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足终稿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黑乎乎的,屋子里也是黑的。我蜷在角落的水泥袋上,膝盖顶着胸口,像小时候。小时候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一个姿势,缩起来,小小的,等着谁来找我。
我想妈妈。
是年纪大了吧,最近这个念头每天夜里都会冒出来,像一根针,扎在骨头缝里。我喊不出声。我的嗓子坏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嗬嗬地喘气。耳朵也坏了,左边的听不见,右边的只能听见嗡嗡的响。有时候那个男人对我喊什么,我只看他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的什么,但我知道该起来搬水泥了。
对了,我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我几岁?不记得了。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我想了太久太久,想到不想再想了。我也不敢再想了。
可我还是去想,停不下来地想。想那个模糊的影子,想那双眼睛。灶台前面,火光映着一张脸,她在笑,跟我说话。她说什么我记不得了,但那个声音是软的,暖的,像冬天被窝里揣着煊乎黄馍馍和带着泥土香的洋芋。
那个人是我妈妈。我知道,我只知道。
可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我拼命地想,想了几十年,那张脸反而越来越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烂。
有人说我今年六十多。六十多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跑不动了,关节吱呀吱呀的,像木门开合的声音。年轻的时候我很能跑,跑得很快,像风一样。那时候我刚被卖到第一个地方,那个人打我,我趁他不注意跑了。跑了三天三夜,饿了吃地里的生玉米,渴了喝河沟里的水。我想跑回家,可我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我跑着跑着,看见的路全是陌生的,房子是陌生的,树是陌生的,连天上的云都是陌生的。
我被第二个人抓住。又卖了一次,第三次,第四次。后来我跑到这个水泥厂,想着藏起来,没人发现我。可那个男人看见了我,他拉住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旁边的人好像在笑。然后我就开始搬水泥了。一搬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又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一天,我的耳朵开始流血,疼得打滚,没人管我。后来耳朵不流血了,但左边听不见了。再后来嗓子也坏了,说话像漏电的大喇叭或是漏风的风箱,嗬嗬嗬的,别人听了皱眉,我就不说了。
可我还在想妈妈。
搬水泥的时候想。一袋水泥一百斤,一天要搬多少袋我不知道,反正从早搬到晚。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我不戴口罩,没有口罩。灰落在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我整个人都是灰的。灰进到鼻子里,嘴巴里,眼睛里。有时候灰迷了眼,眼泪流出来,把脸上的灰冲成一道一道的。
这时候我就想,妈妈看见我这个样子,会不会哭?她会不会在天上看着我?她会不会急得团团转,像以前我在村口贪玩不回家时那样,挨家挨户地找,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可我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她喊的是哪个名字?是我小时候的名字吗?我原本叫什么来着,完全记不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我停下搬水泥的手,站在那,灰蒙蒙的太阳照在我身上。我全身都在发抖。
妈妈,如果你在天上,你看得见我吗?你看得见你的儿子,变成这个样子了吗?头发白了,背驼了,耳朵听不见,嗓子说不出,像一头不会说话的牲口,一天到晚在灰堆里干活,没有一分钱,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没有人问我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你看见了吗?
你要是看见了,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跑过来抱住我,拍掉我身上的灰,说:”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带你回家。”
可我回不了家了。我不知道家在哪。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等我。你是不是等了我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再也走不动了,最后闭上了眼睛。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我?是不是还在想,我的儿子到底在哪,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饭吃,有没有人欺负他。是不是背着你们娶妻生子了,是不是有个美满幸福的大家庭,是不是像个狗崽子一样过上好日子转头就把你忘了。
都没有,妈妈。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灰呛进鼻子里,我咳不出来。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我张着嘴,嗬嗬地喘着。眼泪从灰扑扑的脸上流下来,把膝盖上的灰洇湿了一小片。我想喊一声”妈妈”。可我喊不出来。
妈妈,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搬了二十年水泥,每一个白天都在想,妈妈会不会突然出现,站在厂门口喊我的名字,说:”走,跟妈妈回家。”每一个晚上我都在做梦。梦里有个女人在灶台前,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说:”饭好了,快来吃,我做了焖豆角,地里刚摘的”我总是伸着手想去拉她,可怎么也够不着。她就站在那,笑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雾一样散了。
可是,我醒过来,还是那堆水泥袋,还是那股灰。天快亮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嗡嗡的,我听不清,但我知道该起来了。
我慢慢地从水泥袋上爬起来。膝盖疼,腰疼,手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灰。我曾经有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妈妈拉着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那只手是什么触感?软软的?像棉花一样吗?不知道,反正现在糙的跟水泥差不多。
我走到门口。天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跟二十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我弯下腰,抱起一袋水泥,一百斤。好重啊妈妈。可我必须抱着。
就在这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他跟平时来买水泥的人不一样——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方方正正的,镜头对准了我。他身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灰扑扑的空气里,那道光像一束金色的柱子,落在我身上。
那个人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嘴巴在动,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我平时听到的那些话——那些骂我的话,使唤我的话,嫌我慢的话。
这个人看我的眼神,好像跟别人不一样。他蹲下来,想跟我平视。他指指我的嘴,又指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他听我说。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说不出来。我急得眼泪快出来了,我想告诉他:我想回家,我想妈妈,我搬了二十年水泥,我好累,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他好像看懂了,太好了太好了。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在给我传递什么重任一般,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出现。我以为又是像以前一样,偶尔有人来了,看了看,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我就继续搬水泥呗,般的天昏地暗。一袋,两袋,三袋。灰落在脸上,钻进眼睛里,我又流下泪来。
第三天,那个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好多人,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本子记东西。那个男人在门口跟他们吵架,很凶。可他们没走。后来我看到穿制服的人也来了。再后来,那个男人被带走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记得那天傍晚,天边的云被太阳烧成了橘红色。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傍晚停下来,抬头看了天空。云彩一层一层的,像妈妈以前晒在院子里的棉被。我站在那,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身上的灰吹起来一些。我眯着眼,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天上的妈妈,是不是也在看着这片云?
那些好心人把我带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有人给我洗澡,水是热的,冲在身上暖洋洋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地上的水是黑的,灰从我的头发里、指甲缝里、皮肤的褶皱里流下来。冲了好久好久,水才变清。
他们给我换了新衣服。软和的,干净的,不是水泥袋。有人给我端来一碗热粥,勺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人给我端过饭。那碗粥是甜的。我喝了一口,眼泪就像浴缸里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掉进去了。
后来有个年轻姑娘坐在我旁边,她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有一张照片。她指着照片问我:”这个人,你认识吗?”照片上是一个老女人的脸,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是那双眼睛。是灶台前回头看我、笑着跟我说话的那双眼睛。
我张着嘴,嗬嗬地喘着,眼泪滚下来,砸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我拼命地点头,点头,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终于找到主人的老牲口。
那个姑娘也哭了。她说:”这是网上好心人帮忙找到的你的家人。你的哥哥,还在找你。你妈妈……你妈妈前几年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小名。”
我的小名,我怔住了
我的小名是什么?我拼命地看她,想让她告诉我。她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你小时候叫小宝。你妈妈每天在村口喊你——小宝,回家吃饭了——”
我原来叫小宝。这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我张开嘴,二十年来第一次,那么用力地想要发出声音。灰尘堵了二十年的喉咙,我想把那两个字喊出来。我嗬嗬地喘着,嗓子像生锈的铁,嘎嘎地响。”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沙哑的,破碎的,梗塞的,像石子刮在玻璃上,但那是一个字。我拼了命地,用尽了二十年所有的力气。
“宝。”
我叫小宝。我有名字。我有妈妈。妈妈在村口喊了我一辈子——小宝,回家吃饭了——可我没听见。我一次都没听见。
我抱着那个平板电脑,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我是在哭还是在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
那个姑娘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她说:”小宝不哭。咱们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床单是白色的,软软的,有肥皂的香味。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洒进来一地银光。我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妈妈是不是就住在月亮上?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趴在那,看着我?
我抬起手,对着月亮摇了摇。
妈妈,你看。你儿子,小宝。他终于可以回家了,他终于不用搬水泥了,他有人给他端热粥,有人叫他小宝,有人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咱们回家了。”
妈妈,你在天上看见了吗?你不要急。你不要再急得团团转了。
你的小宝,被找到了。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外头有风,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响。像很多很多年前,妈妈在村口喊我的声音。
小宝回家
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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