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我与生、与死

  1. 0.

 

后来我才知道,生命是有重量的。

 

像水渗进纸里,干了以后纸就不再是从前那张了。边角会翘起来,字迹会洇开,你拿起来对着光看,能看见水在纤维里走过的路,一条一条的,薄而透明。

 

那些路通向我无法再抵达的地方。一颗橘子糖在搪瓷盘里慢慢变凉的温度,一小团温热在掌心跳动的频率,一封叠得极小的信被埋进土里后泥土在它上面合拢的声音。我后来常常想,如果当时再多看它们一眼,会不会记住得更多一些,更久一些。但记忆不是那样的——它不按你想的方式留下来,它只留下它自己愿意留的那一点点,像退潮后滩涂上细细的纹路,你蹲下来看,水光还在,亮晶晶的,但一碰就散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写这些的?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从某一次剥开橘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完全是橘子,还混着一点墨汁的涩、一点铁盒上的锈、一点很久以前落在膝盖上的芝麻酥的碎屑。那一瞬间所有的时间折叠在一起,我同时是六岁、十二岁、十六岁,手里同时捧着一只仓鼠、一颗糖、一幅写了”平安”的宣纸。然后气味散掉了,我又回到了这个时刻,橘子皮在指甲缝里留下一圈淡黄色的痕迹,洗不掉,要等好久才慢慢退去。

 

我在纸上写字的时候经常想起爷爷写字的样子。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沙沙、沙沙,不急不缓。那个声音和仓鼠拨弄木屑的声音有点像,和兔子嚼莴笋叶的咔嚓声有点像,和很多年以前在槐树下埋一只鞋盒时土落上去的噗噗声也有点像。所有的声音在某个我没有觉察的深处汇成了一条河,我后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那条河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水底的凉和一层薄薄的泥沙。

 

这部回忆录不是按时间写的。时间在我这里早就不是一条直线了,它碎成无数亮片散在身体各处,碰到哪个就亮一下。一颗橘子可以是任何一年的,一个心跳可以同时属于很多只小动物,一幅墨字上折痕处透过来的光可以把十六岁的我和现在的我同时照亮。所以这些章节之间没有先后,它们只是从同一条河的各个河段被捞起来,并排放在岸上晾着,水珠还在往下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来自上游、哪一滴来自下游。

 

我以前总想给每一件离开的事物一个完整的告别。把它埋好,写一封信,等一封不会来的回音。后来我渐渐懂得,告别不是一次完成的,它是每一次你想起它的时候重新发生一遍的事——有时候深一些,有时候浅一些,有时候你正吃着午饭,忽然就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你来不及准备,它已经过去了。就只是这样。一遍一遍的,持续很久。

 

所以这些文字也不是一次写成的。有些写于某一个想起的深夜,有些写于翻到旧信纸的午后,有些写在餐盘里剩了最后一片莴笋的时候。我把它们收在一起,没有排序,没有修改太多。我舍不得改——那些字里的停顿、犹豫、写到一半停下来的空白,都是那一刻我是怎样活着的证据。纸面上的每一处洇痕都是时间的形状。

 

如果你把这本回忆录拿起来翻,你会发现里面有很多缺口。有些记忆我没有力气写,有些写了我又揉了,有些还在我的身体里走着,还没有走到纸面上来。它们还在路上,贴着我的骨壁行走,偶尔停下来敲一敲,让我知道它们还在等。也许将来某一天它们会自己走出来,变成另一行字、另一段停顿。也许不会。

 

但那些已经在这里的,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

 

一颗橘子在掌心里慢慢变凉。一只仓鼠的心脏在指缝间细密地跳动。一幅写了”勿畏”的宣纸挂在对面的墙上,每一天它都在那里,折痕处磨薄了,透过来的是同一个方向的晨光。我在这一边,一间一间地推开那些朝北的小房间的门,看那些空着的藤椅和搪瓷缸,看铁盒里剩了一半的金色糖纸。我知道它们都不在了,可每次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觉得气味还在——墨汁的涩、茶垢的苦、橘子皮上清水蒸发后的淡香,混在一起,淡淡的,像某个冬天的下午被保存到今天。

 

那就这样吧。门开着,风灌进来。纸上的字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什么人在翻页。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翻页的那个声音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来的,带着沙沙的、不急不缓的节拍,像磨墨,像拨木屑,像土落在鞋盒上。

 

像活着本身。

 

 

1.

 

那年我六岁,蹲在十里河花鸟鱼虫市场一个铺满木屑的塑料盒前。一只米黄色的仓鼠顺着我伸出的指尖爬上来,轻得像一片被风送到掌心的落叶。我仰头看父亲,用一周的乖顺和每天早晨自己叠被子的承诺,换来了两个小生命。卖货的大爷眼神不好,本来说好要一公一母,结果抓了两只公的。一只米黄,一只雪白。

 

我把它们装在手掌大的纸盒里捧回家,公交车一路颠簸,纸盒始终贴在胸口。木屑在盒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传来一两下轻响,是它们正用爪子扒着纸壁,试探这个移动的、陌生的世界。我管黄的叫蛋黄,白的叫雪球。

 

笼子放在卧室写字台上,紧挨着台灯。每晚写作业时,它们就在转轮里跑,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不吵,反而像某种古老而安心的节拍。周末的清晨我总醒得比父母早,光脚跑到桌前掀开笼上的毛巾,看它们还在不在睡觉。蛋黄总是蜷成毛球埋在木屑堆里,只露一截尾巴尖;雪球则喜欢挂在笼子栏杆上,像一枚小小的白绒挂件。

 

柠檬味的浴沙倒进半透明的塑料盒,蛋黄先是警惕地愣住,然后开始在沙里翻滾,四只小爪朝天乱蹬,嘴巴微张,露出一对尖尖的黄牙。雪球更自来熟些,把浴沙刨得到处都是,溅到地板上、拖鞋里。我蹲在旁边看它们洗澡,看到双腿发麻才想起站起来。

 

我最常做的一件事是把蛋黄放在掌心里,慢慢合拢手指,只留一条细缝让它探出脑袋。它的心脏在我掌心跳动,噗通、噗通,细密而倔强,像一只被封在小小房间里的鼓。我把鼻尖凑近,闻到混合着木屑和葵花籽的气息,那气味从此钉进记忆深处,再没能拔出来。它太小了,小到用不了一整只手就能托起,甚至还有多余的空间在掌心上转圈、嗅闻、探索。正因为小,你总觉得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嗵嗵地跳——是那颗小小的心脏,固执地搏动着,像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我第一次觉察到”生命”这个词的具体重量,就在那些时刻。不是书上印刷的方块字,也不是电视新闻里的音节,而是手心那一小团温热——柠檬味浴沙和葵花籽壳之间蜷缩着的、会呼吸的毛线球。

 

每个周末跟父亲坐车去奶奶家,地铁要坐十多站。我舍不得把它们单独留下,央求带它们一起坐公交,路程比地铁多了一倍,要换两趟车,但从不觉得枯燥。纸盒搁在膝上,蛋黄和雪球有时扒着盒沿站起来,前爪搭在边缘,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混合尾气和汗味的空气。窗外梧桐一棵棵往后倒,阳光穿过叶隙在纸盒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奶奶家在老小区一楼,院子里有棵大树,长大来才知道叫槐树。夏天到了会落下满地细碎的槐花。午睡时我把笼子放在枕边,听它们拨弄木屑的窸窣声入睡。那声音和后来在游泳馆水底听见的咕噜声不同,更干燥些,更近些,像有某个微小而完整的世界,在我耳边一寸处运转着。

 

然后,是那个下午。

 

午睡醒来,眼皮沉甸甸的,脸颊印着枕套的褶皱。我习惯性扭头看写字台,却发现蛋黄躺在笼子一层的木屑上,姿势不对。他,没有蜷成球,而是变成了一种伸展开的、四条腿松松摊着的状态。伸手去拨,它没有动。

 

捧起来的时候,触到了那种坚硬——和第一次握住时蓬松柔软的温热感截然不同。它的身体已有些发僵,爪子蜷着,眼睛紧闭。

 

那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是一种质地——由柔软骤然变成硬邦邦的质地,握在手里就知道”回不来了”的质地。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从高处坠落,在身体正中砸出一个洞。张嘴想喊父亲,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嗬嗬的气声。抱着蛋黄跑出房间,膝盖磕在门框上,没觉得疼。父亲正在客厅剥桔子,抬头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蛋黄,放下蒜瓣擦了手,把我拉到沙发上。我问他它怎么了,它为什么不动了。父亲说是老了,也可能是病了。

 

我说它还那么小,我们才认识几个月。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把它埋在小区花园的土里,来年春天它会转世,重新成为一只仓鼠,或者别的什么动物。转世这个词太陌生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地下那么黑、那么冷,蛋黄却要独自待在那里,再没有人喂瓜子、再没有柠檬味的浴沙、再没有合拢的手指和只露一颗小脑袋的温暖。

 

那天傍晚我用作业本的横格纸写了一封信,纸还不到半个手掌大。我担心它的身体太小打不开信纸,于是把字写得极小、极密,填满正反两面,像蚂蚁爬过的痕迹。我还留了一张同样小的空白纸,万一它想回信。两张纸折好装进小塑料袋,和蛋黄一起放进鞋盒。父亲帮我在槐树下挖了坑,我蹲在坑边把鞋盒放进去,一捧一捧往里填土。手一直在抖,土落在鞋盒上发出沉闷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耳朵里还回响着那种声音。侧头看写字台,笼子还在,雪球独自趴在角落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忘了告诉蛋黄,我很喜欢它。

 

后来我又写过很多信,放在槐树底下用石头压着。始终没等到回信。梦里槐树底下永远是空的,只有泥土和落叶。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生命离开我。那年我六岁或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下午的光线是橘黄色的,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蛋黄僵硬的肚皮上。那点橘黄色的光像它最后的体温,正一丝一丝地散掉。

 

雪球在蛋黄离开约半年后也走了。冬天,窗玻璃结着厚霜。早晨起来它侧躺在转轮边,身体已硬了,嘴角还粘着一颗没吃完的瓜子。我把它也埋在槐树下,挨着蛋黄。那年冬天我写了第三封信,只有一句话:你们在那边有伴了。

 

此后笼子空了许久。写字台靠近台灯的那个角落空出一块,写作业时下意识地往那边看,看到空荡荡的笼底和落灰的转轮,又移开视线。那个角落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洞,舌头总忍不住去舔。

 

 

2.

 

太姥姥去世的消息,是在餐桌上听到的。母亲接电话时语气平静,嗯了几声说知道了便挂断,继续切黄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清脆。过了约莫五分钟,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我说,太姥姥走了。

 

我正剥橘子,白丝缠在指甲缝里,抬头看她一眼,表情里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我问什么时候,她说今天下午。我哦了一声继续剥,橘子酸得眯了一下眼。

 

太姥姥住在虎坊桥那边,妈妈和姥姥隔三差五会带我回去一趟。最近一回是半年前,她半躺在床上上,盖着灰褐色的毛毯,头发全白了,在后脑盘成很小的髻。脸皱得像揉过的宣纸,眼睛却出奇地亮。她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摸了摸我的脸——手很干,像秋天的树皮。母亲让我叫太姥姥,我叫了,她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金色糖纸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糖纸被捂得发软,边角卷起来。

 

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颗糖。

 

母亲继续切黄瓜,一刀一刀没有停顿。父亲从书房走出来问情况,两人开始讨论买哪趟车、带什么东西、待几天。我坐在餐桌旁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送进嘴里,酸得舌根发麻,还是一瓣接一瓣吃完。橘子皮叠好放在桌角,起身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在黑暗中睁着眼试图回忆太姥姥的脸,只能想起那颗金色糖纸的水果糖,和那双干燥如树皮的手。又想起母亲接电话时平静的语气、切黄瓜时没有停顿的刀。突然意识到原来死亡还有一种形态——发生在很远的地方,被一通电话的长度切割过的。那种死亡不会在你面前伸手要一颗糖,不会让你摸到它僵硬的肚皮。它只是一阵从遥远地方吹来的风,你感觉到了,知道它来过,但没带走你身边的任何一样东西。你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为它哭。

 

后来母亲说太姥姥走得很安详,睡着的时候走的,没受什么罪。家那边的传统是不让小孩子参加葬礼。于是那一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等着妈妈。等她回来后,我问妈妈哭了没。她想了想说没有,太姥姥九十三了,是喜丧。

 

喜丧。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那天晚上我试图挤出一两滴眼泪,觉得作为重孙女应该为太姥姥的离世感到些什么。眼眶干干的,什么也没有,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起那颗被剥开的橘子的酸味还残留在舌根,又想起金色糖纸的水果糖。想起太姥姥坐在炕上,被子底下的脚小小的,像两个小馒头。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阳光照在脸上,坐起来看见写字台上雪球还在转轮里跑,咯噔咯噔的。下床给它添新葵花籽,它凑过来用小爪子抱起一颗塞进颊囊。我看着它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活着的东西还在动、还在吃东西、还在储存食物、还在为某个未知的未来做准备。而太姥姥已不再需要为任何未来做准备了。

 

那是第一次认真思考”生前”和”死后”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有时近得像蛋黄僵硬的肚皮,有时远得像妈妈的一句话。

 

 

3.

 

小学六年级那年春天,放学路上看见街边有人卖兔子。大纸箱里挤着七八只,白的、灰的、黑白花的,挤成一团,耳朵一颤一颤。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全白的从兔群里探出脑袋,鼻子动了动,像是分辨我身上的气味。耳朵垂下来一只搭在另一只上,尾巴后面有一小撮灰毛,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墨点。

 

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把它买回来,卖兔子的人说是垂耳兔,才两个月大。装在书包里带回家,一路上安安静静,偶尔动一下,书包的布面就鼓起一个小包。

 

我管它叫白糖。但这名字从未真正叫开过。它不像蛋黄和雪球那样有明确固执的个性,也可能是我潜意识里已知道——名字是一种危险的契约,给了它名字,就意味在某一天要承受失去一个有名有姓的东西的痛。更多时候只叫它”兔子”。

 

兔子,来吃饭了。兔子,别啃笼子。兔子,你又把水壶掀翻了。

 

它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用后腿站起来,前爪搭在笼栏上,鼻子不停抽动。比仓鼠大得多,大到不能用手掌托住,却也没大到可以被当作一个宠物真正拥有。更像一个同住的室友,共享同一片阳台和同一段午后的阳光。

 

养它的时候已经是初中生了,课业重了,放学也晚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有那么多时间蹲在笼子旁看它吃东西。更多时候只是早晨出门前往食盆里添一把苜蓿草,晚上回来换一次水,周末放到阳台上让它跑一跑。它渐渐熟悉阳台的每一寸地方,知道哪个角落阳光最好,知道花盆后面那块瓷砖下面是凉的。

 

我承认对它不如对仓鼠那样上心。可能是年纪大了,知道付出太多感情是一种风险;也可能仅仅是贪新鲜的毛病犯了——兔子比仓鼠大、比仓鼠笨、比仓鼠安静,它不会在转轮上跑出令人安心的咯噔声,只会蹲在笼子里慢慢咀嚼、慢慢吞咽、慢慢地活着。它的慢让我失去了一些耐心。

 

偶尔会想起蛋黄和雪球,想起把她们放在掌心洗澡的日子,周末的公交车和槐花。兔子大概永远替代不了它们。甚至某个瞬间想过,如果有一天兔子也走了,我大概不会哭得那么厉害了。

 

初三上学期开学第三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边只有一线灰白。洗漱完背上书包去阳台添草,蹲下时看见兔子侧躺在笼子角落,身体伸展开,四条腿松松摊着,姿势和当年的蛋黄一模一样。

 

伸手去摸,它不再像往常那样警觉地竖起耳朵,不再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指。身体已经凉了,但还没完全僵硬,毛还是软的。摸到背上那一小撮灰毛,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墨点。眼睛半睁着,黑色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极薄的窗纸把最后一点光遮住了。

 

蹲在笼子旁没有哭,手指插在它后背的软毛里,感受着那点正在消散的温度。我静静对说了一声:“爸爸,兔子走了。”他摸摸我的头,说今天下午找棵树把白糖埋进去。我站起来把食盆里的干草倒回袋子,关上阳台门,去玄关换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楼间距里斜照进来,在它白色的毛上镀了一层淡金。

 

那天上午前三节课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目光一直落在课桌某个点上,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同桌问怎么了,我说没睡好。第四节课语文,默写《岳阳楼记》,写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笔尖停住了。

 

中午食堂做了炒莴笋。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莴笋切成薄片,和木耳胡萝卜片一起炒的,油亮亮飘着一股清甜。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脆生生的,有一点微苦。忽然想起兔子最爱吃莴笋叶。每周末跟母亲去菜市场总会绕到卖莴笋的摊位前,跟摊主要几片掰下来的老叶子。兔子爱老叶子胜过嫩的,喜欢那种略带韧劲的口感,一片能嚼好久。回家把叶子上的水甩干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它就凑过来,小爪子捧着叶子,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轻到要凑很近才能听见。

 

把餐盘里的莴笋一片片夹起来吃掉。脆的,甜的,微苦。想着兔子再也吃不到莴笋叶了,我也再不能喂它了。它再不会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再不会在阳台上追着光斑跑,再不会用后腿站起来前爪搭在笼栏上等我开笼门。

 

眼泪落在餐盘里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先是滴滴答答,后来连成线。低着头把脸埋得很低,假装专注吃饭。眼泪滴进米饭,米饭就多了一股咸。继续扒饭,把泡着眼泪的米饭一口口咽下去。同桌坐过来吓了一跳,我说没事,辣椒呛到了。她说今天没有辣椒,我改口说感冒了。她没多问,递过一包纸巾。

 

那天我哭了很久,比蛋黄死时还久。可能是因为愧疚。对兔子不够好,没有像对待蛋黄和雪球那样把它放在掌心,没有写过信,没有带它坐过公交车。它的一生只有那个笼子和那片阳台,用全部时间等待我去喂莴笋叶,而我给的多数时候只是干巴巴的苜蓿草,象征性的摸摸它的毛。

 

周末的时候,我和爸爸把阳台上的笼子拆了洗干净叠好收进储物间。笼子缝隙里还卡着几根兔毛,白的,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没有把它们弄掉。

 

对不起。

 

 

4.

 

高一暑假快结束时正收拾书包准备开学,父亲打来电话说爷爷走了。声音很稳,是努力维持的那种稳——尾音有些发颤,像弦拉到极限后轻微的抖动。说完那三个字就沉默了,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听筒里弹回来。

 

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新买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歪头的卡通猫。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班级和姓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爷爷是在高一开学前三天走的。

 

记忆里的爷爷总是坐在朝北的小房间里。窗户不大光线偏暗,一年四季都开着那盏老式白炽灯。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一张小桌,桌上铺着一方旧毛毡,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了一层薄壳。桌角总放着搪瓷缸,泡着很浓的茶,茶水深褐色,缸壁积了一圈褐色的茶垢。桌面的毛毡上洇着无数陈年的墨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某种无声的日记。

 

他写毛笔字,一个人静静地写。从不参加什么书法协会,也从不把自己的字拿给人看。只是写,日复一日。临帖、抄诗、抄经,有时只是随意地在纸上写几个字——节气、天气、当日想起来的某个名字。他写的时候很慢,磨墨就磨很久,手臂悬着,笔尖落下,一笔一画都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写完一张,搁笔端详片刻,多数揉掉了,少数留下叠好收进一个旧铁盒里。

 

小时候常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看他写字。他磨墨时手腕不急不缓,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仓鼠拨弄木屑的声音有点像。那股墨香混着茶垢的涩味,构成朝北小房间里恒久不变的气味。他偶尔停下来看我一眼,从铁盒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给我——和太姥姥给的是同一种牌子,塑料糖纸的。他剥糖纸的手法很特别,先用指甲捏起糖纸两角轻轻一旋,糖完整落在掌心,糖纸还是整张完整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我就坐着看他继续写,看他笔下的字一行行排开,黑的墨落在白的纸上,沉默而确定。

 

爷爷写得最多的是诗词,有时也抄些别的。有一回我凑近了看,他正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写到”起”字最后一笔时手腕悬了很久才落下。那幅字他留下来了,叠好放进铁盒。我不太懂那些字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看,每个字都像是有骨头的。

 

上了初中去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周末有补习班,寒暑假有其他安排。偶尔去一两次,他还是坐在那张藤椅上,还是那盏白炽灯,还是那方旧毛毡和青瓷笔山。动作比从前慢了,悬腕时手有些抖,但笔落下去依然稳。茶水还是深褐色,搪瓷缸还是那一只。铁盒里的糖还是金色糖纸的,只是我渐渐不再伸手去要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一前的那个夏天。七月底,闷热得厉害。跟着父母去爷爷家,他照旧坐在藤椅上,白炽灯开着,毛毡铺着,笔搁在笔山上。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慢得像泡在水里。磨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墨条好几次从指间滑落。他写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喘气。茶已经凉了,搪瓷缸里的茶垢被泡得浮起来一些,褐色细粒悬浮在茶水里。

 

父亲跟他说我们要走了。爷爷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蒙着一层灰灰的雾,但还是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继续磨墨。笔重新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搁下笔,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看纸上那行字,写着”平安”两个字,墨迹还湿着,在宣纸上微微洇开。他指了指那幅字,又指了指我,然后把纸轻轻叠好递过来。我接住了,纸面还带着磨墨时的余温。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写字。那幅”平安”被我夹在书里带回家,后来一直收着。

 

父亲来接我的那天,我背着书包下楼。车里很安静,父亲没说话,母亲也没说话。后座抱着书包看窗外楼房一栋栋往后倒。晴天,蓝得刺眼,几朵云慢悠悠飘着像也放了暑假。

 

到了爷爷家,亲戚们已经到了不少。客厅坐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张罗泡茶。穿过人群走到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门口,门开着,小桌还在、毛毡还在、青瓷笔山还在。笔山上的毛笔已经洗干净了,笔尖对着笔山的方向晾着。搪瓷缸还在,茶水被倒了,缸壁上那一圈褐色茶垢还在。藤椅空着,白炽灯关着。墨已经干在砚台里,结成薄薄的一层。

 

站在门口看那个空藤椅,忽然想起小时候来爷爷家他总要费好大力气从藤椅上站起来给我拿糖。站起来是一截一截的——双手撑着扶手,腰慢慢直起,膝盖发出轻轻的嘎嘣声。走到床边够铁盒,坐回藤椅上,剥糖纸,递给我。那个动作再不会有了。

 

以为自己会像听到太姥姥去世时一样平静。但当视线落在那张空藤椅上时,眼眶里忽然涌出什么,快到来不及反应。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落在新买的校服衬衫上洇出深色圆点。那件衬衫是开学第一天要穿的,白色,第一个扣子还没剪线头。亲戚走过来拍我肩膀说别太难过爷爷年纪大了,语气像是在安慰情绪稳定的人,她大概没看出来我在哭。

 

晚些时候亲戚们开始收拾遗物。那个旧铁盒被人从床底下翻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他这些年留下的字。有抄的诗词,有随手写的节气,有记下的当天天气。最上面一张是”平安”,和给我的那张一样。盒底还有一小半金色糖纸的糖。有人问还要不要,我说我要。铁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糖块互相碰撞的轻响。没有打开,放进书包和那件洇了泪印的衬衫放在一起。

 

爷爷出殡那天下了小雨。灵车在前面慢慢开,后面跟着一长串车。雨刮器一下下扫着挡风玻璃把雨丝推成扇形。坐在车里看窗外被雨浇透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在风里翻着面。想起他写字时悬腕的样子,想起他把糖纸完整剥下来的手法,想起他写的”平安”两个字,墨迹洇开的样子。

 

葬礼后父亲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爷爷留给我的——一张宣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上面写着”勿畏”两个字。笔力苍劲,墨色沉着,是爷爷一贯的风格。纸的边角微微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叠上过。纸上再没有别的字。

 

“勿畏”。

 

他写了一辈子的字,留给我的,只有这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嘱托。就像他平时写完一张字,端详片刻便叠好收起来。有些话落在纸上就够了,不必再说出口。

 

把那幅字夹进最喜欢的书里,书脊上印着《小王子》。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看那两个字,看墨迹深浅、笔画的走势、起笔收笔处微微的顿挫。每次看到”畏”字最后那一点,想到他落笔时手腕悬着的那个时刻——那一刻他还活着,手还稳,笔落下去了,留下了这个。

 

高一的开学典礼上穿着那件洇过泪印的校服衬衫。泪印早干了看不出痕迹了,凑近了才能摸到布面有一点发硬。站在操场队列里听校长讲话,太阳很烈晒得后颈发烫。想起爷爷那个朝北的小房间,常年不见阳光,白炽灯亮着,他坐在藤椅上写字,对着纸、对着墨、对着空白。

 

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写字了。一辈子都在跟白纸打交道,起笔落笔都是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又揉掉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练了多少遍才写出那些留下来被收进铁盒的字。他只是坐在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端详一会儿,然后叠好收起来,或者揉掉。直到最后一张纸落笔。

 

给爷爷写过一封信,和当年写给蛋黄的一样。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爷爷,你的字我收好了。没有埋在哪里,叠好夹在那幅”勿畏”旁边。

 

当天夜里做了个梦。爷爷还坐在藤椅上,白炽灯开着,桌上铺着毛毡,笔搁在笔山上。他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梦里还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写完了一张满意的字。

 

 

5.

 

书桌前摊着这些年写过的信。给蛋黄的、给雪球的、给兔子的、给爷爷的。信纸有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有学校发的信笺纸,有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字迹有大有小有工整有潦草,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我想你了。

 

数了数,十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没有回音的信。按时间排好,蛋黄的放在最上面,爷爷的放在最下面。拿起笔在第十二张纸上写:

 

这是我写给你们所有人的信。

 

蛋黄,我不知道你是病死的还是老死的,但一直记得你在我掌心里跳的那颗心。雪球,你走的时候嘴角还粘着瓜子,不知是不是在等我来。兔子,对不起,给你的莴笋叶太少了。爷爷,我学会了不怕,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怕。

 

想告诉你们的是我还活着。活着的意思是还会在某个中午吃到莴笋时突然哭出来,还会在翻到一张写了字的纸时愣神很久,还会梦见仓鼠在转轮里跑的声音。活着的意思是每一个离开了的人都会变成我身上的一部分,散在血液里,在某个我不设防的时刻突然醒来,让我想起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么些生命——小小的、温热的、曾经在我掌心里跳过。

 

写到”跳过”时笔尖停住了。一滴墨凝在那里悬着没有落下。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像有什么人从外面走过。转头看阳台,笼子早收了,柳树底下埋着兔子,槐树桩找不到了,爷爷的藤椅被舅舅搬走放在杂物间里。

 

曾经在某一篇里写过”我把安全感丢掉了”。那时觉得自己很坚强,能平静接受万事万物的来去。可现在发现丢掉安全感和学会告别是两回事。前者是防御,是把自己裹进茧里;后者是亲手把茧撕开让风灌进来,让每一次失去都真实地刺痛你。真正的坚强大概是能承受住这种刺痛还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行写:谢谢你们来过。

 

信纸折好和之前的十一封信放在一起。没有寄给任何人,就躺在抽屉里像一个小小的墓地——纸质的、轻飘飘的,却压着这些年全部的重量。

 

——我在这里。

 

我也在。

 

然后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灰蓝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写字台上。那个曾经放过笼子的角落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灰。看着那片空,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它还在。

 

它们都在。

 

活过的就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变成每一次想起时心脏的微弱颤动,变成吃到某种食物时涌上来的眼泪,变成路过某棵树时停下来的那一秒。以这样的方式活在身体里,活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

 

我在这边活着,带着你们全部。

1人评论了“『回忆录』我与生、与死”

  1. Q1 最难的是让自己在纸面上重新经历那些离开。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写蛋黄的时候我拖了很久,把木屑的气味、浴沙的触感都写进去,仿佛写得够慢那个下午就不会来。

    Q2 兔子那段。对蛋黄,我是掏心掏肺地爱过;对兔子,我没有。养它的时候已经是初中生了,给它添草、换水,但很少像小时候那样蹲在笼子边看它。我甚至很少叫它名字,只叫”兔子”。它活得安静、缓慢,而我对它的爱也理所当然地安静、缓慢,我对自己的薄情终于有了知觉。

    Q3 多了几处舍不得擦掉的泪痕,少了对”遗忘”的恐惧。原来初识和告别可以同时发生,我带着它们往前走,纸上的字会帮我接住那些正在变轻的部分。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