运营私信频频提点——唯有在视频中植入广告,才能拿到可观收入,维系账号正常运转。

孔丘翻看合作商发来的广告清单,食品、文具、保健品五花八门,不少商品说辞浮夸,甚至要他借解读《论语》的由头吹捧产品,强行捆绑圣贤道理营销牟利。

有的人想让孔子借着讲“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时推销自己的马场生意,“这确是比主管还要下流的做法”,孔子如是想。

一边是维系传道事业的钱财生路,一边是不容亵渎的治学本心。若是接纳广告,便要拿先圣之言做敛财工具,歪曲讲学初衷;若是一概回绝,账号难以为继,再无安稳之地分享治学心得。他独坐灯前,翻遍一卷卷竹简,心中百般煎熬。

眼前屏幕闪烁着广告报价、合作邀约,耳边仿佛又响起昔日主管催促流量的话语,名利枷锁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缠上了他。一边是现代世界难以挣脱的生存规则,一边是刻在心底传道求真的底线,两相拉扯,无从抉择。

恍惚间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电脑、镜头、堆叠的教辅尽数消散,大厦化作苍茫旷野,清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待他稳住身形,放眼望去,土路阡陌,牛车缓缓行过:孔子已然重回千年前的春秋大地。

再无商业裹挟、流量绑架的桎梏。孔丘抬手抚过身上粗布长衫,望着远方山河,心头怅然之余,却也生出几分安宁。“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遵从内心。

他寻了一处幽静山坳,将一处旧屋收拾出来,搭了简易球场。每日晨起清扫院落,打理草木,石桌上总温着一壶粗茶。

晨雾缭绕山林,他持拍上场。山风温软,托着小小的羽球起落。宽袍大袖早已收起,一身寻常棉质运动衣,身姿舒展,挥拍、跑动、鱼跃救球,动作不算利落,偶有失误,却也笑得坦荡。山雀啼鸣相伴,球影在林间穿梭,没有胜负计较,只图一身舒展,满心畅快。走出球场,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番挥拍,挥走了俗世里的烦恼。它们都随清风消散。

暮色四合,他闲坐石上。目无昔日流量、领导之拘束,心余传道授业解惑之乐。如今,守一方山野球馆,心无拘束,颇似千年以前之粗茶淡饭、周游列国。每每想及此处,孔子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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