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鹤岗市萝北县,不愿意作为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被再遣送回原籍的北京市民来子恒,作为一位穷困潦倒的中年人,怀着曾经一位以为自己是未来的主人翁的少年家的心,正处于守护着吉铺的破旧卷帘外的屋檐下,躲避着阳光,苟延残喘着。
天色愈来愈暗,寒风像尖刀一样穿过玻璃碎裂的赫鲁晓夫楼的窗户,发出刺耳的响声。来子恒蜷缩在阴影里,他此刻想拥有而年少时已经得到却没有珍惜的针织品——手套,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即使早已将大衣变卖,他却用不合身的宽大的单衣,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厚重的布包。这布包里面装着他青少年时期走遍全国各地收集来的银行存折。这些打有来子恒的姓名,印有不同省份名称和银行印章的纸簿,早已失去账户的功能,只剩下一页页变黄发脆的纸张和机器打上的旧字迹。
“有人要存折吗?全国各地的旧存折……”来子恒声音沙哑地向过往行人吆喝。但没有人在意他,人们裹紧大衣匆匆而过,投来冷漠或诧异的目光。来子恒不明白,曾经被无数电诈分子嘘寒问暖的他,曾经坚守决不帮信的他,曾经在收集银行凭证的爱好者群体中作为首要分子的他,为什么在终于愿意变卖自己最后的珍贵的纪念品的时候,却没有人愿意理解和欣赏他了呢?
在这个普通的城市的普通的冬夜里,没人需要这些不能取现的普通的废纸,即使它们是所谓的不普通的特种印刷制品。来子恒感到寒冷与空虚,与普通的雨一同让他再一次感到普通的绝望的是,他普通的内心深处对“被接纳”与“被爱”的渴求。
他冻得发抖,或许已经神智不清,竟产生了令自己年少时认定的宝藏直接灭失的意志。来子恒从包里抽出第一本存折,看着封皮上的“广州”,又哭又笑。他伸手撕开了存折上的第一页。
“撕拉——”
随着纸张破裂的清脆响声,一抹奇异的微光从裂缝中泛起。寒风似乎瞬间褪去,来子恒恍惚间置身于一间温暖的房间。几位面容和善的女孩子围坐在他身边,递上一杯温热的乌龙茶,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多年来的孤独与焦虑。那是他渴望已久的被理解的感觉。然而,当残页落地,幻影消散,冰冷的现实再次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为了留住这份爱,他颤抖着伸手摸出第二本、第三本存折,疯狂地一张张撕毁。
清脆的撕纸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接连响起。每一页被撕开,幻影就变得更加清晰而炽热。那些曾在岁月中给予过他善意的女孩们纷纷走来,围在他的四周。她们轻轻抚摸他的肮脏不堪的头发,温柔地告诉他“你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这片爱的汪洋中,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孩推开人群,向他伸出了双手。
来子恒流下了眼泪。为了不让初恋和这无尽的爱消失,他抓起布包里剩余的所有存折,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试图将它们彻底撕成粉碎。
穿过存折的线,勒着他的手,可他的末梢神经已经坏死了,衰老的不纯洁的鲜血浸润着纸簿承载的往昔的纯真的热爱与向往,来子恒仿佛闻到了内页刚从针式打印机中推出时的墨香,首页刚盖上鲜章后晾干时的油香。
寒风又吹来,满天的纸屑如雪花般飞舞,又红又专的初恋将应当被批倒批臭的来子恒深深地抱在了怀里。那一刻,所有的阴冷、受挫与孤独都化为了乌有,他的头沉沉地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耳边只有温柔的呢喃与安详的心跳声。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亮了这落满灰尘的黑暗角落。人们发现来子恒蜷缩在卷帘前,身上散落着无数撕碎的银行存折残页。他的流血流涎的嘴角带着幸福与满足的微笑,在这个寒冷的世间永远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