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海枯石烂 (初稿)

现代AU
偏原著向
轮回转世电竞选手达×文物研究员器灵离
设定天理之战后元素力消失,演变为现代社会
大约是千年之后
不太了解cs2的比赛,有错的话很抱歉
私设如山 ooc致歉

——“愿与先生,岁岁年年常相见。”

(1)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达达利亚把额头从舷窗上抬了起来。

身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哥伦比娅和桑多涅靠在一起睡着了,少女的脑袋歪在木偶肩上,黑红色的发尾散落下来,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一晃一晃。看得出来睡的挺沉。

领队罗莎琳坐在他的旁边,低头划拉着手机。

达达利亚没有转头。他继续看着窗外,目光穿过了云层,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窗外的天色介于蓝灰之间,阳光从侧后斜斜地切进来,在舷窗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达达利亚靠在座椅上,几乎是贴着窗玻璃,看着底下绵延无际的云海。雪白的云层像是凝固的波涛,偶尔从云隙间漏出底下海洋的一角,看到蔚蓝色的水面上浮着细碎的波光。

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颠簸就停了,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轻风组成了白噪音。达达利亚本该在这种环境里睡一觉,就和其他人一样。

将近十个小时的航程,落地之后倒时差,大后天还有训练,再不久就是Major小组赛第一场。这是他第一次到亚洲比赛,虽然是队内年纪最小的选手,但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作为Fatui的突破手「公子」在欧洲赛区拿下过三个冠军,两次MVP,可以说的上天赋异禀、年少成名。

他其实没怎么在发呆。云层正在变薄,隐约能向下看见陆地的轮廓了。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是为了比赛而雀跃吗?达达利亚并不为即将到来的大赛感到压力,甚至可以说是兴奋,不过他的兴奋似乎又并不全然来自于比赛——这就称得上有些奇怪了,只不过即使知道这种异样情愫的存在,他也怎么都找不到其源头。

或许是没休息好吧。

飞机的高度在持续下降,弯曲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深绿色的山峦起伏着,山顶被薄薄的云缠绕,从陆地的腹地一直绵延到海边,然后被城市截断。这座沿海的现代大都市正一点一点地从暮色里浮现出来,高楼的轮廓参差起伏,玻璃幕墙反射着西沉的落日,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鳞片。

天边是橘红与紫灰交融的颜色,海面上铺着一层流动的暖光,而城市里的灯火正在一簇一簇地亮起来,从几个稀疏的光点很快连成整片整片的璀璨。

浪花在暮色里翻涌,时隐时现。海的颜色从深蓝过渡到青绿,靠近陆地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碧色,水面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船影,拖着细长的尾迹缓缓移动,这里就是璃月港。

“看得这么入神。”旁边的罗莎琳头也没抬,“第一次来亚洲?”

“嗯。”

“紧张?”

罗莎琳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可不太像是公子的作风。

“那倒不是。”

达达利亚回答道。

飞机放下了起落架,机身微微一沉,窗外的城市更近了,灯火通明,错落的建筑群里依稀能分辨出一些飞檐翘角的轮廓,它们和周围高耸的摩天大楼并存在一处,古老的和现代的,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彼此嵌合。

达达利亚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不由得心中一动。

璃月港的风光与俄罗斯恢弘而厚重的色彩和建筑风格迥然不同,他却没理由地对这个陌生的国度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或许是什么时候看到过。

客舱里响起机组人员的降落广播,少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轻声嘟囔了一句“到了么?”,木偶没说话,默默坐直了身子。其他人也陆续醒过来或是放下手机,一时间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到了啊。

舱门打开的时候,湿热的气流涌进来,裹着某种他闻不出来的植物气息,潮湿、浓郁、还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或许还有亚热带海风的味道。

六月的俄罗斯还是凉爽舒适的初夏,夜晚甚至需要加一件外套,这里却实在谈不上舒服,空气温热而黏稠地贴在皮肤上,每个毛孔都被浓郁的潮意包裹着。

走出舱门,热浪从廊桥尽头涌过来,异乡人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并不觉得不适。

他甚至没有太多反应。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应当习惯的事情。

真奇怪。

航站楼是他叫不出名字的中式风格,飞翘的屋檐在暮色的最后一缕天光里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到接机大厅的冷气先一步提醒他,达达利亚才缓过神来。

金发金瞳的年轻女生举着接机牌向他们招手,身边跟着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

“欢迎来到璃月港,我是旅行者,这是派蒙。”

她这样介绍道。

这是俱乐部安排的金牌导游,据说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承担在世界各地导览的工作了——只要你付给她足够的佣金。只不过达达利亚的注意力此刻并不在这里,而是顺着机场的大厅观察着。

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大巴车,车子从机场驶向市区,暮色彻底沉下去了,两侧的街景开始变得密集,行道树、商铺、公交车站、路牌……汉字一个接一个从窗外流过。

旅行者从前座回过头来,颇有职业素养地关注旅客的状态:

“公子是第一次来中国吗?”

“啊,是啊。”

达达利亚回过神来,很自然地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旅行者这次是真的好奇了,派蒙也趴在座椅靠背上面回头看他。

“嗯…明明是第一次来,却莫名有些熟悉呢。”

达达利亚笑着说,他一向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

“这样啊,说明您跟璃月港很有缘分呢!似曾相识是旅行中最美好的礼物,其实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因为美好的事物都是相通的……”

旅行者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变小。

似曾相识吗?

迫切、期待、雀跃、忐忑……这些驳杂的情愫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另一个词汇,姑且可以称为“近乡情怯”。

近乡情怯,他不由得笑了。

且不说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像是璃月古语的词汇,自己的家乡远在被冰雪覆盖的国度,此刻又何谈近乡情怯呢?

他想。

 

(2)
他们沿着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走了一段,路面是青灰色的石板,嵌在水泥里显然是为了复古的讲究。两侧路灯挂着一排排红灯笼,温暾暾的光铺在行人肩上,一路上都是红红火火的喧嚣。

走前面的是旅行者,她步子轻快,对这条路却是十足的熟稔。

“这是派蒙,我的搭档,你们有什么问题也都可以问她呢。”

旅行者指了指小小的派蒙。

派蒙回过头来,颇有展示自己十分专业的架势,立刻点了点头:“对!你们什么都可以问我,我什么都知道!”

少女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脸:

“活的诶,你多大了呀?”

派蒙卡了一秒:“这个不重要!”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万民大酒店坐落在一条更宽的街的尽头,门脸是红柱绿瓦的牌楼式样,檐角飞翘,挂着两盏巨大的圆形灯笼。“万民大酒店”五个字提在黑底金字的宽大的匾额上,显得气派极了。门口人来人往,喧声鼎沸。

空气里混着油香、酱香和某种甜香的焦糖气息,大厅的顶很高,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宫灯,底下是一面墙的青砖浮雕,雕刻着山水与帆船,线条繁复又不失流畅,脚下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砖。整个空间的装饰古雅但不刻意,厚重而自然。

包厢在二楼,楼道两侧的墙面上嵌着木雕花窗,窗框里透出楼下大堂的人影和觥筹交错的声响。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红木桌,桌面正中摆着一块旋转玻璃台,上面已经放了几碟冷盘。墙面挂着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圆桌坐了十个人还有余,旅行者和派蒙坐在靠门的方向,Fatui战队的人沿着桌围依次坐下。

“万民在璃月港有着悠久的历史,他们的理念是‘万民百味,众口能调’,”旅行者拿起水壶给旁边的人倒了一圈水,“据说已经传承了几乎上千年呢,中间传得断断续续,很多菜色都是后来人照着古方复刻的。”

她顿了顿又说:

“有些菜的做法确实失传了,但精华的部分基本都保存了下来。比如——”

她指了一下后来服务员刚刚端上来的鱼,“这个水煮黑背鲈。”

菜陆续上来,摆盘精致却不花哨,每一道都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白瓷盘,青花碗,冒着热气的大砂锅……端菜的服务生脚步又快又稳,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满桌的香气搅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有的红油翻滚,有的汤汁浓稠,有清蒸的鱼卧在葱丝和姜片之间,有油炸的酥壳在灯下泛着金褐色。

中间那盘水煮黑背鲈被放在了转盘的正中央,红油在灯光下亮汪汪地颤动,上面浮着一层花椒和白芝麻,香气四溢,辣而不燥。

“要说在璃月港吃饭呀,寻常小聚,或者宴请宾客,都可以来万民大酒店。可以说,这里很大程度代表着璃月港深厚的历史人文特色,所以才选在这里……”

只要好吃,我都没意见啦。

达达利亚轻松地想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椒盐豆腐送进嘴里。

旅行者的目光顺着他筷子间完整的豆腐落在他手上。过了一小会儿,她有些惊讶地开口说道:“你之前来过中国吗?”

达达利亚愣了愣。

“没有。”他不明所以。

“你的筷子用得很熟练呢,比我都标准诶,”旅行者眨了眨眼,“怕你们不习惯,还特意让服务生把刀叉和勺子一起摆上的。”

散兵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你不会为了这个还特意偷偷练过吧?”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Fatui除了罗莎琳曾经在中国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会用筷子,其他人基本上都很自觉地用了叉子和勺子。

达达利亚愣了愣,才注意到手里拿着的筷子。活动了一下手指,手中的筷子就像已经使用过千百遍一样如臂使指。

他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旅行者,耸了耸肩,表情坦诚得近乎无辜:

“我确实是第一次用呢,可能是我比较天赋异禀吧?”

说完还笑了一下,散漫又轻巧。

散兵看了他两秒,随后哼了一声继续吃饭了,显然对他的解释持保留态度。

达达利亚自己也愿意把这个现象归类为天赋——毕竟一个职业电竞选手手指灵活,学习能力天赋异禀,是一件合情合理的好事。他这样说服自己。

旅行者撑着下巴调侃他:“说不定你上辈子是个璃月人呢。”

达达利亚笑了笑,压下某种异样的情绪。

哈,或许吧。

 

(3)
说话间服务员又端上来一个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地涌出来。白蒙蒙的蒸汽裹着一股浓郁的鲜香铺开,仿佛盛满了山野间的春天。汤色乳白浓稠,表面微微起皱,泛着薄薄一层油光,里面沉浮着几块淡粉的咸肉和大块白嫩的鲜肉,还有一截一截的笋块堆在中间,被汤浸泡得透亮。

“腌笃鲜。”服务生报上菜名。

达达利亚面前的那碗汤是旅行者给他盛的。白瓷碗里汤面微微晃动,两片笋尖浮在最上面,嫩黄的颜色浸在乳白里。

香味涌入鼻腔,他分不清那里面具体有什么——咸肉的烟熏味,鲜肉的油脂香,笋的清甜,汤的醇厚……连旅行者后面的介绍他都没听进去了。

“好吃。”

汤汁划过喉咙,温热而醇香的味道久久没有散去,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了,又自己摇了摇头,不会吧,不至于好吃得他都出现幻觉了吧?

达达利亚无奈地笑了笑,搅动着碗里的笋。

旅行者还在给旁边的人解释这道菜的做法:

“关键就是时间,一定要熬到火候才好,现在的做法比古时候简化了一些,毕竟客人多,没那么多的工夫慢慢煨。不过味道已经非常不错了……”

达达利亚又喝了一口。

他想,如果火候再久一点就好了,还有,这是什么部位的火腿呢?鲜肉是今天新鲜的么?春笋啊,这个季节竟然还有春笋吗?

他想了想南方的气候,或许山里的笋可以采到初夏吧?也许南北的气候不一样,璃月港有自己的节令。

他眨了眨眼,总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不过他确信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腌笃鲜的名字。

他又凭什么知道这些。

鲜汤在胃里漾开一阵妥帖的热意,本就湿热的季节喝着热汤,不知不觉就出了一层薄汗。果然是好吃得出现错觉了吧?

达达利亚郁闷地咬了一口笋。

“怎么了?”旁边的罗莎琳注意到他的异常,“不好喝?”

“好喝。”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达达利亚又笑了一下,把碗端起来喝干净了,“我在细品。”

罗莎琳气笑了,他也成功收获了散兵的白眼。砂锅转到了另一侧,那只白瓷碗搁在达达利亚面前空着,碗底残留的汤汁正在慢慢冷下去,形成一圈薄薄的油膜。

他看向碗里正在凝固的油光,随即摇了摇头,不再深究心中泛起的波澜。

是他想多了吧。

(4)
晚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街道上的灯笼比来时亮得更多了,一整排暖红的光悬在头顶,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达达利亚走在队伍中间,没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乐得不说话。

到酒店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大堂散开了。少女和木偶去了旁边的便利店,队长和散兵他们早早进了电梯,罗莎琳在大堂沙发上看手机回消息,仆人说要出去走走,旅行者带着派蒙跟他们道别,说明天见。达达利亚一个人上了楼,刷卡进门,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站在房间中央发了一会儿呆。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就是那座城市的夜景。他走过去把玻璃门推开,热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海的味道。阳台不大,摆着一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栏杆往外看。

璃月港的夜晚是活着的,站在阳台边就可以静静地观察这座城市的呼吸。远处的海面上泊着几艘亮灯的货轮,光点随波轻轻地摇晃。

很美,他在心里说。

这是他第一次来璃月,这座城市的夜景甚至比他看过的任何旅行纪录片都更好看。他应该觉得惊艳,觉得新鲜,像一个寻常的旅客,拍几张照片,发一个朋友圈。

可似乎并不是那种感觉。

心里泛起安静而绵长的酸涩,好像有一根刺深藏于心底,只要动起来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是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印,是浪花来过的足迹。

他想,缺了点什么吧。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的脚下是整座城市最美的夜景,身边没有危险也没有麻烦,他明明什么都不缺。可他就是觉得缺了什么,想要一个什么东西来把这幅画面补全,莫名其妙到他都认为自己有些矫情了。

达达利亚站了很久,总不可能是想家了吧。他被这个念头逗得笑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无奈了。

想家?

想念他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家乡?想念冬妮娅?又或者是安东和托克?他又不是第一次去别的国家打比赛,更何况他来璃月才半天,想什么家。

开什么玩笑。他对自己说。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房间,阳台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外面的风声就矮了下去。

洗漱,更衣,睡觉。

达达利亚闭上眼。

从俄罗斯到中国一天的路程,即使有再强的体魄也需要休息了。他想着想着,困意从四肢百骸迟迟地涌上来,如同潮水漫过沙滩,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意识吞没。

他想起了什么?昏昏沉沉,沾上枕头的那一刻,连想些什么都做不到了。意识的碎片在他即将入睡的边缘缓缓旋转,青灰色的瓦檐、红灯笼、木雕花窗、石板路……它们没有秩序也没有逻辑,只是走马灯一样安安静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又随着他的呼吸一起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梦里是古香古色的街道,青石板路面在脚下微微泛光,好像刚下过一场江南细雨。两旁的店铺都还亮着灯,门口挑出来的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摆动,上面写着圆转流畅的篆书招牌。

他走在街上,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衣角从他手背上拂过去,布料凉凉的。他想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但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吸引了他的目光,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看不清摊主的脸,却见他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想回一句什么,张了张嘴,也听不见自己吐出的音节。

他又往前走了。街巷越来越深,人来人往,井然有序,偶尔有孩童清脆的嬉笑声,转瞬间又化作哒哒地脚步声和他擦肩而过。

他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顺着轻风从前方飘过来。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韵味呢?他从未见过一朵花能绽放出这样的花香,它轻柔又寡淡,清冷又孤傲,却久久不肯散去,循循善诱,仿佛故意为迷失在梦中的客星指引前行的轨迹。

达达利亚一路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走过一个又一个婉转曲折的小路,他又似乎觉得那味道有些熟悉了,循香而去,终点又会是什么呢?

他加快脚步,四周的街景开始变得有些虚了,时间不知道何时到了夜里。月光给檐角描上一层银边,石板路上的光影瞬息万变,执着的旅人终于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

他想要继续向前,画面却骤然崩析了。

月亮落下又升起,他不受控制地倒退着,一路上的客行嬉戏、车马喧嚣霎时间加速逆流,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能辨析——

……

第二天早晨达达利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是一道暖融融的菱形。他躺了一会儿,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张开又合拢的指缝,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只记得模糊的花香,像是天光将暗未暗时分海面上浮起的薄雾,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5)
茶馆比达达利亚想象中大得多。

从外面看像是放大数十倍的旧式亭台,是木结构的,足有三层楼高,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旅行者说这家茶馆是城里说书最出名的地方,每天上午下午都有各有一场,今天要讲的是古璃月的旧事,从魔神战争到天理之战,说书人能讲多少次都不重样。

他们被领到二楼靠栏杆的位置。达达利亚选了一把靠近外侧的椅子坐下,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一楼的正中央搭着一方矮台,台上只放着一张桌、一把扇与一块醒木,背景是一面素色的屏风,上面画着水墨的远山。台下散座满了八九成,大多是本地人,端着盖碗茶磕着瓜子,闲散地等着开场。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炒货的香气,混着些许潮湿的旧木头和香烛的味道,茶馆早已经被时间
浸透,成了璃月港历史长河中历久弥新的一部分。

木偶此刻已经打开手机摄像头,拉着仆人和女士,以及半睡半醒的少女一起打卡拍照了。队长靠在看台边缘的柱子上,打量着茶馆,散兵一手撑在桌子上拖着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一把瓜子。

“早上好,希望今天又有好景气!”

旅行者和他们打招呼,达达利亚却没来由地愣了愣,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早上好,伙伴!……哦,你知道璃月有什么特别的花吗?”

昨夜的梦还印象深刻,于是他顺口询问。

“啊啊,既然你都诚心发问,派蒙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白色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旅行者的身边钻出来,抢答道:

“璃月港最特色的花就是霓裳花哦~
不同的品种能有不同的味道,传说中上古时代的璃月人还要用它制作的香膏来供奉岩王爷呢——”

旅行者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璃月港是大多数霓裳花制作的化妆品的品牌发源地,在中国已经很常见了,你们在国外可能不太了解,还有,霓裳花也是可以制作衣服的。”

“如果想要卖伴手礼,派蒙可以推荐哦~!”

绝对不会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

忽视派蒙露出的奸商般的笑容,达达利亚若有所思。

桌上的茶是璃月的香茗,香气冲鼻。他十分自然地用三指端起盖碗,碗盖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倾斜,沿着水面平推了一下,把飘着的茶叶撇到一侧,只留出一道窄缝,刚好够一线茶汤流出来。

茶碗几乎贴着下巴送到嘴边,端起来闻了闻盖碗杯盖内侧的清香,然后小啜了一口,茶汤在舌面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看起来就算和下面那群老书客坐在一起也毫不违和。

行云流水的动作全须全尾地落进散兵眼里,蓝发少年用嫌弃的怪异眼神看着他,实在是对这个往日乖张轻浮的队友作出这样古板讲究的动作接受无能,好像一到璃月就被谁夺舍了一样,难道这也算是入乡随俗?

“你又要说你没学过?”

你ooc了你知道吗?!

达达利亚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过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茶碗放下,回答:

“天赋。”

“…嘁。”散兵冷笑了一声,不出所料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与此同时,原本喧闹的茶馆突然安静下来,说书人不急不慢地走上台去。那是一个瘦长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长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骨高眼窝深,颇有几分台上人的气派。

他上台之后不急着开口,端起桌上的盖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拿扇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把醒木挪了挪位置,环视一圈,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这叫“有范儿”。

达达利亚挑了挑眉,倒是没觉得稀奇。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抬起醒木“啪”地一拍。

“话说这上古年间,天下未定——”

他手里那把折扇”刷”地抖开,扇面半遮半掩地挡了一下嘴,好像在说什么不该让旁人听见的秘密一样。

“璃月这地方,那时还不叫璃月。海里有大蛇,山里有恶兽,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皆是魔物横行,神与妖不分彼此。璃月这一片地界,诸位可知道原先是谁说了算?”

台下有人接话:“摩拉克斯!”

达达利亚挑了挑眉,坐直了一些,问道:

“摩拉克斯就是你们说的岩王爷的名字吗?”

“没错。”

旅行者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说书人顿了一下,把扇子又“啪”一声合拢。

“非也,非也!那时魔神逐鹿,是妖怪横行呀!而这摩拉克斯——此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小儿!”

“……”

“……璃月的历史几千年风风雨雨,留存下来的记载本就不多,天理之战之前的就更少,大多都无从考证,况且理不歪,笑不来,说书本就是以吸引客人为先,也不必当真。”

旅行者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说书人抑扬顿挫,口若悬河,从摩拉克斯最早在工地扛石头,如何被那工头克扣了工钱,讲到他一路打怪升级,一人一枪,比肩神明!

妥妥的草根逆袭剧本!

“后来呢?”散兵竟然在认真听。

台上的人越讲越起劲儿,又说什么摩拉克斯偶遇了饥寒交迫的若陀龙王,给了他半块馒头,那龙王当场感动得跟他与归终桃园三结义,从此打遍天下无敌手。什么深海大魔头奥赛尔掀起滔天巨浪扬言要覆灭璃月,摩拉克斯一人站在山巅,缓缓说出一句:我为岩神,当镇压世间一切敌!

说书人说得眉飞色舞,台下的小孩听得热血沸腾,大爷听得热泪盈眶!

正讲到兴头上,又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列位,摩拉克斯一生征战无数,立下赫赫功业,但有一桩事,正史不载,野史也多半语焉不详——那就是他的婚姻。”

“他娶了足足三百个老婆!”

达达利亚恰好刚喝了一口茶,刚到喉咙口就狠狠地呛了一下。

“咳咳……”

哥伦比娅听得倒是兴意盎然,惊讶地评价:“这野史可太野了吧。”

“三百个老婆!”派蒙瞪大了双眼,“他娶得过来吗!”

“不愧是武神,连这方面也异于常人了。”

“这就是重点了,列位。”说书人把醒木拍了一下,“这摩拉克斯也有过这么一段儿风流韵事,有一天,他微服私访——”

说书人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

“遇到了一个卖花的姑娘。”

后面就是一段感人至深、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了,什么摩拉克斯为她遣散三百个老婆,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两个人的爱情坎坷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妻子又因意外离世,摩拉克斯悲痛欲绝,最终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成功求来仙药——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醒木举过头顶。

“他走到了天衡山的最高处——”

达达利亚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对着苍天,张开双臂——”

说书人的嗓门陡然拔高,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句:

“复活吧——我的爱人——!!!”

满堂先是一静,随后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笑声和掌声。

甚至还有人真的感动到了,都已经哭得声泪俱下了。

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士,捂脸,啊,真是地狱笑话。

 

(6)
晚上去戏楼听戏,戏楼比茶馆还要大,两层结构,中间一方戏台高出地面半人多,台口两侧各竖着一根朱漆柱子,柱面上贴着金箔对联。戏台后面垂着一幅巨大的墨色幕布,上面用银线绣着云雾和远山的轮廓,灯光一打上去,那些银线便细细碎碎地亮起来了。

他们到得早,戏还没开场,台下已经坐了大半。票是提前订好的,位置在一楼正中的地方,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刚刚好。几张方桌围着摆开,桌上搁着青瓷茶壶和几碟瓜子花生。散兵坐在达达利亚斜后方的椅子上,女士、少女和木偶三人坐了一桌,早早地拍完照写,在隔了一条过道的右侧。仆人和队长在左边的位置。

“今天要唱的是《神女劈观》。”

旅行者适时讲解起这经典戏目的历史。

达达利亚落了座。他坐的那张桌子在正中间,他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右边空着。

他没多想,随便看了看。

台下光线很暗,只留着几盏壁灯照着过道,观众的面孔都藏在阴影里,只能看清轮廓和偶尔被照亮的衣袖,偶尔还有端茶倒水的路过。台上的灯倒是亮的,顶上一排暖黄色的射灯把整方戏台照得通明,幕布上的银线在光里流动。这种明暗的对比让台下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唯有那一方被光框住的戏台清晰具体、触手可及。

锣鼓响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台下还在嘈杂,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小了一半,第三遍落下的时候全场静了。幕布拉开,背景里响起了二胡的声音。

云家的传人从侧幕粉墨登场。看起来很年轻,身量纤细,一身素色戏服,水袖垂在身侧,脸上的妆浓淡得宜,眉梢眼角描得极精致。她走到台中站定,微微侧身,目光往台下轻轻一扫。

“可叹——”

两个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从戏台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登时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达达利亚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秋鸿折单复难双,痴人痴怨恨迷狂……“

她唱得极稳,水袖猛地一甩,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刚柔并济,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达达利亚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台上的身影上。《神女劈观》讲的是一名神怪仙女为保护村民挺身而出的传奇故事,他不完全听得懂每一句词的意思,但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需要提词器也能看得懂戏中的人物在做什么。好像已经听过了多少次,角儿一张嘴他就知道马上要说什么一样。

“凡缘朦朦仙缘滔……”

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只剩一束顶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云家传人的身影照成一个孤零零的剪影,水袖垂在两侧一动不动。她站在那里停了两拍,然后声音再次拔起来,比之前更高更亮。

达达利亚发现自己屏着呼吸。

那束顶光太亮了,把戏台的边缘照得模糊,把台下的一切都推得更远更暗。他右边的空椅子恰好处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椅背靠近戏台的那一侧被溢出来的暖光微微照亮,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椅面和扶手则沉在阴影里,暗红色的绒垫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成了一体。

椅背弧线忽然显得很好看,暖光在红木表面铺了薄薄一层,木纹的肌理被照得清清楚楚,从顶端蜿蜒而下,又消失在黑暗里。

他在想。

如果那里坐着一个人,光会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落在他端茶的手指上。或许应该穿着深色的衣服,衣料就在暖光里会泛出一种旧旧的光泽。

他应该坐得很直,但不僵硬,应该端着青瓷茶碗,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下颌的线条。

达达利亚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戏台。台上云家传人正在唱最后一段,声音比之前更开阔,更舒展。台下有人轻轻鼓掌,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又收了回去。戏很好,真的很好,几乎找不到没有一丝瑕疵。

可是心中那个空洞的感觉比刚才更强烈了。

以至于都有些不安。

整座戏楼被声音和灯光填得满满的。但达达利亚觉得自己身边有一个安静的空缺,是一张拼图上被抽走的那一块,周围的每一片都严丝合缝地嵌着,只有一个位置空空如也,边界清晰,形状分明。

如果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觉得荒唐。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念头的存在,那里应当有一个人坐的。那个人会在他听戏听入神的时候侧过头来,用很低的声音给他讲某一处唱腔的来历,讲“秋鸿折单”的典故、讲“烂柯樵”的意思。他的嗓音会跟台上的唱腔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化为两条并行的河流,一明一暗,相得益彰。

达达利亚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木表面光滑的纹路。戏台上的灯光又亮了一些,暖黄色的光漫过来,在他右边的空椅子上铺了薄薄一层,把椅背照得越发清晰。

他听着台上最后一段唱腔渐渐收拢变弱,最后融进了一片无声的广阔里。二胡的声音拖了最后一个长音,颤颤的,过了许久,余音才慢慢散掉。

全场安静了两秒,掌声就从四面八方涌向戏台。

达达利亚也鼓了掌。

直到转身下楼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身后的椅子。

戏楼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夜风一吹,灯笼穗子就轻轻地摇摆。他站在门口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手机好好地呆在兜里。

总觉得落了点什么。

 

(7)
晚上回去之后他本来想打一会儿游戏练练手感,不过因为状态差得莫名其妙,果断地放弃了。

洗漱比平时快。

热水冲在背上,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糊成一片雾白色。他用手掌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里面那张脸来。

橙色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角,眉骨下面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浴室里热气熏出来的微红,可以说是一张足以令人自傲的帅脸。

“……”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适应着黑暗,没有去想明天,也没有去想比赛,只是在等着自己睡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

梦里百转千回,他又回到了那条街上。但今晚的街道似乎比昨晚更旧更古老,墙面是斑驳的青砖,檐角挂着的铜铃生了绿锈,远方的风奔波了许久,带来遥远的音色。

他走在街上,步子比昨晚更慢了一些。两侧店铺的灯火从门帘和窗纸里透出来,光被纸张滤得柔软朦胧,一道一道铺在石板路面上。

他不觉得陌生。

同样是茶馆,但木头的颜色更深了,窗棂上的雕花也更密,每一格都刻着细小的纹样,他来不及细看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目光。说书人穿着长衫,光晕把画面晕染成旧画,连轮廓的边缘都微微化开。

他坐在同样的位置,没有转头,毕竟在梦里你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因为那人就坐在那里,肩膀的宽度刚好填满了他视野右侧的空白。

说书人在台上讲着什么,他听不真切,只知道好像在讲什么人。

对了,对了,这次对了。

达达利亚想要侧身去端茶,再回过头已经是另一个景象。

“凡缘朦朦仙缘滔,天伦散去绛府邀……”

是《神女劈观》,他终于听清了一次,当家的清越的嗓音余音绕梁。

达达利亚忽然想要转头,想要看看那个椅子,想要看看那个轮廓,想要……

他闭上眼又睁开。

“做梦而已。”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外面的天色正在从灰蓝慢慢变成浅金。

是谁呢?

达达利亚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一会儿。

这次什么也没梦见了。

 

(8)
第三天一早,他们去了璃月历史博物馆。

车停在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尽头,博物馆比他想象中更大,主体是浅灰色的石材立面,线条干净利落,就像是几块巨大的岩石被切削后错落叠放。但檐口处又伸出了飞翘的弧线,深色的木构架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古老的材料和现代的骨架咬合在一起,扎根于古,繁茂于今。

入口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铜匾,篆书阴刻着“璃月历史博物馆”几个大字。

“走啊。”阿蕾奇诺差点撞到突然停下的达达利亚,提醒他。

达达利亚迈上大理石台阶。两侧立着几根粗壮的方形石柱,柱面上刻满了浮雕——有持戈的武士、展翅的仙鹤、奔驰的牡鹿、缠绕的云纹,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瑞兽和人物……

进大厅之后冷气扑上来,顶部的天窗把自然光过滤,洒在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城市沙盘上。沙盘做得相当精细,山、海、港、城,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清晰可辨,港池里甚至嵌着几十颗米粒大小的船模。

旅行者站在沙盘旁边,拿着一根细长的激光笔,点了点天衡山的位置。

“璃月港的历史,要从三千七百年前讲起。”她说。

达达利亚站在沙盘边上,双手撑在玻璃围栏上俯身往下看。那座微缩的城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极高的地方俯瞰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地方,山峦的走向、海岸的弧线、港池的入口……

他有预感,也许他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旅行者的激光笔在沙盘上游走,“在那之前,这片土地上散落着许多村落,摩拉克斯与尘神归终共同治理着北边的归离原。归离原曾经非常繁荣,农田和市镇从现在的荻花洲一直延伸到石门。可惜后来魔神战争爆发了,归离原毁于战火,归终也在那一战中牺牲。摩拉克斯带着幸存的人民南迁至天衡山脚下,重新建立了璃月港。”

旅行者边走边讲解,一路来到了第二展厅「契约与律法」。

展柜里陈列着几卷竹简的复制品,刻满文字的墨色石碑,已经锈蚀的印章……旁边放着放大了的拓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璃月文字。展厅内庄重沉静的气度透过几千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旅行者说这些是最早的契约文书,记录了几千年前商人之间、城邦之间、乃至人与仙人之间的盟约。

“契约是璃月的根基。三千七百年来,从最简单的以物易物到商人之间的合同,再到建城时立下的古老律法,‘契约’这两个字贯穿了整个璃月史。”

她走到那卷竹简旁边,俯身指了指其中一行字。

“这一段是古代律法的开篇语,大概写的是……”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达达利亚轻声念道,却被旅行者听到,她都有些麻木了。

“我都要怀疑你学过古璃月语了,公子。”旅行者继续说,“这句话意思是说没有圆规和曲尺,就画不出标准的方和圆,没有规矩和法度,就立不起一个长久太平的国家。不管是常人还是仙人,唯有各司其职,方能保璃月长久太平。”

达达利亚自己也愣了。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前天才第一次来璃月。“达达利亚说。

这就对了。

达达利亚想,他正一步一步地朝答案走去。

 

(9)
「礼俗与节庆」展厅是整个博物馆里最亮堂的地方。天花板是弧形的,嵌着一圈一圈暖色的灯带,从入口处一路向里延伸。

两侧的墙面上画着大幅的壁画,颜料鲜艳,画的是古璃月海灯节的场景——街巷里挂满了灯笼,河面上漂着纸船,天空被无数盏霄灯铺成一片。壁画下方是一排排展柜,里面陈列着海灯节的老物件,褪了色的灯笼骨架、写满愿词的木牌、一只已经变形的铜铃……

铜铃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最后两个字是“安康”。

“海灯节是璃月最重要的节日。“旅行者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展厅里微微的回音,“每年一到这时候,全城的人都会做霄灯,在上面写上心愿,然后放上天。灯升得越高,心愿就越能被神明听见。古时候的人相信,霄灯不仅能指引归乡的英雄找到回家的路,也能照亮远行之人回来的方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现在要看的是历史复原版的VR体验——基于考古资料和古画重建的海灯节老街场景。你们可以进去走走,感受一下。”

VR体验区在展厅的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几台银色的蛋壳形模拟舱并排摆放。工作人员帮他们调试好设备,达达利亚戴上眼镜之后世界暗了一瞬,然后亮了。

声音先于画面出现,噼里啪啦的爆竹碎响从四面八方炸开,混着锣鼓的闷咚声。

小孩尖叫着跑过去,有人扯着嗓子喊“放灯啦放灯啦”,虽然闻不到,但他的身体记忆已经在脑内自动补全了那种混杂着艾草、炸年货和潮湿海风的节日气息。

他站在一条街上。

是被人群裹着站在街上。

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木结构骑楼,二楼檐下挑出大红的灯笼,成串成串地挂在横杆上,每一串下面垂着金色的流苏。暖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墙上、地上、脸上都镀了一层融融的红,喜气洋洋。

这就是海灯节么?

有人在舞狮。铜锣开道,几头红黄相间的狮子踩着鼓点往前跳,毛茸茸的大脑袋时而凑到路边小孩面前,吓得小孩尖叫着往大人怀里钻,旁边的摊贩老板往狮子嘴里塞了一个红包,人群便轰地笑起来。

达达利亚站在人潮边缘,有人挎着竹篮,篮子里堆满了年糕和桔子,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小孩手里攥着一盏亮晶晶的纸鱼灯,有老人在街边摆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油炸,滋啦作响的声音从街角的铺子里传出来。

和梦里很像。

如果除去这红红火火的节日氛围,这里的一切都和梦里很像。

达达利亚走在这条街上,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停下来观察什么,绕开人流,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往某个方向走。

街巷在他的脚步下不断变窄,灯笼间隔变疏,喧闹声渐渐退远。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脚下的青石板从被磨得光滑变成了略带起伏的旧石面,路两侧的墙壁从整齐的新木变成了斑驳的青砖,墙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他走到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像是某座小丘的边缘,前方豁然开朗。

璃月港铺在他脚下。远远近近的屋顶层层叠叠,黑灰色的瓦片被灯笼照出温润的光。港池里密密麻麻地泊着船,桅杆顶端都挂着一盏小小的灯。

更远处是海,漆黑一片,只有近岸的水面上浮着几艘亮灯的游船,船影慢悠悠地荡着。天空正在被一盏一盏升起的霄灯填满,暖黄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汇成一条倒流的星海,越远越密,越远越亮,整片天顶都流动着灯光。

胸口那团模糊的情绪忽然涨满了整个胸腔。

璃月人说触景生情,可他生的又是什么情?

达达利亚只觉得喉咙发紧,有一团温热的气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恍然注意到了远处。在港口最外侧的长堤尽头,有两个淡淡的影子并排站着。距离太远,VR的渲染精度也有限,他看不清那两个影子的脸和衣服,只能分辨出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并肩面向海面。

其中一个微微侧身,像在跟另一个人说什么。另一个抬起了手,一盏小小的霄灯从那个影子的掌心里脱手,缓缓升起来,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融进了漫天的流光里。

这是VR的彩蛋吗?

达达利亚站在高处,远远看着那两个影子,涨满的情绪好像呼之欲出,又无言相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一盏灯。

VR系统给他配了一盏虚拟的霄灯,纸面温润,竹骨轻盈,灯座上有一根细细的蜡烛,火苗在风里微微跳动。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是不是应该许下一个愿望?

于是他提笔写下一个“愿”字。

愿什么?

要说心愿可就太多了,他想要赢下一场又一场的比赛,拿一个又一个的冠军,成为世界第一的突破手,他想要家人平安,想要冬妮娅和安东幸福快乐,想要托克可以永远天真……

可是这些念头一个个划过脑海,却什么都没留下。

不。

他握着笔,仿佛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和近处风吹灯纸的窸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那些都不是他真正想写的。

他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写,有着无与伦比的重量,以至于紧紧地揪着他的心不放。

他写。

岁岁年年常相见。

愿,岁岁年年常相见。

他把那盏灯捧在手里,掌心贴着温热的纸面。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两个影子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其中一盏——不,也许有两盏——还留在那片暖光里,和千万盏灯一起缓缓上升,分不清彼此。但他知道那两盏灯的方向,他知道它们会一起飞得很高很远,穿过云层,穿过夜色,一直一直向上升。

他把掌心里的灯托起来。

那盏小灯从他掌沿脱离的一瞬间,被一股温热的上升气流轻轻托住,摇摇晃晃地浮了一秒,然后稳住,一寸一寸地往上升。光映在他的脸上、手背上、瞳孔里,海一样深邃的蓝眼睛里仿佛有了金色的高光。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

灯和他的视线之间隔着无数盏别的灯,他找不到自己那一盏了。但他知道它还会在升,还在往上走,会和千万盏灯一样穿过夜色,向某个地方飘去。

“霄灯啊,不仅能指引英雄归乡,也能照亮离人归途。”

达达利亚想起旅行者的话来,他看着天幕,想问离人何归。

欲买桂花同载酒,只可惜故人……何日再见呢?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怅惘,故人不再,桂花还是年年开,酒也还是年年酿,可是那个一起买桂花,一起载酒的人又何日再见?

何日再见。

“岁岁年年常相见。”

他轻轻念了出来。

他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写下这句话了。他一定失去过一个人,他忘记过那个人。

但他的心脏还保留着那个位置,每一寸空出来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画着那个人的轮廓,他看不清,找不到,可是他一定存在着,他一定等待着。

远处长堤上的两个虚影已经完全融进了夜幕里。风在VR的世界里拂过他的额发和衣摆,他闭上眼,让那阵风从脸上慢慢地流过去。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10)
他们终于走到了古璃月展厅。

入口是一道宽阔的石门,门框两侧嵌着两尊石兽,蹲伏的姿态沉静而威严。

达达利亚的心跳得忽然有些快,展厅很大,脚下是浅灰色的石砖,两侧是高大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文物,每一件都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各自的光泽——陶器的哑光,青铜的暗绿,玉器的莹白,金器沉而亮。

他往里走。

旅行者的声音在前面,不疾不徐地介绍着每一件展品的来历和年代,他的目光在一件一件文物上滑过……

摩拉。

他停在一个展柜前面。里面码着一排圆形的金属钱币,每一枚都锈蚀得只剩下轮廓。

展牌上写着“古璃月通用货币——摩拉”。

达达利亚低头看着那些圆片,听见旅行者介绍的声音,他抚上展柜的玻璃,好像和什么的距离被无限缩短,靠近,靠近。

越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每一件展品都在拉扯他,像一个失散多年的人在街角认出他,扯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

达达利亚几乎是迫切地走到展厅中央。

他骤然停住了。

在没有看见那双筷子之前就已经停住了,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感知到了那个方向的存在。

他的脚步在距离展柜还有几米的地方自动收了回来,整个人定在原地,视线慢慢抬起来,穿过展厅里清新的灯光和空气,落在了那个方向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独立的展柜。

比周围的展柜稍高、稍宽,四角的灯光从内侧向上打,把整件展品托在极其柔和的暖光里。展柜里面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双筷子,木料深沉,似有若无地泛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琥珀光泽。筷身细长,每一道纹理都清晰而舒展。

筷子的尾部镶着不会褪色的金,一条盘龙沿着其中一只的柱身蜿蜒而上,鳞片层层叠叠,纤毫毕现,另一只上,一只翔凤舒展羽翼,翎尾飘逸,似要振翅而起。

龙与凤的头部在筷尖处相对,龙须与凤喙之间隔着微乎其微的一线,定格着一个触不可及又无限接近的吻。

达达利亚站在几米之外,看着那双被光托举着的筷子,他站在那里,有什么就正呼之欲出,灌满了他的胸腔、心脏、喉头、眼眶和四肢百骸。

“盘龙雕凤筷,”旅行者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清亮而专业,“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距今约有一千多年的历史。雕工极其精细,龙鳞和凤羽的刻痕深度不足一毫米,线条流畅度极高,现存同时期文物中极为罕见。

但这双筷子最特别之处在于它的来历——它是在俄罗斯境内被发现的,也就是说,它最早存在于古至冬,七十多年前才从俄罗斯辗转回到中国,最终入藏本馆。

关于它的来历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它是一位古璃月高级官员的私人物品,也有人根据龙凤纹饰推断它可能与某种祭祀或盟约仪式有关,还有说法认为这可能是贵族阶级的定情信物,因为筷子常常寓意着成双成对,快生贵子……”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双筷子攫取住了。

脑海里,带着锅气与人声的画面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那是明亮的厅堂,他仿佛正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前,面对着一桌精致美味的菜肴。身旁是一道沉静而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啊,这里也只提供筷子吗?”年轻人发出无奈的抱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为了接触璃月真正的美味,你可得开始练练筷子功夫了。”

他下低头,就看见自己手中正握着这双崭新的筷子。然后对面修长的手推过来一张薄薄的账单,又推过来一个小小的锦盒。账单上的数字他扫了一眼——十二万八千摩拉。

“账单是不是又寄到北国银行啦?”

“契约已成。”

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那画面如潮水般倏忽退去。

达达利亚猛地回过神,展厅的灯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视网膜上。展柜里那双筷子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恍惚地想起来,刚才那画面的最后,有一双指节分明,骨节匀亭的手将这双筷子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可是此刻,那双价值十二万八千摩拉的筷子就躺在这里,被防弹玻璃隔绝,被无数游客的目光抚过,被冠以”无价之宝”的头衔。

它当然是无价之宝。

他抬起手,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触摸,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胸口涌起更强烈的钝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挣扎,渴望着要破土而出。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飞机舷窗上第一次望见璃月港的灯火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什么。那道蜿蜒的海岸线,那层层叠叠向山坡上蔓延的光,近乡情怯是有重量的,它连着很深很深的根,从几千年前的同一片土地里长出来,穿过时间、穿过遗忘、穿过他所有的轮回和辗转,一直扎进他此刻站着的这双脚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筷子,说自己天赋异禀。诸武精通的执行官又怎么会学不会用筷子,只是想要多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时光在灵魂里留下了记忆,不需要学会,因为从来没有忘记。

他又想起来那碗腌笃鲜的味道,它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的文火慢炖腌笃鲜。他说想要和懂得之人一起分享。

他看到梦里那条古巷。青石板路,红灯笼,风里飘着的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他现在可以确认了,那是霓裳花的味道,是缥缈仙缘的味道,让他魂牵梦萦,不愿分开。

他想起说书人荒诞不经的野史,心里涌上来那轻微的不爽也有了理由,想起戏台下他不敢直面的空椅子,原本的该有的轮廓。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写下那样的愿望,那本该就是他的愿望,常年奔波于世界各地,想要征服世界的年轻人是那么贪心,不会停下脚步,又贪恋着与恋人相伴的时光,于是愿岁岁年年常相见,岁岁年年,常相见。

达达利亚知道了。

它们汇聚成澎湃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灌满了他的胸腔,把那些空了太久太久的位置不容分说地填满。

达达利亚只觉得心里有一片沸腾的海洋,灼热而滚烫的,铺天盖地席卷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光。

他想。

当然啊,当然。

它本来就是无价之宝。

我的无价之宝。

“公子阁下。”

一瞬间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达达利亚的脊背立刻就绷紧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展厅里柔和的暖光和空气里悬浮的微尘,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他看到了,看到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时间凝固了。

达达利亚张了张嘴。

“先生。”

他说。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达达利亚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指尖被泪水浸润,温热而咸涩的水痕从眼角一路淌到了下颌,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11)
讲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这就是璃月历史博物馆的另一件镇馆之宝,岩神的神之心,在八十年前从俄罗斯的至冬宫回归了祖国的怀抱,别看它小,它……”

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几乎是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所有的重量都找到了归处,安安稳稳地嵌了进去,严丝合缝。

“钟离先生。”

他又说了一遍。

达达利亚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去,十指在他的脊背上绞紧,他把额头抵在钟离的颈侧,鼻尖埋进他领口的褶皱里。

淡淡的霓裳花香涌入鼻腔,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洇湿了深色的布料,只不过显然会被怀中人纵容。

他闭上眼,收紧了手臂,此时此刻,是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开了。

一只手落在他的脑后,掌心覆住他橙色的短发,指尖陷进发丝里。另一只绕过他的腰侧,算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回应。

“先生——”他的声音被闷在钟离的衣料里,有些发哑,“先生,我回来了。”

“我知道。”

一千年在他漫长的岁月里已经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它足够长,足够久,久到昔日的神明都已经习惯了等待。

但无论多少载岁月,他也会第一眼就认出自己的爱人。

达达利亚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花了。鼻尖红着,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几粒细碎的水珠,一眨就落下来蹭出一道湿痕。

他盯着钟离的脸看了几秒,伸出手指抚过爱人的脸颊,抚过爱人眼尾的朱砂红,对方石珀一般的金色眼眸就倏然撞进了他的眼底,幽蓝的夜泊石一瞬间就有了高光。

“对不起。”

“阁下何故道歉?”

“让你等了这么久——”

钟离的指尖在他后背轻轻动了一下,沉默了两息。

“不必为此道歉。”钟离说,“古语曾言‘江流石不转’,千年来我一直觉得,此句说的并非江与石,而是等与被等。

流水奔涌向前,百折千回,从未背离归海的宿命。石头伫立原处,经年累月被浪涛拍打,亦岿然不动。

我成为钟离已有千年之久,但你来之前,我并未在等,我只是存在于此。你来之后,那些年月才有了被称之为‘等待’的意义。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爱情亦是契约,却又超越了契约。它大多时候是无条件的,并且不可计量。阁下给予我的,早已超过了所有可以计算的总和,又何故感到亏欠?”

达达利亚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起来了,钟离最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年轻的爱人封住了唇瓣。

好可爱。

明明认真地说了这么多动听的情话,偏偏还对自己的撩人毫无自觉。

达达利亚吻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钟离的话音就被堵住,化作了一声轻哼。他轻微的僵了一下,便放松下来,回应着爱人久违的温存。钟离的手在他后背上收紧了一些,指尖隔着衣料微微陷进去,更加取悦了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的唇上还带着泪水的咸涩,二人的呼吸在紧密贴合的呼吸间交叠,交换,再不分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达达利亚退开一点点。

“你是怎么……我是说,元素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那……”

“我姑且可以算作神之心的‘器灵’,说来有些讽刺,天理虽然覆灭,作为天理的象征的‘神之心’却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我虽为血肉之躯,与寻常故事里所说的‘器灵’的灵魂之体相差甚远,不过确实有所相似,最终还是取了这种称呼。”

钟离温声解释道。

“元素力已经尽数散尽,神之心也只是一具外壳,但它毕竟与我相连,随它辗转,不离不散。”

“我吃醋了。”达达利亚说得理直气壮,又话锋一转,“我要是把它拿走,先生是不是就会和我不离不散了?”

钟离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漫上一抹笑意:

“以普遍理性而言,盗窃非通过盗掘方式获得的文物,适用盗窃罪,岩神之心经合法途径归国,已登记入册。盗窃稀世国宝可处无期徒刑——”

达达利亚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先生呀,我要的是另一个神之心。”

钟离的话音停住,耳廓泛起薄薄的红,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看着自己生动的爱人,把掌心从达达利亚的后背移到了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感受到正在用力跳动的温热存在。

他说。

“那个——不是一直都在你这里么?”

达达利亚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蓝色的虹膜在暖光下好像被太阳照透的浅海宝石,带着未干泪水的水光,亮亮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控诉的声音。

“先生……你也太犯规了!”

钟离还没有说话,不远处传来了明亮清脆的讲解声:“……大家看这边,盘龙雕凤筷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它可是大有来头,在……”

声音戛然而止,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套裙的年轻女性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举着一面小小的导游旗,身后跟着一群戴着耳机的游客。

她看着展柜前面两个贴在一起的人影,准确地说是看着钟离,嘴型定格在了一个大大的“O”型:

“客卿?!”

她的声音比刚才的讲解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但她在喊出那两个字的同时,就已经光速反应过来,把脸转回了身后的游客面前,清了清嗓子。

秉承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理论,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呃……在七十年前的时候从俄罗斯辗转回到了中国……”

达达利亚倒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嘴角翘得老高,大大方方地观察了胡桃一番:“这是先生的同事么?”

“嗯,不全是,胡桃是璃月历史博物馆的馆长。”钟离握着达达利亚的手,自然地带着他到旁边去,避开了胡桃炽热的八卦视线,可惜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客卿的内心似乎不太平静。

“阁下的伙伴们似乎都已经走远了。”钟离说。

达达利亚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果然就已经收到了旅行者和女士他们的消息轰炸,最上面的一条是旅行者的一连串爆炸消息,看得出很着急了。

旅行者:游客走失不会要扣我工资吧!

达达利亚笑了一下,把手机关掉。

“所以,”他转过头看向钟离,“先生现在在博物馆工作,是文物鉴定一类的么?”

“是。”

“……先生有手机么?”

“尚未。”

“啊?”

这简直是原始人吧!

他腹诽了一句,不过想到是钟离先生,那就显得合理了起来。

“那先生的日常食宿如何解决?”

“记在馆长的账上。”

达达利亚哑然,又把手伸过去重新抓住了钟离的手指,十指相扣。

“我到璃月港是来打Major的比赛——”他顿了顿,压下了语气里的期待,故作轻松地说,“那……先生要来看我的比赛吗?我可以让「公鸡」安排。”

钟离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来看着他。

“Fatui战队的首秀?”

“诶,钟离先生竟然知道吗?”

“在你们来之前,博物馆就通知过我们了。”

“那先生……”

“契约已成。”

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达达利亚立刻喜笑颜开,凑上前去:“先生,我又想亲你了。”

“以普遍理性而言,阁下不必忍……唔……”

讲解声又在远处走远,展柜里的盘龙雕凤筷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龙须和凤喙之间那一线窄窄的距离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守得云开见月明,静待花开终有时。

潮汐是宇宙间最守时的约定,来了又来,去了又去,周而复始。

潮水拍打过千遍万遍礁石,无论退去多少次,都会再次拼尽全力地再一次奔赴,而礁石也永远会在那处守候,直到海枯石烂。

流水有情,所以奔赴千里不曾停歇。

岩石有心,所以伫立千载静待潮生潮灭。

爱如潮水,生生不息。

爱如磐石,矢志不渝。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